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妈下葬那天,雨刚停,院门口全是被鞋底踩烂的黄泥。

我抱着她留下的红布包,站在堂屋门槛边,听见奶奶压着嗓子跟我爸说:“丧事也办完了,你赶紧把她弄走。家里哪养得起这么个孩子。”

我六岁,很多话听不全,可“弄走”两个字,我听懂了。

我爸蹲在屋檐下抽烟,鞋尖一直碾着半截烟头。

他没看我。

“我一个大男人,出去干活带着她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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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马上接话:“那就给她外家送回去。她妈没了,本来就该外家管。”

爷爷闷着头坐在小木凳上,半晌冒出一句:“反正别留这儿。”

我手里的红布包越来越重。

里面只有我妈的一把木梳、两件旧衣服,还有她住院时给我买的一袋水果糖。糖纸已经受了潮,黏成一团。

我爸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

“周宁,去把你衣服收拾了。”

我没动。

我问他:“爸,我去哪儿?”

他皱起眉,像我问了件特别麻烦的事。

“先去你舅那儿住几天。”

奶奶在后面冷不丁来了一句:“什么住几天,说清楚,别回头又送回来。谁知道是不是个克人的命,她妈才三十出头就没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克人”是什么意思。

我只看见我爸没吭声。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别当孩子面说”。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接着有人把铁门推得“哐”一声。

我舅舅陈强踩着一双沾泥的运动鞋进来,头发剃得很短,黑夹克拉链坏了一截,手背上还有两道刚结痂的口子。

镇上人背后都叫他小混混。

他二十四岁,修摩托,打台球,年轻时跟人打过架,派出所也进去过两回做笔录。

我爸一直瞧不上他。

可那天,他听完奶奶那句话,脸一下沉了。

“谁克人?”

奶奶脸色变了变:“我说自己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舅舅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妈死后这几天,大人见了我都说“可怜”“命苦”“别哭”。

只有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我手里拿过那个红布包,又一把攥住我的手。

“走。”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弯下腰,用袖子擦掉我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鼻涕。

“别哭,跟舅回家。”

我爸站起来:“陈强,你先别发疯。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舅舅没松我的手。

“以后是哪天?”

我爸沉默。

舅舅盯着他:“今天你当着孩子面说清楚,你要不要她?”

爷爷猛地咳了一声。

“陈强,你少在这儿挑事。”

“我挑事?”

舅舅笑了一下,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妈刚埋下去,你们一家四口就在这儿商量怎么把她踢出去,到底谁挑事?”

我爸脸涨红了。

“我没说不要,我现在就是没条件。”

“那你什么时候有条件?”

“我怎么知道?”

“一个月?半年?一年?”

“陈强!”

我爸突然吼起来,“这是我闺女!”

舅舅点点头。

“行。你闺女。”

他把我的手往前牵了一步。

“那你领进去。”

没人动。

我爸的手垂在裤缝旁边,过了好几秒,他把脸扭开了。

我直到很多年以后,还记得那个动作。

比一句“不要你”更明白。

舅舅也看明白了。

他重新把我拉回自己身后。

“行。”

“从今天开始,她跟我。”

奶奶在旁边冷笑:“你说得轻巧。你自己一天三顿都没个准点,还养孩子?过两个月别又往我们门口一扔。”

舅舅把红布包往肩上一甩。

“真有那天,我陈强自己找墙撞死,也不把她往你们门口推。”

他牵着我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我爸忽然喊他。

“户口还在我这儿,你别乱来。”

舅舅停了一下。

没回头。

“户口姓周,人是个人。”

“你放心,我今天不跟你抢姓。”

“我就带她吃饭。”

那天,我坐在舅舅那辆破摩托车后面,抱着他的腰,一路没说话。

风把我脸吹得生疼。

走到镇东头,他忽然停车,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根两块钱的烤肠。

“吃不吃?”

我摇头。

他把烤肠塞到我手里。

“你妈走了,你哭正常。”

“但是饭得吃。”

我盯着烤肠上冒出来的热气,忽然问他:“舅,我爸什么时候接我?”

他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刚吸一口,看见我,又掐了。

“你想回去?”

我没说话。

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自尊。

我只知道别人都有爸。

我也有。

舅舅等了半天,揉了一把我的头。

“想他了就告诉舅。”

“舅送你去看。”

“但是他接不接,是他的事。”

“你有没有地方睡觉,是舅的事。”

舅舅住在修理铺后面。

前面二十多平方米,摆着轮胎、机油和拆下来的发动机壳。后面隔出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折叠桌,还有个掉了漆的衣柜。

他那天把床让给了我。

自己拿纸箱铺在修理铺的长椅上。

半夜我醒了,听见外面有人打电话。

是舅舅。

“姐,你放心。”

他说完这四个字,半天没声音。

我悄悄爬起来,从门缝看出去。

他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低着头,手机根本没有亮。

他不是在打电话。

他只是对着一个黑掉的屏幕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的牙刷旁边多了一只印着小兔子的塑料杯。

杯子三块五。

价格贴还粘在底下。

早饭是一碗挂面。

舅舅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糊了,一个没糊。

他把没糊的夹给我。

“以后早上自己刷牙,晚上作业写完才能看电视。”

我问:“舅,我书包呢?”

他愣了。

“书包没带?”

