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省领导,县长嫌我穷逼分手 市委书记:小子体验生活来了?
慕引
我妈是省领导,我却在县城被县长儿子嫌穷分了手。女友甩我时那句“你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还在耳边,市委书记却突然出现在我租住的破旧公寓门口,毕恭毕敬喊了声“小陈”。我递给他一支十块钱的烟,他双手接过,点火时手都在抖。县长闻讯赶来,脸白得像纸——他儿子刚把我踹了,还放话让我“滚出这个县城”。我笑着看这场闹剧,心想这出戏,才刚开场。
第一章 【分手饭】
腊月的风从窗户缝往里钻,我租住的这间一居室暖气不热,屋里温度也就十三四度。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坐在床沿上刷手机。屏幕上是赵婷婷半小时前发的消息:“晚上六点,老地方,有事跟你说。”
“老地方”是县城中心那家兰州拉面,我俩第一次约会就在那儿。她当时说爱吃这家的牛肉面,汤清面劲道,后来我才知道,她爸——赵县长——那会儿刚在会上强调要“支持本地餐饮业发展”,她带我去那儿,多少有点完成任务的意思。
我到的时候,赵婷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穿了件新的白色羽绒服,领口的毛领蓬松柔软,衬得她那张脸格外精致。面前摆着两碗面,我的那碗已经坨了。
“来了。”她没抬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香菜。
我在她对面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桌子有点晃,我习惯性地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垫在桌腿下面——以前我们吃饭,这活儿都是我干。她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吧。”她把那碗坨了的面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面确实不好吃了,黏成一团。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她吃面有个习惯,先吃牛肉,再吃面,最后喝汤。今天她吃得特别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陈默,”她终于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还给你。”
信封里是一叠钱,我数了数,三千二。是这半年她过生日我送她的那条项链的钱,还有平时吃饭我抢着付的那些账,她居然都记着。
“你什么意思?”
“我妈说……”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咱俩不合适。”
“你妈说的,还是你说的?”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很漂亮,但现在里面有种我不认识的东西。“陈默,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交完房租剩两千六。你妈身体不好,你每个月还得往家寄一千五。你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你那件棉服穿了三年了吧?袖口都磨烂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磨得发亮。
“赵婷婷,你跟我处对象,是看我有几件外套?”
“我是独生女,”她的声音突然硬起来,“我爸在县里什么位置你也知道。他明年有可能再往上走一步。我找对象,家里不可能不考虑这些。你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在文化馆当临时工,说出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说出去怎么了?”我笑了笑,“说出去你爸丢人了?”
“陈默你别这样。”她站起来,把那件白色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你挺好的,真的。就是……咱俩不合适。”
她走了。面馆里暖气开得足,但我那碗面已经彻底凉透了。老板娘过来收桌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把那碗坨了的面吃完了。不能浪费,十二块钱一碗呢。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那边很吵,好像是在开会,压着声音问我什么事。
“妈,我挺好的,就是问问你药还够不够。”
“够,你别操心我。你在县里好好干,别惹事。”
“知道。”
“钱够花吗?”
“够。”
挂了电话,我站在县城唯一的十字路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响了,是赵婷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东西都清走了,钥匙放门口鞋柜上。房子你自己跟房东续吧。”
我看了看那间租住的小屋方向,窗户黑着。三千二的房租,押一付三,当初是她拿的钱。我口袋里还剩四百七十三块,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三天。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在文化馆办公室的折叠床上凑合了一夜。暖气烧得挺足,比出租屋暖和。我躺在床上想,赵婷婷说的没错,我确实挺穷的。但她不知道的是,我那张一直没用的银行卡里,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汇进来——我妈说那是“生活费”,让我存着别乱花。卡上现在的余额,够在县城买三套她家那样的房子。
但我妈说过:“你自己选的这条路,就自己走完。别打着我的旗号,也别让别人知道你是谁。”
我觉得她说的对。所以我一直就是个穷逼,在县文化馆拿着四千二的工资,穿着磨边的棉服,被县长千金踹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出戏的观众,不止赵婷婷一个人。
第二章 【旧相识】
分手第三天,我照常去文化馆上班。文化馆在县城老街上,一栋八十年代的二层小楼,墙皮都起了壳,门口那棵梧桐树倒是长得茂盛,夏天能遮半条街的阴凉。
我的工作是整理地方志,说白了就是翻那些发黄的档案,把历年的县大事记敲进电脑。文化馆加上我总共四个人:馆长老周,五十七岁,还有两年退休,每天雷打不动十点才来,泡一杯浓茶看参考消息;副馆长刘姐,管财务和日常杂务,四十出头,嗓门大,爱给人介绍对象;还有一个搞群众文化的王老师,常年不在办公室,带着一帮退休老太太跳广场舞。
“小陈,”老周端着茶杯晃过来,“你那脸色不太好啊,失恋了?”
我敲着键盘没抬头:“您怎么知道?”
