踮脚
赵德柱今年五十六岁,在镇上开了半辈子五金店,身子骨一直硬朗。可过了五十岁以后,两条腿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站久了脚后跟疼,早上起来第一步踩下去像踩在钉子上。后来是小腿发胀,到下午鞋子都紧得慌,袜口勒出一圈深深的印子。他以为是年纪大了,循环不好,没太在意。他媳妇刘翠兰说,你该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什么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歇了也没好。有一天晚上他脱袜子,发现脚踝那块肿得老高,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刘翠兰看见了,说你这腿不行,得去查查。他说没事,可能是站久了。她说你天天站,以前咋不肿?他不吭声了。
后来他跟隔壁老孙下棋,说起这事。老孙说,你试试踮脚尖,我听说踮脚尖能促进血液循环,治腿肿。赵德柱问,咋踮?老孙示范了一下:站直了,双脚并拢,脚跟抬起来,用脚尖撑着,停一两秒,再放下去。反复做。老孙说,每天做半小时,坚持个把月,肯定管用。
赵德柱回家就试了。第一天踮了五分钟,小腿酸得不行,脚跟也疼。他咬着牙坚持了十分钟,第二天接着来。一个星期后,他能连着踮十五分钟了。腿好像真的轻了些,脚踝的肿也消了点。他挺高兴,跟刘翠兰说,老孙那法子管用。刘翠兰说,管用你就接着做。
他就这么做了下来。每天早上开店门之前,站在店门口踮十分钟。晚上关店之后,再踮二十分钟。一边踮一边数数,从一数到三百,再从一数到三百,差不多半小时。刚开始数到一百小腿就发抖,后来数到三百也稳得住。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个好方子,不用花钱,不用吃药,站着就把腿治了。
坚持了半年多。半年里,他风雨无阻,一天没断过。下雨天就在店里踮,客人来了就停下来招呼,客人走了接着踮。有时候刘翠兰喊他吃饭,他说等会儿,还有五十个。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扶着柜台,脚跟一起一落,嘴里念念有词。她说你这跟练功似的。他说就是练功,练好了腿就不肿了。
半年后,他觉得腿确实好多了。脚踝不肿了,小腿也不胀了,站久了也不疼了。他高兴地跟老孙说,你那法子真灵。老孙说灵吧,我说管用。
可他媳妇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脚,刘翠兰坐在对面,盯着他的小腿看。她忽然说:“德柱,你腿上这是啥?”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小腿内侧,鼓起来几条弯弯曲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下面,青紫色的,摸上去硬邦邦的。他说:“可能是青筋吧,累的。”
“青筋咋会长这样?”刘翠兰皱眉头,“你以前没有的。”
赵德柱又看了看。确实比以前明显了。他想了想,说可能是踮脚踮的,肌肉练出来了,血管就显了。刘翠兰说不对,你这看着像病。他说啥病,不疼不痒的。她说你还是去查查吧。
赵德柱不去。他说查什么查,腿比以前好了,肿都消了。刘翠兰说肿消了可这青筋鼓出来了,哪个是好事哪个是坏事你分得清?他说你懂什么。她说我不懂,可我知道正常人腿上不长这个。
他拗不过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大夫看了看他的腿,问了他几个问题——站多久,坐多久,家里有没有人得过静脉病。他答了。大夫让他去做个B超,看看血管。
B超做完了,大夫拿着报告看了半天。赵德柱坐在对面,心里有点打鼓。大夫放下报告,看着他,表情挺严肃。
“赵师傅,你这个是下肢静脉曲张。而且不轻了。大隐静脉瓣膜功能不全,血液倒流,血管壁扩张变形。你腿上这些鼓出来的青筋,就是曲张的静脉。”
赵德柱没听懂。“啥意思?”
“就是你的静脉血管坏了。正常静脉里有瓣膜,像单向阀门,血往上流,瓣膜挡住不让倒流。你的瓣膜关不严了,血倒流,淤在小腿里。时间长了,血管就鼓出来了。”
赵德柱想了想。“那我踮脚半年,肿都消了,咋回事?”