我摇头。

昨天没人替我收拾。

我自己的书包还挂在奶奶家墙上。

舅舅把筷子一放。

“吃。”

“吃完去拿。”

我一下紧张起来。

“我不去。”

“为啥?”

我低头扒面。

“奶奶不让我进。”

舅舅没再问。

吃完饭,他把修理铺卷帘门一拉,骑车带我过去。

那天是我第一次知道,舅舅也不是见谁都敢骂。

到了爷奶家门口,他站了足足两分钟。

最后只是敲门。

奶奶开的。

看见我,她的脸先垮了。

“怎么又回来了?”

我一下躲到舅舅身后。

舅舅的肩膀僵了一下。

但他没发火。

“拿她书包。”

“东西昨天不是都给了吗?”

“书包没给。”

奶奶回屋拎出来,往门口凳子上一放。

里面的铅笔盒掉出来,盖子摔开,两支铅笔滚进泥里。

我赶紧去捡。

舅舅比我快。

他把铅笔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奶奶看着他。

“你可别以后说我们周家不管孩子。是你自己抢着要的。”

舅舅把书包拍干净,递给我。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奶奶撇嘴:“吓唬谁呢?”

舅舅摇头。

“没吓唬。”

“就是怕过几年你忘了。”

后来我才从舅舅嘴里知道,他那天回去以后,找了张小学作业纸,把日期写在最上面。

下面写:

“周宁自今天起由舅舅陈强照料。”

字歪歪扭扭的。

后面还有一句:

“周建国每月负担孩子生活费。”

他拿着那张纸去找我爸。

我爸起初不签。

舅舅也没打他。

他就在我爸租房楼下坐着。

从下午坐到晚上。

我爸下楼倒垃圾,他跟着。

我爸去吃饭,他也跟着。

最后我爸烦了。

“你到底想干吗?”

“签字。”

“我凭什么给你钱?孩子是你自己要带的。”

舅舅说:“我带她,是因为没人管她。”

“你是她爸。”

“这个钱不是给我,是给她。”

我爸说自己工资才两千多,还欠账。

舅舅最后把每月生活费写成三百。

我爸签了。

那张纸后来被舅舅折了四折,塞进一个装摩托车发票的塑料袋里。

第一年,我爸一共给过两次钱。

一次三百,一次两百。

第二年,一分没有。

舅舅没告诉我。

我也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

小时候的我只知道,舅舅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特别穷。

肉不买了,烟也换成最便宜的。

有一回家里只剩十一块钱。

他买了六块钱鸡蛋,两块钱挂面,剩下三块揣进兜里。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给我五块钱。

“学校不是让交资料费?”

我说:“三块。”

“剩两块买水。”

“我不喝。”

“拿着。”

我把钱塞回去。

“你不是没钱了吗?”

舅舅看了我一眼。

“谁跟你说的?”

我指了指桌上的零钱盒。

他顺着看过去,耳朵一下红了。

“我有。”

“你兜里只有三块。”

“你还查舅的账?”

他伸手弹我脑门。

“去上学,小孩少操心大人的事。”

那天下午放学,我没买水。

我把五块钱带回来了。

舅舅正在给人换轮胎,手上全是黑油。

我把钱放在工具台上。

“资料费老师说下周再交。”

其实已经交过了。

我用了自己铅笔盒里攒的硬币。

舅舅没揭穿我。

他用手腕蹭了一下鼻尖。

“行,下周再说。”

晚上,他给我炒了一盘土豆丝。

里面放了两片肉。

只有两片。

他一片没碰。

我七岁那年,学校开家长会。

老师让回去叫爸爸妈妈来。

我把通知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下。

舅舅晚上检查作业时看见了。

“星期五开家长会?”

“嗯。”

“几点?”

“不用去。”

“为啥?”

“老师说爸爸妈妈去。”

舅舅拿着通知单,好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生气了。

结果他问:“舅不算人?”

我鼻子一酸。

“他们都是爸爸妈妈。”

“那有啥。”

他把通知单重新压平。

“别人家爸爸去,咱家舅去。”

星期五,他真的去了。

那天修理铺有辆摩托车等着换链条,他一直弄到六点十分。

家长会六点半开始。

他没换衣服,只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

指甲缝里的黑油怎么也洗不掉。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别人的妈妈穿着裙子,爸爸夹着公文包。

舅舅骑着那辆破摩托赶来,裤脚上一个机油印特别扎眼。

后排两个男生笑。

有人小声说:“周宁那个舅就是街上那个混子。”

我听见了。

舅舅也听见了。

他脚步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回头骂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我的座位边坐下,把两只洗得发白却还是发黑的手藏到桌子下面。

老师点名时问:“周宁爸爸没来?”

我头都不敢抬。

舅舅站起来。

“老师,我是她舅。”

“孩子现在跟我生活。”

老师愣了愣。

“哦,那您也是家长。”

就这么一句话。

我突然抬起了头。

散会以后,舅舅一路都没问别人说他“混子”的事。

快到修理铺时,他才说:“以后有人问,你就正常讲。”

“讲什么?”

“讲你跟舅住。”

“丢人吗?”