“整个县城都知道了。”老周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赵县长家那位千金,昨天在县政府食堂亲口说的,‘跟那个文化馆的临时工分了’。你还不知道吧?她今天就跟财政局长的儿子相亲去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也别往心里去,”老周拍拍我的肩膀,“赵家那门槛,不是一般人能迈的。咱们文化馆的人,有自知之明。你好好干,回头我帮你问问编制的事,县里今年有政策,文化系统的临时工可以考……”
“谢谢周馆长。”
“客气啥,你这孩子踏实。”
老周走了。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县志,一九九八年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敲进去。财政局长的儿子,我见过,姓孙,在县一中当体育老师,据说家里光门面房就有四间。
赵婷婷说我不合适。她说的对,确实不合适。我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中午去老街口的包子铺吃饭,三个素包子一碗粥,六块钱。正吃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市里。
“喂,小陈同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带着点年纪,“我是市委办的李国栋。”
李国栋,市委书记。我见过他一次,五年前在我妈的办公室里,他来汇报工作,我妈介绍我时说“这是我儿子,在下面锻炼”。他当时很热情地跟我握手,说“小陈同志年轻有为”。我以为他早忘了。
“李书记好。”
“别叫书记,叫老李就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陈啊,我到你们县里来调研,下午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方便。”
“那好,我两点半到你办公室。”
“李书记——”我想了想,“您还是别来办公室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这办公室四个人,不方便说话。您要是想聊天,去老街口的茶馆吧,二楼靠窗,我请您喝茶。”
“好好好,两点半,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两个包子吃完,粥喝干净。心里琢磨着李国栋为什么突然来找我。我妈那边出什么事了?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两点,我到了老街口的清心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棋牌室,二楼摆了几张麻将桌,靠窗有个小包间,最低消费五十。我点了壶最便宜的毛尖,要了盘瓜子,等着。
两点二十五分,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我探头一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口,打头那辆奥迪A6下来个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深色夹克——李国栋。后面那辆车下来两个人,一看就是秘书和司机。
他没带随行人员,一个人上了楼。
“小陈!”他老远就伸出手,步子迈得很快,差点被楼梯口的台阶绊一下,“哎呀,这个茶馆不好找,我问了两个人。”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李书记,您坐。”
“说了叫老李。”他在我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毛尖,眉头皱了一下,“你就喝这个?”
“挺好喝的。”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软中华。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不会。”他自己点上一根,抽了两口,好像在想怎么开口。
“小陈,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习惯吗?”
“挺好。”
“你妈……省里那边,最近挺忙的。”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他抽了半根烟,才慢慢道:“前天省里开了个会,关于县域经济发展的。你妈在会上发了言,提到要‘关注基层年轻干部的成长’,还专门点了名,说‘有些同志在基层默默奉献,组织上要多关心’。”
我笑了笑:“我妈这人,就爱在会上说这些。”
“那是那是。”李国栋点头,“你妈的意思,我领会了。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换个岗位?或者回市里?”
“不用。”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那……赵县长那边,你知道了吗?”
“知道。他闺女把我踹了。”
李国栋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咳了两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个……这个赵长贵,他,他不知道你……”
“他不知道。”我给他续上茶,“李书记,我妈说过,我在基层锻炼,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您别跟任何人提我家里的事,行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谢谢李书记。”
“别叫书记——”他刚说到这儿,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探进头来,满脸堆笑:“李书记!我听说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是赵长贵,赵县长。他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油光锃亮,身后还跟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他进门先跟李国栋握手,握得那叫一个热乎,然后才把目光转向我。
“这位是……”
“这是小陈,文化馆的。”李国栋说,语气淡淡的。
赵长贵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就是那种领导看普通工作人员的眼神。“哦,文化馆的。小陈同志辛苦了。”他说完就把头转回李国栋那边,“李书记,您来调研也不通知县里,我们这接待工作……”
“我来看看老街的保护情况,”李国栋指了指窗外,“顺便跟这位小陈同志了解了解基层文化工作。赵县长,你们县的文化工作搞得不错。”
赵长贵愣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这次认真了些。“是是是,我们一直很重视文化工作。小陈同志是去年招的临时工吧?工作很踏实。”
他显然不记得我是谁。赵婷婷肯定没跟他提过我的名字,或者说,提了,但他没往心里去。一个文化馆的临时工,不值得县长记住。
“赵县长,”李国栋站起来,“你先去忙吧,我再跟小陈聊会儿。”
“好好好,那李书记您忙,晚上我安排——”
“不用,我这就回市里。”
赵长贵的表情僵了一下,赶紧又笑:“那下次,下次一定请您来指导工作。”他又转向我,“小陈同志,好好干,有什么困难跟组织上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他带着人走了,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李国栋看着门口,摇了摇头:“这个赵长贵。”
“李书记,”我把桌上的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您要是没事,我请您吃碗面吧。老街口那家兰州拉面不错。”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很无奈:“小陈啊,你这……”
“我真觉得那家面不错。”
“行,”他把烟盒收起来,“我请你。你妈要是知道我让你请我吃饭,回头该批评我了。”
第三章 【书记的烟】
兰州拉面馆离茶馆不到两百米,李国栋没叫车,跟我一前一后走过去。路上经过县一中的操场,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有个穿红球衣的矮个子投了个三分,全场欢呼。李国栋停下来看了两眼,说“年轻真好”,然后接着走。
面馆里就老板娘一个人在,下午没什么客人。我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我点了碗毛细,他犹豫了一下,要了碗二细。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他抽了张纸巾擦筷子,“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为了你妈那个发言。”
“您说。”
“赵长贵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但是……”他斟酌着用词,“有点那个。去年县里报上来的经济数据,我让统计局核了一下,水分不小。我本来想敲打敲打他,但是你妈那个发言一出来,我就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妈的发言,跟赵长贵没关系。”
“我知道,但是你在这儿……我怕你受委屈。”
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了磨毛刺。“李书记,我在这儿挺好的。赵长贵怎么样,您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用考虑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低头吃面。二细的面条在汤里泡着,他吃了两口,抬起头:“你妈当年在基层待了八年。”
“嗯,我知道。在乡镇,比我这儿苦多了。”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家里的事。”
“我姥爷那时候被打倒了,她说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牛肉都夹到我碗里:“你吃。看你瘦的。”
“李书记,您别这样,我……”
“吃。”他语气不容商量。
我低头把牛肉吃了。面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眼镜都模糊了。我摘下眼镜擦,听见他说:“小陈,你记住,你在这儿一天,我就得保证你平平安安的。这是我对你妈的承诺。”
“我妈没让您承诺什么。”
“我自己的承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面吃完,李国栋要付钱,我没让。两碗面二十四块,我扫的微信。老板娘多看了李国栋两眼,大概觉得这人气质不像本地人,但也没多问。
出了面馆,李国栋的秘书已经把车开到街口了。他站在车门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知道了,李书记。”
“叫老李。”
“老李。”
他笑了,上车走了。我站在街边,看着三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老街尽头,手里还攥着那张二十四块钱的微信支付凭证。
回到文化馆,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报纸上了。我轻手轻脚坐回电脑前,继续敲我的县志。屏幕上还是那一页,一九九八年的大事记,我一个字没改。
“小陈,”老周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刚才赵县长秘书打电话来,问你是什么来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说你就是个临时工,去年招进来的,平时挺老实。”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赵县长秘书特意问,这事有点怪。你跟赵县长认识?”