大夫看了他一眼。“你踮脚的时候,小腿肌肉收缩,挤压血管,确实能帮助血液回流。所以你感觉肿消了,腿轻了。可这只是暂时的。肌肉一放松,瓣膜关不严,血又倒流回去了。而且——”
大夫顿了顿,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数据说:“你长期做踮脚动作,小腿肌肉反复收缩挤压曲张的血管,导致血管壁承受的压力更大。本来就已经扩张的血管,被你天天这么挤,越挤越松,越松越鼓。你这半年的踮脚,不但没治好静脉曲张,反而把它加重了。”
赵德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想起这半年他天天踮脚,一边踮一边数数,觉得自己在治病。原来他在害自己。
“那咋办?”他问。
大夫说:“得做手术。”
赵德柱的腿软了一下。“手术?”
“微创的,叫射频消融或者激光闭合。把坏掉的大隐静脉闭合掉,让血液走别的路回去。不算大手术,但得住院。”
赵德柱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面,那条弯弯曲曲的青筋像一条蚯蚓,静静地趴着。他想伸手去按,又缩回来了。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他第一次踮脚,踮了五分钟就酸得不行。想起后来他越踮越久,从十分钟到半小时,一边踮一边数数,从一数到三百。想起他站在店门口扶着柜台,脚跟一起一落,觉得自己在练功。想起他跟老孙说“你那法子真灵”。原来都是假的。肿消了是假的,腿轻了是假的。蚯蚓爬出来了,是真的。
他给刘翠兰打了电话。她赶到卫生院,大夫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德柱。赵德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指头上全是老茧。她的手也粗,可握着他的时候,他觉得很软。
“做就做吧,”她说,“做了就好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扶着他,两个人慢慢走出卫生院。外面太阳很大,照在腿上,那条蚯蚓更明显了,青紫青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别开脸去。
后来他去了县医院,做了微创手术。手术不大,不到一个小时。大夫用一根细管子伸进血管里,用射频能量把坏掉的静脉烧闭了。他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屏幕上的影像,那条蚯蚓慢慢变成了一条白线。大夫说好了,他问这就完了?大夫说完了。他问以后还会长吗?大夫说只要别再做踮脚那种动作,别久站久坐,穿弹力袜,一般不会复发。
他住院三天,出院那天刘翠兰来接他。她给他买了一双新的弹力袜,肉色的,紧绷绷的。他穿上,觉得腿被箍住了,不太舒服。可大夫说了,得穿。他就穿着。
回家路上,他坐在班车里,看着窗外的田地和杨树。他想起半年前他开始踮脚的那天,老孙跟他说“每天半小时,坚持个把月”。他坚持了半年多,坚持进了手术室。他不知道该怪老孙还是怪自己。老孙也是好意,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可有些好意,你不懂,就变成了坏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弹力袜绷在腿上,看不出那条蚯蚓了。可他知道它还在那儿,被烧闭了,变成了一根死血管,永远待在那里。他这辈子腿上都带着这个印记,提醒他曾经做过的蠢事。
回到家,隔壁老孙来看他。老孙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说:“德柱,我听说你做手术了?你那腿……”
赵德柱摆了摆手。“不怪你。你也是好意。”
老孙说:“那我以后还踮不踮?”
赵德柱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你别踮了。你去医院查查,看你的血管咋样。要是好的,随便踮。要是有毛病,越踮越坏事。”
老孙点了点头,走了。赵德柱坐在店门口,把那条弹力袜往上拽了拽。太阳很大,晒得门口的水泥地发白。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放着账本和计算器,他拿出来翻了翻。店里的生意还行,可他已经半个多月没好好开店了。他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
刘翠兰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她说:“以后别瞎折腾了。有事去医院,别听别人瞎说。”
赵德柱嗯了一声。他想起这半年他踮脚的时候,一边踮一边数数,从一数到三百。数到三百的时候他觉得腿轻了,觉得病好了。原来都是假的。他信了假的,耽误了真的。往后他得记住这件事,不能再犯。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店门口。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骑车的、遛弯的,跟他没关系。他的店还开着,日子还得过。腿上多了条死血管,弹力袜天天穿着。可他还站着。站着就能干活,干活就能挣钱。日子就这么过。
他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把账本重新翻开,拿起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算。手指头按在计算器上,发出滴滴的响声。刘翠兰坐在旁边择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个人不说话,可那气氛是稳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暖融融的。赵德柱算着账,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弹力袜绷得紧紧的,那条蚯蚓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在那儿。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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