我急忙摇头。

他笑了。

“那不就得了。”

可真正觉得丢人的,其实是我。

八岁以后,我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会撒谎。

同学问我爸爸在哪儿,我说在外地做生意。

老师让填家庭成员,我把爸爸那一栏写得满满的。

姓名,电话,工作单位。

只有工作单位是我编的。

舅舅看过一次。

他没戳穿我。

只是把纸放回桌上。

“想你爸了?”

我说不想。

“不想就不想,别咬嘴。”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那年春节,我爸第一次来看我。

准确地说,不是来看我。

他是回来给爷爷过生日,顺路到修理铺门口站了十分钟。

他拎着一箱牛奶。

我看见他时,第一反应是去照镜子。

我头发乱不乱,衣服脏不脏,鞋带有没有系好。

舅舅正在给我削苹果。

看见我爸,他手里的水果刀停住了。

我爸说:“长这么高了。”

我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喊了一声:“爸。”

那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摸了摸我的头。

“学习怎么样?”

“还行。”

“听你爷说你舅管得挺严。”

舅舅冷不丁接了一句:“我姐死以前也管得严。”

屋里安静下来。

我爸脸色不好看。

“陈强,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就别吵。”

“我看孩子。”

“看。”

舅舅真的没拦。

甚至还出去了一趟,说买酱油。

我跟我爸面对面坐着。

他问我想不想他。

我没回答。

他又问舅舅打不打我。

我摇头。

“骂不骂你?”

我还是摇头。

最后他叹了口气。

“爸也没办法。”

“那几年真的难。”

我当时居然点了头。

“嗯。”

他像松了一口气。

走的时候,给我塞了两百块压岁钱。

我没敢花。

一直夹在语文书里。

晚上舅舅看见,问我怎么不收起来。

我说:“我爸给的。”

舅舅“哦”了一声。

“那你收好。”

我问他:“舅,我爸是不是以后会来接我?”

苹果皮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水果刀。

“你想回就回。”

我急了:“我问他会不会接我。”

舅舅沉默一会儿。

“这个舅不知道。”

“但是周宁,你记一个事。”

“别人要不要你,跟你值不值得要,是两回事。”

我那时候听不太懂。

只觉得这句话没有“你爸以后会来”好听。

九岁那年夏天,修理铺后面的屋顶漏雨。

大半夜,我被水滴醒。

枕头湿了一角。

舅舅搬着梯子出去,上房顶盖塑料布。

雨特别大。

我站在门边看他。

他脚一滑,整个人趴在瓦上。

我吓得大哭。

他在上面骂:“哭啥,我没掉下去!”

第二天,他右手腕肿得像馒头。

还照样拧扳手。

我放学回来,偷偷给他煮方便面。

水放多了,面像泡烂的棉线。

他吃得干干净净。

“可以。”

“真好吃?”

“比舅煮得强。”

其实舅舅煮面从来没那么难吃。

那是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想,我不能再被送走。

不是怕我爸不要我。

是怕舅舅哪天也撑不住。

所以我开始特别乖。

饭不挑,衣服破了不说,学校组织春游,我也说自己不想去。

十岁生日,舅舅给我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七十八块。

我穿了三天就收进盒子。

他说:“咋不穿?”

“容易脏。”

“鞋买来就是踩地的。”

“等过年穿。”

舅舅盯着我看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的旧鞋藏了。

“今天必须穿新的。”

我急得找了一圈。

“你把鞋还我。”

“不还。”

“七十八块呢!”

“七十八块咋了?”

“你赚一天才多少?”

这句话一出来,我俩都愣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突然发火,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拍。

“我养你,不是让你天天算自己值多少钱!”

我也哭了。

“我就是不想花钱!”

“该你花的就得花!”

“我可以不花!”

“凭啥?”

他声音比我还大。

“别人家孩子春游能去,新鞋能穿,你凭啥不行?”

我哭着喊:“因为你没钱!”

修理铺一下静了。

外面刚好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叮了一声。

舅舅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打我。

他从来没打过我。

那次也没有。

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摸出烟。

拿出来,又塞回去。

过了几分钟,他蹲到我面前。

“周宁。”

“舅是没多少钱。”

“但没穷到让你十岁就学着委屈自己。”

我抽着鼻子。

他把我的新鞋拿过来,蹲下给我穿。

鞋带系得乱七八糟。

“你妈活着的时候,要是知道你一双鞋都舍不得穿,她得先骂我。”

我问:“她会骂你啥?”

“骂我没出息。”

我第一次笑出来。

舅舅也笑。

“所以给舅留点面子。”

“穿。”

后来那双鞋我穿了一年半。

鞋底磨穿,舅舅给我垫了一层胶。

十一岁,我半夜肚子疼。

开始我忍着。

疼到凌晨三点,整个人缩在床上发抖。

舅舅发现时,我额头全是汗。

他套了件衣服,背着我就往外跑。

镇卫生院让赶紧去县医院。

他一路骑摩托,冬天的风像刀一样往脸上割。

我趴在他背上,疼得意识都模糊了。

到了医院,他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拖鞋。

医生怀疑急性阑尾炎,要做检查。

缴费时,舅舅翻遍身上,只有八百多。

他打电话借钱。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说下个月发工资再还行不行。

第三个骂他:“你平时喝酒打牌的时候咋不省?”

他一句没顶。

“先借我三千。”

“孩子住院。”

那人问:“你自己孩子?”

舅舅看了我一眼。

“我外甥女。”

电话那头说:“外甥女你急成这样?”