“不认识。”
“那就怪了。”老周嘟囔了一句,又趴下去睡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文化馆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赵长贵的脸。他冲我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但我看得出来那笑很勉强。
“小陈同志,下班了?”
“赵县长好。”
“今天李书记来,是专门找你的?”
“李书记来调研老街保护,顺便问了问文化馆的工作。”
“哦——”他拖了个长音,“那你跟李书记,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他怎么偏偏找你?”
“可能因为我是文化馆最年轻的吧。”
赵长贵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最后他点点头,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赵婷婷要是知道她爸在追着问我“什么来头”,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晚上回到出租屋,屋里还是冷。我烧了壶热水泡脚,手机响了,是我妈。
“今天李国栋去找你了?”
“去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聊了聊工作。妈,你那个发言……”
“我故意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想看看,省里那些人,市里那些人,谁把你当回事,谁不把你当回事。”
“妈,我说过我自己——”
“我知道。所以我没提你名字,一个字都没提。我就是说了句‘关注基层年轻干部’,谁要是心里有你,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谁要是心里没你——”她顿了一下,“你那个对象分了就分了,妈再给你介绍好的。”
“不用。”
“随你。钱够花吗?”
“够。”
“卡里的钱该花就花,别委屈自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脚从热水里捞出来擦干。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那扇旧窗户哐当响。我想起赵婷婷最后那条消息,“房子你自己跟房东续吧”。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我工资四千二,续是能续,就是以后每个月得少寄五百回家。我妈的药不能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是陈默吗?我是赵婷婷她妈。”
县长夫人,王丽华。我在赵婷婷手机里见过她的照片,圆脸,短发,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
“阿姨好。”
“陈默啊,”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假,“阿姨跟你说个事。婷婷她年轻不懂事,你们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在县里有什么困难,可以找阿姨。”
“谢谢阿姨,不用了。”
“那行,那行。”她顿了顿,“对了,今天我们家老赵说,李书记去你们文化馆了?”
“嗯。”
“李书记是去调研的?”
“应该是吧。”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些工作上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哦,那好那好。陈默啊,你好好干,阿姨看好你。”
“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的鸭子。我想,明天该给房东打个电话,问问能不能修修暖气。
然后我又想,赵婷婷她妈这个电话,明天赵长贵肯定就知道了——“那个临时工说李书记没说什么”,他们信不信,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着。被窝要捂好久才能热,我缩成一团,想起赵婷婷说的那句“你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她说得对。但我就是不想换。我就想看看,这件磨了边的棉服,能穿到什么时候。
第四章 【老街偶遇】
接下来几天,文化馆突然热闹了。先是县文旅局来了个副局长,说要“调研基层文化工作”,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跟老周聊了聊,走的时候特意看了我好几眼。然后是县政府办的一个科长,来“检查档案管理”,翻了几本县志,问我“工作累不累,待遇怎么样”。
老周觉得不对劲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外面,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小陈,你老实告诉我,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妈在省城,普通职工。”
“真的?”
“真的。”
老周看了我半天,把烟掐了:“行,我信你。但是赵县长那边,你小心点。他今天让秘书打电话问我,‘那个小陈最近表现怎么样’,我说挺好,他秘书就说‘赵县长很关心年轻同志的成长’。”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了。”老周叹了口气,“你呀,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净摊上这些事。”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说我妈是省领导,故意让我在基层吃苦?说赵长贵闺女嫌我穷把我踹了,现在他全家都在打听我的背景?说我其实一点都不慌,因为我知道这出戏最后谁赢?
不能说。说了,这戏就演砸了。
周六下午,我去老街的旧书店淘县志。那家书店叫“聚贤阁”,门脸很小,里面堆满了旧书,空气里一股霉味。老板姓孙,七十多了,耳朵背,但记性好,哪本书在哪个架子上,记得一清二楚。
“孙大爷,上次那本光绪年间的《宁远县志》还在吗?”
“卖了。”孙大爷头也不抬,在修补一本线装书,“前天让人买走了。”
“谁买的?”
“县一中一个老师,姓孙。”
姓孙,县一中。我心里动了一下。财政局长的儿子孙浩,在县一中当体育老师,赵婷婷现在的相亲对象。
“他买县志干什么?”
“不知道,说是写论文。”孙大爷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我,“小陈,你跟赵家那闺女的事,我听说了。”
“您也知道了。”
“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狗下了崽都知道。”孙大爷把线装书放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会,他自己点上。
“那闺女我看过几回,来我这儿买过书。人长得周正,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您别这么说。”
“我老头子怕什么?她爸是县长,还能把我书店封了?”孙大爷吐了口烟,“小陈,我跟你说,找对象,得找那种能跟你过苦日子的。赵家那闺女,你养不起。”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烟掐了,低头继续修书,“那本县志,我这儿还有一套复印本,你要不要?三十块。”
“要。”
我掏了三十块钱,孙大爷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摞复印纸,用麻绳捆着。我接过来,沉甸甸的,纸边都发黄了。
出了书店,我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慢慢走。这条街有一百多年了,两边的房子都是清末民初的,灰瓦白墙,有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县政府说要保护老街,但没钱,所以就一直这么拖着。
走到街口,迎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赵婷婷,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旁边那个男人高高壮壮,穿着件黑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孙浩,体育老师。
赵婷婷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陈默。”她先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
“你来买书?”
“嗯。”
孙浩在旁边打量我,那眼神像在检查对手。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手插在口袋里,露出半截运动手表。
“你就是陈默?”他开口了,语气挺冲。
“嗯。”
“婷婷跟我说过你。”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友好,“文化馆的?”
“对。”
“那挺好的,清闲。”他把“清闲”两个字咬得很重,意思很明显——没出息。
赵婷婷拉了拉他的袖子:“孙浩,走吧。”
“急什么。”孙浩甩开她的手,往前一步,离我不到半米,“哥们儿,我听说你家里条件一般?婷婷跟你吃了不少苦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比我高,比我壮,但我一点都不怕。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表面上气势汹汹,实际上心里虚得很。
“孙浩!”赵婷婷的声音提高了,“你再这样我走了!”
孙浩瞪了我一眼,退了半步。“行,看在婷婷面子上。陈默,我劝你一句,以后离婷婷远点。她现在是跟我处对象,你别再给她发消息了。”
“我没发过。”
“最好没有。”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听说李书记去你们文化馆了?你挺能耐啊,一个临时工,还能让市委书记专门去看你?”
这话一说出来,赵婷婷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我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些东西,是疑惑,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
“李书记是去调研老街保护的。”我说。
“是吗?”孙浩冷笑一声,“那怎么不去一中调研?我们学校也有百年历史。”
“那我不知道。”
孙浩还想说什么,赵婷婷拉着他就走。走了十几步,赵婷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我不太想承认的东西——后悔。
我拎着那摞复印的县志,站在老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我棉服的下摆猎猎响。
这件棉服确实旧了。但我突然觉得,它比赵婷婷那件白色羽绒服暖和多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碰见赵婷婷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她新处的那个对象,挺冲的。”
“你受欺负了?”
“没有。他能欺负我什么?”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儿子我知道,看着老实,心里有数。对了,下周省里有个调研组要去你们县,带队的是发改委的老张。”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妈——”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她顿了顿,“陈默,你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你是我儿子。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本复印的县志翻开。光绪年间的宁远县,比现在小得多,城墙周长四里,人口八千。那会儿的县太爷姓周,举人出身,在任三年,修了座文庙。
我想,一百多年前的周县令,大概也想不到,一百多年后,会有个临时工在出租屋里翻他的县志。
窗外的风停了。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热起来了,可能是房东找人修了。我脱了棉服,穿着毛衣坐在床上,一页一页看那些发黄的复印件。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
“是陈默同志吗?”声音很客气,标准的官场腔,“我是省发改委的张建国,下周要去你们县调研,你妈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
“没有,张叔叔,我挺好的。”
“那行,那行。你妈说你爱吃辣,我让人给你带了两瓶辣酱,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谢谢张叔叔。”
“客气什么。你妈当年在乡镇的时候,我就在她手底下干,她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你随她。”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有点想笑。两瓶辣酱,从省城带到县城,就为了给我这个“穷逼”加个菜。
我妈这人,嘴上说“你自己解决”,实际上,她比谁都操心。
第五章 【暗流】
省发改委调研组来的那天,县城下了场小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老街的灰瓦上,倒有点古意。
调研组的车停在县政府大院,一共三辆。张建国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赵长贵带着县里四套班子在门口迎接,笑得脸都僵了。
我照常在文化馆上班。老周今天来得早,九点就到了,一进门就嚷嚷:“省里来人了!发改委的!听说要搞什么县域经济调研,赵县长陪了一上午了。”
“哦。”我继续敲键盘。
“你一点都不关心?”