舅舅只说:“少废话,借不借?”

检查结果出来,真是阑尾炎。

医生问:“孩子父母呢?”

舅舅说:“她妈没了。”

“父亲?”

舅舅掏出手机。

我爸的电话打了三遍才接。

舅舅开的免提。

“周宁要做手术,你来趟县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我在外地。”

“哪儿?”

“杭州。”

“你回来要多久?”

“陈强,我真回不去。工地最近赶工,我请不了假。”

舅舅看着医生。

“那你跟医生说。”

我爸明显不耐烦。

“我说什么?”

“孩子做手术。”

“不是有你吗?该怎么治你先配合医生,我同意做。”

舅舅捏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周建国。”

“你再说一遍。”

我爸也火了。

“我说我回不去!该怎么治你先配合医院,行不行?”

我躺在推床上。

那一刻,肚子好像突然没那么疼了。

舅舅没骂。

他直接把电话递给医生。

医生确认我爸同意治疗后,让舅舅赶紧配合把我的情况说清楚,该检查检查,该救治救治。

手术做完,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舅舅趴在床边睡。

脚上还是那双拖鞋。

右脚脚后跟冻裂一道口子,血干在边上。

我叫了他一声。

“舅。”

他猛地醒来。

“疼不疼?”

“还好。”

“渴不渴?”

“嗯。”

他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

我问:“我爸是不是忙?”

他的手停了一下。

“嗯。”

“挺忙。”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也没拆穿。

住院第四天,我爸转了五百块钱。

备注只有四个字。

“孩子看病。”

舅舅没收。

第二天钱退回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医药费舅借到了。”

我那时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嫌五百少。

他只是受不了一个当爸的人把五百块钱转过来,就像完成了什么任务。

出院以后,舅舅欠了四千多。

他戒了两个月酒。

以前晚上没活,他偶尔会跟朋友喝两瓶啤酒。

那阵子别人喊,他都不去。

有人笑他:“强子,真改邪归正了?”

舅舅拧着螺丝说:“养孩子呢。”

那人说:“又不是你亲闺女。”

舅舅头都没抬。

“吃我的饭长大的,分那么清干吗。”

我就在帘子后面写作业。

笔尖一下戳破了练习册。

十二岁那年,我小学毕业。

成绩不错,能去县里一所教学好些的初中。

学费不算高,可要住校。

一个学期的住宿、伙食加起来,对舅舅不是小数目。

他拿着招生简章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问我:“想不想去?”

我说:“不想。”

“说实话。”

“真不想。”

“周宁。”

他叫全名时,我就知道糊弄不过去。

我低着头。

“想。”

“那就去。”

“贵。”

“钱是舅的事。”

“又是这句话。”

“本来就是。”

我忍不住问:“你总说是你的事,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管?”

舅舅正在修一个电瓶。

他抬头看我。

“等你长大。”

我说:“我已经十二了。”

“十二算哪门子大。”

“我都快跟你肩膀一样高了。”

“那是舅矮。”

我没忍住笑了。

报名那天出了麻烦。

学校要核对户口簿和监护人信息。

我的户口还在爷奶那边。

舅舅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把户口簿送回来。

我爸说不在家。

“你爸妈家总有吧?”

“他们锁柜子里了。”

“那让他们拿。”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陈强,你求人就有个求人的态度。”

舅舅的脸一下变了。

“我求你?”

“你现在不是求我拿户口簿?”

“这是给你闺女报名。”

“她跟你生活这么多年,外面人都说我不要她。那现在什么都来找我,你觉得合适吗?”

舅舅差点把手机砸了。

我抱住他胳膊。

“算了。”

他低头看我。

“什么算了?”

“我上镇里的初中也一样。”

那天他没听我的。

他骑车带我去爷奶家。

奶奶看见我,比小时候热情了一点。

“宁宁都这么大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叫。

最后还是喊:“奶奶。”

她答应得很快。

“哎。”

那一声“哎”,让我心里竟然高兴了一下。

直到她问:“你舅送你上县里念书,一个学期得多少钱啊?”

我说不知道。

她皱眉:“女孩子上那么远干什么,镇里不也能念?”

舅舅说:“她成绩够。”

爷爷在屋里插话:“成绩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嫁人。”

舅舅的脸沉下来。

我赶紧拽他衣服。

他忍住了。

“拿户口簿。”

奶奶不动。

“建国说了,不能随便拿。”

“为什么?”

“怕你把孩子户口迁走。”

舅舅笑了。

“她户口挂你家能吃你家一粒米?”

奶奶也恼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还能更难听。”

“舅。”

我喊他。

他闭了闭嘴。

最后,那本户口簿是爷爷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但他说只借一天。

舅舅接过来时,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回去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后座,忽然问:“舅,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县里?”

风太大,他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遍。

他靠边停车。

“因为你考上了。”

“就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

我说:“爷爷说女孩子读那么多没用。”

舅舅扭头看我。

“他修过摩托吗?”

我愣了。

“没有。”

“那他懂发动机吗?”

“不懂。”

“一个不懂发动机的人跑我店里教我修发动机,我听不听?”