“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着茶杯出去了。他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大概觉得我这人“有背景”但又“什么都不说”,很可疑。
中午十一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手机响了。张建国的号码。
“小陈,我在你们县政府食堂,赵县长非要留我吃饭。你过来吧,我让人给你留了位置。”
“张叔叔,我就不去了吧,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过来,我介绍你认识几个人。”
我想了想,答应了。县政府食堂就在政府大院后面,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间。我到的时候,张建国站在食堂门口等我,旁边站着赵长贵。
赵长贵看见我,眼睛明显睁大了。
“张主任,这就是我跟您说的……”他刚开口,张建国就摆摆手打断了他。
“长贵啊,这是陈默,在你们县文化馆工作。”张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是我老领导的儿子,我看着长大的。”
赵长贵的脸色在一秒钟内变了三次。先是白,然后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微妙的笑容上。
“哎呀,小陈同志!你看这事闹的,我一直不知道……你也不早说!”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握得比跟张建国握手时还用力,“你妈……你母亲身体好吗?我上次去省里开会,远远见过她一面……”
“我妈挺好的,谢谢赵县长关心。”
“客气什么,叫什么县长,叫赵叔就行。”他拉着我往包间走,“走走走,今天这顿饭,我得好好跟你聊聊。”
包间里坐了一桌人,县里的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发改委的几个人。赵长贵拉着我坐到他旁边,亲自给我倒茶。桌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穿着旧棉服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给大家介绍一下,”赵长贵端起酒杯,“这是陈默同志,文化馆的,年轻有为。他母亲是省里——”
“赵县长,”我打断他,“我妈就是普通职工。”
赵长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对对,普通职工,普通职工。”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里面有种东西,叫“恍然大悟”。
饭吃到一半,孙浩的父亲孙德明来了。他是财政局长,圆脸,挺着个啤酒肚,一进门就嚷嚷:“赵县长,听说省里来领导了,我来敬杯酒!”
他看见我坐在赵长贵旁边,愣了一下。赵长贵赶紧介绍:“老孙,这是陈默,文化馆的。他母亲是省里的领导。”
“省里的领导?”孙德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妈真的只是普通职工。”我又说了一遍。
但没人信了。赵长贵那个“省里的领导”一说出口,整桌人的眼神都变了。我看了看张建国,他正低头吃菜,嘴角挂着一点笑。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赵长贵非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走路。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我走进雪里,站了很久。
下午回到文化馆,老周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见我进来,他一把拉住我:“小陈,赵县长送你回来的?”
“没有,我自己走回来的。”
“但是我在窗户里看见了,他站在食堂门口目送你!”老周的声音都变了调,“小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我是陈默,文化馆临时工。”
“你——”老周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等着,我回头再问你。”
他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把报纸翻得哗哗响。我坐回电脑前,继续敲县志。一九九八年那页终于翻过去了,接下来是一九九九年,澳门回归,县里搞了场文艺汇演。
傍晚的时候,赵婷婷给我发了条微信。我们分手后她没删我,我也没删她,就那么放着。
“陈默,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饭。”
我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不。”
她又发:“我妈说,之前的事,有些误会。”
“没有误会。你妈说的对,咱俩不合适。”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发来一句:“陈默,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去烧水泡脚。水很烫,我把脚放进去,疼得吸了口气。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老街上,安安静静的,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我想起赵婷婷那天在拉面馆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有。
但我有一件穿了三年、袖口磨了边的旧棉服,它比任何一件新外套都暖和。因为我知道,这件棉服里裹着的,是我自己选的路。
明天还得上班。县志还没敲完,一九九九年后面还有两千年、两千零一年……一直要到去年。我得把它们都敲完,一个字一个字的。
这就是我的生活,跟省领导的妈没关系,跟市委书记的烟没关系,跟县长的饭局也没关系。
我就是陈默,文化馆临时工,月薪四千二,住着一间暖气不热的一居室,被县长千金嫌穷踹了。
但我不急。
这出戏,才刚演到第二幕。
第六章 【棉服】
赵长贵请我吃饭的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县城。传到最后,版本已经变成“文化馆那个临时工,其实是省里某领导的私生子”。老周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在喝茶,差点一口茶喷在报纸上。
“小陈,你老实跟我说,”他把我堵在办公室角落,“你妈到底是谁?”
“我妈姓陈,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上班,普通职工。”
“那赵县长为什么请你吃饭?”
“因为张主任认识我。”
“张主任又是谁?”
“省发改委的,我妈的老同事。”
老周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我不问了。但是小陈,你记住,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在文化馆一天,就好好干一天活。那本县志,下周得交初稿。”
“知道了,周馆长。”
他走了。我坐回电脑前,继续敲键盘。一九九九年的大事记很长,澳门回归、国庆五十周年、县里修了第一条柏油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把那些旧事从发黄的纸页里翻出来,变成电脑里的宋体字。
下午的时候,赵婷婷又来了。这次她没发微信,直接来了文化馆。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站在文化馆门口,跟老街的灰墙特别不搭。
老周看见她,眼睛都直了。他看看赵婷婷,又看看我,很自觉地端着茶杯出去了。
“陈默。”
“嗯。”
“我来拿我的东西。”她说,“上次没拿完,还有个吹风机,在卫生间。”
“你自己去拿吧,门没锁。”
她站着没动,看着我。我继续敲键盘,一九九九年五月,县里举办了首届“青年歌手大奖赛”。
“陈默,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
我停下手,抬起头。她化了妆,眼睛下面有点青,好像没睡好。
“吹风机在卫生间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我说。
“我不是来拿吹风机的。”她咬了咬嘴唇,“我妈让我来问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顿饭。”
“没空。”
“陈默——”
“赵婷婷,”我把键盘往前推了推,“咱俩分手了。你提的,在兰州拉面,你说我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我那是……我妈让我那么说的。她听说你家里的情况,说你养不起我……”
“她说得对。我确实养不起你。”
“但是后来我爸说,李书记去找你了。还有省里那个张主任,专门去县政府吃饭,还叫上了你……”她往前走了一步,“陈默,你告诉我,你妈到底是谁?”
“我妈是普通职工。”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看着她,“我妈就是普通职工。只不过她工作的那个单位,叫省委。”
赵婷婷愣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卫生间的门开着,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她羽绒服上的毛领微微颤动。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说我妈是省委的,然后呢?你就不会跟我分手了?”
“陈默,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了。”我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吹风机在洗手池下面,你拿了就走吧。县志初稿下周要交,我挺忙的。”
她站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那件旧棉服上,落在我敲键盘的手指上。最后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拿了吹风机,走了。
文化馆的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我盯着屏幕,一九九九年五月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把那件棉服脱下来,仔细看了看。袖口确实磨得厉害,左边的扣子还掉了一颗。我找了针线,把扣子缝上,又用剪刀把袖口的毛边修了修。
缝完扣子,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赵婷婷今天来找我了。”
“她说什么?”
“她问我妈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妈在省委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笑了:“她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走了。”
“后悔了?”
“应该是。”
“那你呢?”
我把缝好的棉服挂在衣架上,看着它。“妈,我不后悔。你说得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她要是因为我是省委书记的儿子才回头,那这感情也没什么意思。”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我在这儿一年多了,除了你和李国栋,谁都不知道我是谁。我觉得挺好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陈默,你比你爸强。你爸当年就是太要强,什么苦都自己扛着,最后把身体扛坏了。”
“我知道。”
“行,你好好干。那本县志,我听老周说了,你敲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老周?”
“老周以前是省文化厅的,你不知道吧?”
我愣了一下。老周,那个每天十点才来、泡浓茶看参考消息的馆长,居然是省文化厅下来的?
“他认识你?”
“不认识。但他认识你姥爷。你姥爷当年在省文化厅当过副厅长。”
我挂了电话,看着衣架上那件缝好扣子的棉服。老周认识我姥爷,但他从来没说过。他每天看我穿着旧棉服上班,给我派活,批评我进度慢,从来没提过省文化厅,也没提过我姥爷。
我突然觉得,这个县城,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七章 【底牌】
县志初稿交上去的那天,老周破天荒请我吃了顿饭。就在老街口的兰州拉面,他点了两碗面,一盘牛肉,两瓶啤酒。
“小陈,初稿我看过了,写得不错。”他给我倒上啤酒,“就是一九九八年那部分,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那年县里发大水,县志上写‘受灾面积三千亩’,但实际数字是一万两千亩。我当时在省里,看过内部报告。”
我放下筷子:“那怎么写?”
“就按一千二写。”他喝了口啤酒,“那会儿的县长,现在的赵长贵。他瞒报了。”
我看着老周,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馆长,你……”
“我什么我。”他打断我,“我知道你是谁。你姥爷叫陈怀远,省文化厅副厅长,九八年退的。我在他手底下干过三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他笑了笑,啤酒沫沾在嘴角,“你妈把你放这儿,就是想让你看看基层什么样。我要是把你供起来,你还看什么?”
我低头吃面,面汤很烫。老周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赵长贵这个人,能力一般,心眼不少。他闺女跟你分手的事,全县都知道。他现在知道你可能有背景,肯定想往回找补。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分了就分了。”
“那你妈那边呢?省里那个张建国来吃饭,赵长贵肯定到处打听。你妈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了。”
“能瞒多久瞒多久。”
老周看了我一眼,把杯里的啤酒喝完:“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小陈,我提醒你一句——赵长贵这个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要是知道你是谁,肯定会拿他闺女做文章。你得想好怎么应对。”
吃完面,老周走了。我坐在面馆里,看着窗外的老街。雪已经停了,屋檐上挂着一排冰溜子,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手机响了。是李国栋。
“小陈,赵长贵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你的情况。我说你是省里老领导的儿子,具体是谁,让他自己去问。”
“他什么反应?”
“他愣了半天,然后说‘我知道了’。”李国栋顿了一下,“小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赵长贵今天下午去了省城。”
“去省城?”
“对,说是汇报工作。但我估计,他是去打听你妈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赵长贵这个人,动作比我想的快。
“李书记,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打听就打听吧,反正早晚要知道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结了账。两碗面一盘牛肉两瓶啤酒,六十八块。我扫了微信,老板娘说“慢走”。
出了面馆,天已经黑了。老街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昏黄的,照着青石板路。我走回出租屋,开门,脱了棉服,烧水泡脚。
坐在床上,我想起赵婷婷那天在拉面馆说的话——“你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她说得对。但我现在觉得,这件旧棉服挺好的。
因为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人。赵婷婷,赵长贵,孙浩,还有那些知道我有“背景”之后突然热情起来的人。
我妈说得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我选了这条假装穷逼的路,就得把它走到底。
明天还得上班。县志还有两千年、两千零一年没敲完。赵长贵去省城打听我妈是谁,那是他的事。李国栋怎么应对,那是他的事。赵婷婷后不后悔,那是她的事。
我就是陈默,文化馆临时工,月薪四千二,穿着磨了边的旧棉服,住着一间暖气不热的一居室。
这出戏的底牌,还压在手里呢。
第八章 【省城来电】
赵长贵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县政府大院里传出一条消息:赵县长可能要调走了,去市里当政协副主席。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调令文号都编出来了。
老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擦他的茶杯。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你干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妈是省委的,赵长贵去省城打听,回来就有调动消息。你说跟你没关系?”