我摇头。

他重新发动摩托。

“一个没怎么养过你的人教你怎么过日子,也一样。”

我第一次觉得,舅舅那些听起来不讲理的话,有时候很讲理。

初中三年,是我跟舅舅最容易吵架的三年。

十三岁,我嫌他在校门口喊我小名丢人。

十四岁,我不许他穿修车的工作服参加运动会。

十五岁,我第一次跟他说:“你又不是我爸。”

那句话出口以后,我自己就后悔了。

那天是因为手机。

班上不少同学都有智能手机。

我也想要。

舅舅不同意,说中考完再买。

我跟他吵。

他说:“别人有你就得有?”

我说:“你根本不懂。”

“我咋不懂?”

“你连初中都没毕业。”

他脸色变了。

我还没停。

“你又不是我爸,凭什么什么都管我!”

修理铺里安静得只剩空压机的声音。

舅舅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最后说:“行。”

就一个字。

晚上他没叫我吃饭。

桌上放着一碗盖着盘子的炒饭。

我回屋以后,听见卷帘门拉下来。

舅舅骑车出去了。

十一点多才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六点半敲我的门。

“起床。”

我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两百块钱。

旁边是他写的纸条。

“手机自己攒,不够舅补一半。”

我眼泪一下下来了。

可十五岁的我又拉不下脸道歉。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

晚上回家,我看到他蹲在门口换灯泡。

我憋了半天。

“舅。”

“嗯。”

“我昨天不是那个意思。”

他没回头。

“哪个意思?”

“你不是我爸那个。”

他把灯泡拧紧。

灯一下亮了。

他从凳子上下来。

“你说得也没错。”

我急了。

他拍拍我脑袋。

“舅就是舅。”

“你有爸。”

“他做得咋样是他的事。”

“咱俩不用抢这个称呼。”

这句话后来救了我很多次。

因为他从来没逼我恨我爸。

也没逼我把他当爸。

我可以想我爸,可以失望,可以期待,也可以不原谅。

这些都没人替我决定。

中考结束那年,我考进了县重点高中。

舅舅请了修理铺旁边几家店的人吃饭。

六桌太贵。

他只摆了一桌。

卤牛肉,花生米,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酸菜鱼。

有人灌他酒。

“强子,你这回熬出头了。”

舅舅摆手。

“才高中,出啥头。”

有人逗我:“宁宁以后考大学,带你舅享福啊。”

我刚要说话。

舅舅先骂:“滚蛋。”

桌上人都笑。

“咋了?养她这么大,以后不给你养老?”

舅舅夹了颗花生。

“我养她的时候,她六岁。”

“她又没跟我签合同。”

大家笑得更厉害。

只有我没笑。

那句话我记住了。

也是那年暑假,我爸突然频繁给我打电话。

先是问成绩。

后来问学校。

再后来开始问我周末要不要去他那儿。

他已经再婚。

阿姨带着一个比我小六岁的男孩,是她和前夫的孩子。

我第一次去时,我爸给我买了新床单。

还专门做了红烧排骨。

他说:“以前爸确实顾不上你。”

“现在条件好点了。”

“你要愿意,高中可以住爸这边。”

我坐在餐桌边,一口排骨嚼了很久。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听他说“住爸这边”。

我回家以后,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我告诉舅舅。

“我爸让我过去住。”

舅舅正在给轮胎打气。

“哦。”

我等了半天。

“你没别的话?”

“说啥?”

“你不生气?”

他关掉气泵。

“我气啥?”

“我真去了呢?”

“那就去。”

我鼻子一下酸了。

“你就这么想我走?”

舅舅皱眉。

“你这脑子咋长的?”

我瞪着他。

他擦了擦手。

“周宁,你小时候没地方去,舅才把你拉回来。”

“现在你有地方选了,这是好事。”

“舅说过不把你往外推,也没说把你绑屋里。”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那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舅舅骂我:“钥匙不是在你书包里?回来还得给我申请?”

我笑着哭了。

那年九月,我真的去我爸家住了。

不是因为不想要舅舅。

是因为十六岁的我,还是想试试有爸爸的生活是什么样。

第一周很好。

我爸每天早上给我十块钱吃早餐。

晚上问我学校怎么样。

周末还带我们两个孩子去商场。

可一个月以后,东西开始慢慢变味。

他会让我顺路接弟弟放学。

让我洗完自己的校服,顺手把全家的衣服晾了。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我甚至挺愿意做。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有一天,他喝了酒,跟朋友打电话。

他说:“闺女还是亲的好。”

“回来就懂事,能帮不少忙。”

我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一直开着。

后面的话没听清。

但“能帮不少忙”几个字听得特别清楚。

再后来,奶奶腰摔了。

我爸让我每个周末去照顾。

第一次我去了。

给奶奶端饭、拿药、扶她去厕所。

她躺在床上看着我。

“还是孙女好。”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你小时候奶奶其实也舍不得你,就是那阵子家里难。”

我的手停在水杯上。

这句话我听过。

我爸也说过。

“那几年难。”

好像只要加一句“难”,很多事就能自动消失。

我问奶奶:“我六岁那年,你真的想留我吗?”

她脸色一下不好看。

“都多少年的事了。”

“我就问问。”

“你一个孩子老翻旧账干什么?”

我没再问。

第二个周末,我爸又叫我去。

我说要上课。

他说:“少上一节能怎样?你奶从小最疼你。”

我突然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静了。

“你笑什么?”

“爸。”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问他。

“我六岁那年,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爸一下火了。

“谁跟你说我不要你?”