“周馆长,我妈真的是普通职工。”
老周把茶杯放下,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小陈,赵长贵这个人,虽然毛病不少,但他在县里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是因为闺女那点事就把他弄走,传出去对你妈影响不好。”
我看着老周,突然觉得这个每天十点才来、泡浓茶看参考消息的老头,比我想的要正直得多。
“周馆长,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妈也不会因为我的事去动一个县长。”
老周盯着我看了半天,点点头:“行,我信你。”
但赵长贵显然不信。当天下午,他让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赵县长想请我“叙叙旧”,地点在县政府对面的茶楼。
我去了。赵长贵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他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比上次还厚。
“小陈,来来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龙井的香气飘起来,比老街茶馆的毛尖好闻多了。
“小陈啊,”他搓了搓手,“上次吃饭,我说你母亲是省里的领导,后来才知道,是省发改委的张主任认识你。你看这事闹的,我这个人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赵县长。”
“叫赵叔。”他顿了顿,“小陈,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婷婷的事。”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确实好喝,但比不上我妈柜子里那些别人送的她从来不喝的茶叶。
“婷婷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做事没脑子。”赵长贵叹了口气,“她跟你分手的事,我后来才知道。我把她骂了一顿。小陈你多好一个孩子,她不懂事。”
“赵县长,我跟婷婷已经分了,这事过去了。”
“是是是,过去了。”他赶紧点头,“但是小陈,你看,你们年轻人处对象,分分合合很正常。婷婷她现在也后悔了,天天在家里哭。她妈心疼得不行……”
“赵县长,”我放下茶杯,“婷婷现在有对象了,县一中的孙浩。”
“孙浩?”赵长贵摆摆手,“那个不算,那是她妈瞎介绍的。婷婷根本不喜欢他。”
我看着赵长贵,突然觉得有点悲哀。一个县长,为了自己的前途,能把闺女当筹码,往一个临时工身上推。
“赵县长,我配不上婷婷。”我站起来,“我家条件一般,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交完房租剩两千六,我妈身体不好,我每个月还得往家寄钱。我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我这件棉服穿了三年了。”
我把袖口翻给他看,磨出的毛边在茶楼的灯光下特别明显。
“婷婷跟着我,过不了好日子。她妈说得对,我们不合适。”
赵长贵的脸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陈,你是不是还在生婷婷的气?”
“没有。我就是觉得,赵县长您不用这样。您该调走就调走,该升就升,跟我没关系。我妈那边,也不会因为我的事为难您。”
赵长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上——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小陈,你妈到底……”
“赵县长,”我打断他,“我妈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您县里工作,您是我的领导。您该怎么管我就怎么管我,不用特殊照顾。”
我站起来,把那杯龙井喝完。“谢谢赵县长的茶。县志初稿交了,周馆长说下周开始二审。我先回去了。”
出了茶楼,外面又下雪了。我裹紧棉服,往文化馆走。雪落在肩膀上,凉凉的。
手机响了,是个省城的座机号码。我接起来。
“陈默同志吗?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小刘。您母亲让我通知您,下周三省里有个基层文化工作座谈会,想请您作为基层代表参加。”
“我?”
“对。您母亲说,让您穿那件旧棉服来。”
我站在雪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穿那件旧棉服。”
第九章 【旧棉服】
省里的座谈会放在省委党校会议室,不大,就二十来个人。我进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到了,围着椭圆桌坐着,面前摆着名牌和矿泉水。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名牌上写着“陈默 宁远县文化馆”。旁边一个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文化馆”这三个字跟这个会议室不太搭。
我妈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省委宣传部长和几个副省长。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参会人员。
会议开始,先是各地市汇报基层文化工作情况,然后是自由发言。我坐在后排,听着那些局长、馆长、处长们侃侃而谈。有人说要加大投入,有人说要引进人才,有人说要搞数字化建设。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主持人看了看名单,说“宁远县文化馆的同志,你来说说”。
我站起来,整了整棉服的领子。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聚过来,有人看着我这件磨了边的旧棉服,表情很微妙。
“我叫陈默,在宁远县文化馆工作,临时工,负责整理地方志。”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我们文化馆有四个人,馆长、副馆长、一个搞群众文化的老师,还有我。我们馆一年的经费是八万块,其中五万是人员工资,剩下三万要管水电、维修、买书、搞活动。”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妈。她低着头,在看材料。
“老街有个旧书店,叫聚贤阁,老板姓孙,七十多了。他那儿有一套光绪年间的《宁远县志》,原版,他舍不得卖。我跟他买了套复印本,三十块。那套县志上记着,光绪年间宁远县有八千人口,城墙四里,文庙一座。一百多年过去了,城墙没了,文庙拆了,人口涨到四十万。”
“但我觉得,文化工作不是看城墙还在不在。是看还有没有人,愿意花三十块钱买一套复印的县志,愿意花时间把那些发黄的纸页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
“我们文化馆暖气不热,冬天办公室只有十三四度。但老周馆长每天十点来,泡一杯浓茶,看参考消息。刘姐管财务,一个月账目清清楚楚。王老师带一帮老太太跳广场舞,风雨无阻。我觉得,这就是基层文化工作。”
我说完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我坐下来,把棉服的拉链拉了拉。
散会的时候,我妈走过来,跟其他参会人员一样,跟我握了握手。
“小陈同志,讲得不错。”她的声音很公式化,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谢谢领导。”
“你这件棉服,”她看了看我的袖口,“穿几年了?”