“没人跟我说。”

“我在场。”

他半天没接话。

然后又开始说那时候没钱、工作不稳定、我妈生病欠了债。

我听着。

这些也许都是真的。

可我问的是,为什么连一句“我会接你回来”都没说。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他直接找到舅舅修理铺。

我放学回来时,两个人已经吵起来了。

我爸指着舅舅。

“是不是你这些年一直在孩子面前说我们家坏话?”

舅舅冷着脸。

“我说啥了?”

“宁宁现在张口闭口就是小时候的事,不是你教的?”

“她六岁,不是六个月。”

“自己记得。”

我爸拍桌子。

“陈强,你别觉得养她几年就占理。她姓周,是我女儿!”

舅舅点头。

“对。”

“你女儿。”

“所以这些年她学费、生病、吃饭,你这个爸去哪了?”

我爸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给过钱?”

舅舅转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从一堆发票里拿出那个塑料袋。

十年前那张作业纸已经发黄。

四个角磨得发毛。

上面是我爸的签名。

舅舅又倒出来一个小本子。

“六岁那年,两次,五百。”

“七岁,没有。”

“八岁,过年两百。”

“九岁,没有。”

“十一岁住院,你转五百,我退了。”

“十三岁,你给她买过一件羽绒服。”

“十四岁,一千。”

他没吼。

一笔一笔念。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舅舅记了这些。

我爸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记这些什么意思?”

“防今天。”

舅舅把本子扔在桌上。

“我怕有一天你站她面前说,你这些年一直管她,是我不让你见。”

我爸猛地站起来。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抢孩子?”

舅舅也站起来。

“我要真想抢,六岁那年就让她改姓陈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

“我姐刚死那两年,我看见她半夜哭着叫爸,我他妈恨不得去把你绑回来。”

我第一次听舅舅说这件事。

他的眼睛红了。

“但是她叫的是爸。”

“不是舅。”

“我能怎么办?”

我爸不说话了。

舅舅指着门口。

“周建国,我今天就一句。”

“孩子现在十六了。”

“她愿意跟你住,我不拦。”

“她愿意回我这儿,我也不赶。”

“你要真想补,就好好补。”

“别今天缺个人接孩子了想起她,明天老人病了想起她,后天家里洗衣做饭又想起她。”

我爸突然冲过去。

“你说谁拿她当保姆?”

两个人差点撞上。

我下意识冲过去抱住舅舅胳膊。

“别打。”

舅舅整个人绷得像块铁。

过了几秒,他慢慢松开拳头。

“行。”

“不打。”

我爸还在喘。

舅舅看着他。

“孩子在。”

“我不让她再看这个。”

我爸最后是摔门走的。

门口那只塑料水桶被踢翻了。

水流了一地。

我蹲下去扶桶。

手一直抖。

舅舅也蹲下来。

“吓着了?”

我摇头。

他把地上的本子捡起来。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啥?”

“这些账。”

他把灰拍掉。

“本来想着哪天他要是问,我就给他看。”

“后来又觉得没必要。”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舅舅低头把作业纸重新折好。

“你小时候能干啥?”

“天天替大人生气?”

“书还读不读了?”

我盯着那张纸。

上面那句“每月负担孩子生活费”已经快看不清。

我又问:“你是不是一直恨我爸?”

舅舅想了很久。

“以前恨。”

“现在懒得恨。”

“修一辆烂车还有钱拿。”

“恨他没工资。”

我被他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回了修理铺。

我爸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没接。

第八个,舅舅说:“接吧。”

我瞪他。

“我不想接。”

“那就不接。”

他顿了一下。

“但是别为了跟他赌气回来。”

“舅这儿不是赌气用的。”

我说:“我知道。”

“那为啥回来?”

我把书包往床上一扔。

“因为这是我家。”

舅舅背过身去收工具。

半天才说:“哦。”

我看见他拿扳手的手在抖。

高中三年,我一直住修理铺。

舅舅后来把后面的屋重新装修了一下。

墙刷白了,给我加了一张书桌。

他自己还是睡外面那间小屋。

我十八岁那年,镇上扩路,修理铺那排店面要拆。

他搬到了更偏的一条街。

生意少了一半。

高考前两个月,我无意中听见他跟房东说,房租能不能晚交半个月。

晚上,我问他是不是没钱。

他第一反应还是那句:“小孩少管。”

我把筷子放下。

“我十八了。”

他张了张嘴。

没法反驳。

我说:“大学我可以办助学贷款,也可以勤工俭学。”

“可以。”

我愣了。

以前只要我说省钱,他一定骂。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现在长大了。”

“该你管的事,可以管一点。”

我鼻子发酸。

“那你呢?”

“我啥?”

“你欠的钱,店里的房租。”

“那个不用你管。”

“为什么?”

“因为你只长到能管自己。”

“还没长到能管舅。”

这句话把我气笑了。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

不是什么顶尖学校。

但比我预估的高了十几分。

查成绩那晚,舅舅比我还紧张。

网站一直卡。

他蹲在电脑旁边抽烟,被我赶到门口。

分数出来以后,我愣了十秒。

舅舅问:“咋了?没考上?”

我把屏幕给他看。

他盯着看半天。

“这算高还是低?”

我笑出声。

“能上。”

“能上啥?”

“大学。”

他又问:“公办的?”

“嗯。”

“学费多少?”

我气得踢他凳子。

“你就知道钱!”

他一下乐了。

第二天,修理铺门口放了两挂鞭炮。

我说太土。

他不听。

噼里啪啦炸了半条街。

有人问:“强子,闺女考上大学了?”

舅舅下意识说:“我外甥女。”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跟闺女也差不多。”

我站在店里。

这回没嫌他丢人。

开学前,我爸来了。

他比前几年老了很多。

头发里有白的。

手里拎着一个信封。

“大学学费爸给你。”

我没接。

他说:“这里一万。”

舅舅在旁边修车,一句话没插。

我问我爸:“为什么给?”

他愣了。

“你是我女儿,我不给谁给?”

这句话如果早十年说,我可能会哭。

可那天我只是看着他。

“那以前呢?”

他脸色僵了。

舅舅抬头看我。

“周宁。”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不想让我为了过去,拒绝我本来应该得到的东西。

我把信封接过来。

我爸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说:“谢谢。”

他皱眉。

“跟爸说什么谢谢。”

我没接这句话。

大学四年,我爸陆陆续续给过我几次钱。

不多。

我都收了。

逢年过节,我也会给他发消息。

偶尔回去吃顿饭。

我跟爷奶的关系始终很淡。

奶奶后来见我,总喜欢说:“小时候的事就别记了。”

我不反驳。

也不答应。

我发现人长大以后,并不一定非得在原谅和绝交里选一个。

有些关系就是摆在那里。

不热,也不断。

谁做过什么,彼此都知道。

大三那年,舅舅谈了个对象。

她叫方敏,在隔壁街开理发店。

第一次见我,她就直截了当地问:“你毕业以后还跟你舅住吗?”

舅舅脸当场黑了。

“你问这个干啥?”

我反而觉得她正常。

我说:“应该不会,我以后在哪工作还不知道。”

方敏点头。

“那行。”

她又问:“他是不是还给你生活费?”

舅舅火了。

“方敏!”

她也火。

“我问清楚怎么了?”

“你三十多了,银行卡里一共几万块,结婚不要钱?以后过日子不要钱?”

修理铺里气氛一下僵了。

我没觉得被冒犯。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跟舅舅谈钱。

“以后别给我生活费了。”

“她跟你说啥了?”

“她没说错。”

舅舅瞪我。

“你别掺和大人的事。”

“我二十一了。”

他又被噎住。

我笑了。

“你这句话快不能用了。”

舅舅没笑。

我认真说:“我有奖学金,还在做家教。”

“真不缺。”

“你也该过自己的日子。”

他低头摆弄一只坏了的火花塞。

很久以后才说:“我没觉得你耽误我。”

“我知道。”

“知道还说?”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敢说。”

后来舅舅和方敏结了婚。

我改口叫她舅妈。

她不是小说里那种一出现就把我当亲闺女的人。

她会嫌我暑假回去把卫生间弄得全是头发,也会当面说让我自己的快递自己拿。

但她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毕业找工作那阵,她还偷偷给我塞过两千块。

“别跟你舅说。”

我问:“为什么?”

她翻白眼。

“让他知道,他又得装有钱,再给你塞两千。”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这个家终于不像在硬撑了。

我二十三岁那年,舅舅骑电动车送零件,被一辆转弯的小货车刮倒。

不严重。

左腿骨裂。

我从省城赶回去时,他已经住院两天。

舅妈在医院守着。

看见我第一句就是:“你回来干什么?又死不了。”

我差点笑,又差点哭。

舅舅躺在床上还嘴硬。

“谁通知她的?”

舅妈说:“我。”

“你烦不烦?她上班呢。”

我把包往椅子上一扔。

“陈强,你闭嘴。”

他愣住。

“长本事了,叫舅名字。”

我坐到床边。

“小时候你说,等我长大才能管你的事。”

“我现在二十三。”

“能不能管?”

舅舅没说话。

舅妈在旁边笑。

“你也有今天。”

住院第三天,我爸来了。

他提了两箱牛奶和一个果篮。

舅舅看见他,表情很复杂。

我爸把东西放下。

“听宁宁说你摔了。”

“嗯。”

“严重不?”

“死不了。”

两个人沉默。

我本来以为会尴尬到底。

没想到我爸忽然说:“这些年,谢了。”

舅舅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

我爸坐在床边。

“以前我混账。”

“你别觉得我现在说这个是想让谁原谅。”

“就是这话欠你。”

舅舅低头看自己打着固定的腿。

过了好半天。

“你别谢我。”

我爸苦笑:“还生气?”

“不是。”

舅舅抬头。

“我养的是我姐闺女。”

“不是替你养。”

病房里安静了。

这句话不重。

却像把过去十几年一下分清了。

我爸点点头。

“行。”

他没再解释。

临走时,他看我一眼。

“有事给爸打电话。”

我说:“好。”

那天我把他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关时,他突然伸手挡了一下。

“宁宁。”

“嗯?”