“三年。”
“该换了。”
“还能穿。”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旁边几个参会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表情各异。
出了党校,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馆长,座谈会开完了。”
“怎么样?”
“还行。我把咱们文化馆的情况说了说。”
“你说什么了?”
“说咱们暖气不热,冬天只有十三四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周笑了:“你小子,行。回来吧,县志二审等着你呢。”
我挂了电话,站在省委党校门口。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路边的冬青树上。
手机又响了。是赵婷婷。
“陈默,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哦。”
“你穿的……还是那件棉服。”
“嗯。”
她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好像在哭。
“陈默,对不起。”
“没事。”
“我妈说,我爸可能要调走了。去市里当政协副主席。”
“那挺好的。”
“陈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妈到底是谁?”
我看了看天,很蓝,没有云。“赵婷婷,你记得那天在拉面馆,你说我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吗?”
“记得。”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但我妈从小就教我,衣服旧了没关系,扣子掉了缝上就行。人穷也没关系,但得知道自己是谁。”
“陈默——”
“你爸调动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也不用跟我道歉。咱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好好跟孙浩处,他条件比我好。”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回县城的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从省城的高楼变成县城的平房。棉服穿在身上有点热,但我没脱。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出车站,看见老周在出站口等我,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
“周馆长,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他把电动车掉了个头,“上来吧,我带你回去。”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老周骑得很慢。老街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青石板路。聚贤阁关门了,孙大爷大概睡了。兰州拉面还开着,老板娘在擦桌子。
“周馆长,”我说,“我在会上说咱们文化馆暖气不热。”
“我知道。”
“明年能不能申请点经费,修修暖气?”
“行。”老周把电动车停到文化馆门口,“到了,下车吧。”
我下了车,把棉服拉链拉上。文化馆的灯亮着,刘姐在值班。她看见我,从窗户里挥了挥手。
“小陈,回来了?”
“回来了。”
老周把电动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我:“办公室的暖气我让王老师修了,明天应该能热。”
“谢谢周馆长。”
“谢什么。”他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赵长贵调走的事,定了。下个月去市里。”
“哦。”
“你妈那边——”
“我妈什么都没做。”
老周看着我,点点头:“行,我信。回家吧。”
我上了楼,打开办公室的门。暖气片是热的,屋里能有十七八度。我坐到电脑前,打开县志二审稿,一九九九年那页已经改好了,“受灾面积一千二百亩”。
我拿起键盘,翻到两千年那页,开始敲。
第十章 【开春】
开春的时候,赵长贵正式调走了。走那天,县政府大院放了一挂鞭炮,赵长贵跟每个科室的人握手告别,笑得很灿烂。他专门来了一趟文化馆,握着我的手说“小陈,好好干”。
赵婷婷跟着她爸去了市里,孙浩也调走了。老街的旧书店里,孙大爷还在修他的线装书,看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小陈,县志敲完了?”
“敲到两千零五年了。”
“那快了。”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会,他自己点上,“赵长贵走了,你清净了?”
“我本来也没什么不清净的。”
“你小子嘴硬。”孙大爷吐了口烟,“不过话说回来,赵长贵那个人,走了也好。他在县里八年,老街没修,文庙没建,就知道搞开发区。开发区现在烂尾了,他拍拍屁股走了。”
我没接话,翻着书架上的旧书。孙大爷在身后说:“那套光绪县志的复印本,你买回去看了?”
“看了。光绪年间宁远县出了三个举人。”
“嗯,一个姓周,一个姓孙,一个姓陈。”
我回头看孙大爷。他戴着老花镜,低着头修书,好像什么都没说。
“孙大爷,您祖上……”
“我太爷爷。”他头也不抬,“所以我在这儿开书店。文化这事儿,总得有人干。”
我买了本旧书,十块钱。出了书店,老街的青石板上晒着太阳,几个老太太在街口跳广场舞,王老师在前面领舞,动作很标准。
文化馆的暖气修好了,办公室里能有二十度。老周还是十点来,泡浓茶,看参考消息。刘姐还是管财务,账目清清楚楚。我还是敲县志,一个字一个字。
李国栋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你妈那个发言,省里出了个文件,关于基层文化建设的,你们县里分到了二十万经费”。我说“谢谢李书记”。他说“叫老李”。
我没叫。挂了电话,继续敲键盘。
两千年那页敲完的时候,春天来了。老街的梧桐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聚贤阁门口摆了个花摊,孙大爷兼卖花,说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
我穿着那件旧棉服坐在窗户边,袖子上的扣子又掉了一颗。我掏出针线,缝上。然后打开电脑,翻到两千零一年那页。
那一年,宁远县通了第一条高速公路。那一年,我妈还在省城,每天开会、批文件、下乡调研。那一年,我还在大学里读历史系,不知道以后会去哪儿。
现在我知道了。我在文化馆,当临时工,敲县志。月薪四千二,住着一间暖气不热的一居室,穿着袖口磨边的旧棉服。
挺好的。
我妈说得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我选了这条假装穷逼的路,我就把它走到底。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老周的茶杯冒着热气,刘姐在隔壁办公室打电话,王老师带着老太太们在楼下跳广场舞。
我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两千零一年,春天,宁远县文化馆来了一批新书,其中有光绪年间的《宁远县志》复印本,三十块一套。
那是我买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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