“你小时候那事……”

我看着他。

他似乎准备了很多话。

最后却只说:“爸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下发酸。

可我没哭。

我也没说“没事”。

我只是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

那不是原谅。

也不是报复。

只是那句迟了十七年的话,终于由该说的人说了。

舅舅出院以后,拄了一个多月拐。

他闲不住,腿还没好利索就坐在修理铺门口给人补胎。

我跟舅妈轮流骂他。

他烦得要命。

“以前一个管我,现在两个管我。”

舅妈说:“活该。”

我说:“报应。”

他抄起一只旧手套扔我。

我躲开了。

手套落在门口一个铁皮盒旁边。

那盒子我小时候见过。

以前里面放的是零钱。

我打开看了一眼。

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我一下认出来。

六岁那年那张作业纸。

纸已经快脆了。

上面我爸的名字还能看清。

“周宁由舅舅陈强照料。”

我拿着纸出去。

“这个怎么还没扔?”

舅舅看了一眼。

“忘了。”

“你骗人。”

“爱信不信。”

我又往下看。

当年那句每月三百块的生活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笔迹比以前稳很多。

“孩子长大了,不算账了。”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舅舅正在拆轮胎。

“记不得。”

“为什么写这个?”

他抬起满是油的手,让我离远点。

“都过去了。”

我问:“那纸还留着干吗?”

他想了想。

“垫盒底挺合适。”

我笑了。

没再拆穿。

那张纸最后还是没扔。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铁盒。

又把小时候那只红布包也找了出来。

木梳还在。

我妈留下的糖早就不能吃了,糖纸倒还剩两张。

我把它们和那张作业纸放在一起。

六岁那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一个家扔出来,又被另一个人捡走的。

长大后才明白,舅舅那天拉住我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万全准备。

他没房,没存款,连饭都做不好。

他甚至不知道第二个月房租从哪儿来。

他不是因为有能力,才敢把我带走。

他只是看见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门槛边,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退。

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请舅舅和舅妈来我租的小房子吃饭。

我自己做菜。

红烧鱼烧咸了,土豆丝炒软了。

舅舅吃得一点没剩。

舅妈嫌弃他:“你是没吃过饭?”

他说:“宁宁做的。”

我问:“难吃你也吃?”

“小时候你煮方便面跟浆糊一样我都吃了,这算啥。”

我笑着骂他。

吃完饭,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舅舅问:“啥?”

“我新租的房子。”

“给我干啥?”

“备用。”

他摆手。

“我不要。”

我把钥匙塞进他掌心。

“六岁那年,你给过我一把修理铺的钥匙。”

“现在换我给你。”

舅舅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我有家。”

“我知道。”

“我跟你舅妈好好的。”

“我也知道。”

“那你给我钥匙干啥?”

我说:“没别的意思。”

“就是告诉你,哪天你跟舅妈吵架被赶出来了,有地方睡。”

舅妈当场笑出声。

“行,钥匙收着。我真可能赶他。”

舅舅骂我俩没良心。

可他还是把钥匙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

那个钥匙串用了好多年。

上面挂着修理铺卷帘门、仓库、电动车和家门的钥匙。

我的那把最小。

他却一直没摘。

后来爷爷去世,我回去参加葬礼。

奶奶已经很老了。

她拉着我的手,突然说:“你小时候,奶奶也是一时糊涂。”

我没有挣开。

也没顺着她说。

她问我:“还记恨奶奶?”

我想了很久。

“记得。”

她的手僵了一下。

我又说:“但你老了,该看你我会来看。”

“别的,我说不了。”

奶奶眼圈红了。

我心里也不好受。

可我第一次没有为了让一个长辈舒服,替她把过去抹干净。

我爸站在旁边听见了。

他没训我不孝。

回去路上,他只问:“你这些年是不是挺恨我?”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小时候恨过。”

“后来呢?”

“后来忙着长大。”

他沉默了很久。

快到车站时,他说:“你舅把你养得比我好。”

我摇头。

“不是比你好。”

“是他当时留下了。”

我爸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没再说话。

我下车以后,他隔着车窗叫我。

“宁宁。”

我回头。

他说:“有空回家吃饭。”

以前听见“回家”两个字,我总会下意识分辨,他说的是哪个家。

那天没有。

我点头。

“有空就去。”

然后我转身进站。

舅舅在微信上催我。

“到哪了?”

“上车没?”

“身份证别又丢。”

我回他:“丢不了。”

隔了几秒,他又发。

“到家说一声。”

我盯着那个“家”字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最怕别人问我家在哪。

爷奶家不要我。

我爸没地方放我。

修理铺又不像别人嘴里的家。

现在再有人问,我已经不用想。

家不是谁跟我一个姓。

也不是谁后来补了多少钱。

是我六岁那年站在泥水里,所有大人都在商量把我往哪儿送时,有个人把我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擦掉泥,牵住了我的手。

他没承诺让我过多好的日子。

只说了一句,跟舅回家。

这么多年过去,我最难放下的并不是我爸当年没要我,而是很多人直到今天都觉得,孩子小,什么都不懂,推一次、赶一次、嫌一次,长大自然就忘了。可孩子记住的往往不是哪顿饭少了一块肉,而是谁在他最没地方去的时候关了门,谁又给他留了一把钥匙。一个后来肯认错的父亲,该不该被原谅;一个被亲人推开的孩子,又有没有资格只尽自己愿意尽的情分,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有替别人下答案。

如果你也见过被大人推来推去的孩子,就把这段故事留个赞,也在评论里说说你的看法。也许多一个人看见,就能少一个孩子站在门口,以为真的是自己不配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