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市局大楼的走廊里,沈知行捏着调任通知,指尖微微发凉。会议室的门推开,副局长严世坤的目光扫过来,嘴角一撇:“新来的?后面坐,前排是领导专座。”满屋寂静,没人抬头。沈知行没说话,默默走向最后一排。没人知道,他口袋里那份文件,盖着省厅的红章。
第1章 后排的座位
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沈知行。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调任通知,纸边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严世坤坐在前排正中间的位置,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露出半截金表带。刚才那句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出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严局,我……”沈知行刚开口,就被截断了。
“小沈是吧?后面坐,后面坐。”严世坤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走错门的学生,“前排是领导专座,咱们局里规矩,你刚来可能不清楚。”
沈知行没再说话。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黑裤子,皮鞋倒是擦得亮,可鞋底磨得薄了,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路过两排长桌,桌上摆着每个人的名牌,烫金字体,整整齐齐。没有他的名字。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把折叠椅,孤零零搁在那里。他坐下去,椅子腿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前排有人回头瞥了一眼,很快转回去。严世坤已经开始讲话了,声音洪亮,讲的是市局下半年的工作部署。
沈知行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扉页上贴着一张全家福,妻子周雨桐抱着女儿小满,站在老家的院墙前。小满那时候三岁,扎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眯成缝。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然后翻过去,开始记录。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严世坤点了七个人的名,安排了八项工作,唯独没有提到沈知行的名字。散会时,众人起身往外走,沈知行等所有人走完了才站起来。经过前排时,他看见严世坤的名牌旁边,摆着一只青瓷茶杯,杯盖上雕着龙纹,茶汤还是温的。
走廊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靠在窗台边抽烟,看见沈知行出来,掐了烟头。这人姓方,方德贵,局里的老司机,工勤编,刚才开会时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全程没说话。
“沈同志,”方德贵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严局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沈知行笑了笑:“方师傅,我没往心里去。”
方德贵左右看看,走廊里没人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沈知行手里。“这是你办公室钥匙,三楼最里头那间,以前是放杂物的,刚腾出来。条件差了点,你先将就。”
沈知行接过钥匙,铁片上还带着体温。“谢谢方师傅。”
“别谢我。”方德贵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沈同志,你那个调令,是省厅直接下的?”
沈知行没回答。方德贵也没追问,快步下了楼。
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锁锈得厉害,沈知行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屋里一股霉味,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纹,用胶带贴着。一张老式三屉桌,桌面坑坑洼洼,椅子少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市局老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穿着九十年代的制服。
沈知行把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桌面上,浮尘飞舞。他掏出手机,给周雨桐发了条消息:“到了,安排好了。”
周雨桐秒回:“顺利吗?”
他打了两个字:“顺利。”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从公文包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省厅的封条,红章鲜艳。他没有拆,只是把档案袋平放在抽屉里,上了锁,钥匙贴身收好。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沈知行走到窗边往下看,严世坤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小跑着给他开门。车子驶出大院时,严世坤摇下车窗,朝门卫点了点头。那姿态,从容,笃定,像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主宰。
沈知行拉上窗帘。
他想起三年前在县里的事。那时候他在青山镇当镇长,镇上要修一条路,涉及搬迁十几户人家,其中就有他亲舅舅。舅舅堵在推土机前面骂他六亲不认,舅妈拎着农药瓶坐在他家门口哭。他挨家挨户跑了二十三天,最后把自己家的宅基地让出来给舅舅置换,路才修通。通车那天,舅舅没来,但托人捎了一篮子鸡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外甥,舅错怪你了。”
那条路后来被省里评为示范工程。再后来,省厅一纸调令,把他从镇上直接调进了市局。
他知道会有人不高兴。只是没想到,第一天就这么直白。
傍晚六点,办公楼里的人都走光了。沈知行锁好门,下楼时经过方德贵的值班室。门虚掩着,方德贵正在里面泡方便面,看见他,招了招手。
“小沈,过来坐。”
沈知行走进去。值班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电磁炉,墙上挂着公交线路图。方德贵把面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花生米,又摸出两个纸杯,倒上热水。
“以水代酒。”方德贵举杯,“欢迎你来市局。”
沈知行接了。“方师傅,您在这儿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方德贵剥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严局来的时候,是我开的车。那时候他还是副科长,拎着个公文包,见谁都笑。后来一步一步上去,车子换了三辆,人也就变了。”
他没再多说,只是埋头吃面。沈知行也没追问。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保洁员拖地的声音,水桶磕在墙角,咣当一响。
“沈同志,”方德贵吃完面,把纸杯捏扁,“你住哪儿?”
“局里招待所,先过渡。”
“招待所晚上锁门早,你回头跟门卫老赵说一声,就说是方师傅的熟人。”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起身要走,方德贵又叫住他。
“小沈,你那个办公室,以前是老局长用的。后来空了好几年,没人敢进去。严局让人把里面东西都清空了,就剩墙上那幅照片没动。”
沈知行停下脚步。“为什么没人敢用?”
方德贵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老局长走得突然,有些事没交代完。大家心里都犯嘀咕,索性就锁了。”
他没再说下去。沈知行也没再问。
走出值班室,天已经全黑了。市局大院里路灯昏黄,梧桐树影子拖得老长。沈知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最里头那扇窗,黑着,和旁边亮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他掏出手机,给周雨桐打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背景音里小满在哭。
“怎么了?”
“没事,小满想你了,不肯吃饭。”周雨桐的声音有点哑,“你那边怎么样?住的地方好不好?”
“挺好的。”沈知行靠在梧桐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叶缝里的天,“雨桐,你说我这次来市局,是不是太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满的哭声远了,大概是周雨桐抱着她走开了。
“沈知行,”周雨桐的声音稳下来,“你在青山镇修那条路的时候,舅舅拎着农药瓶堵门,你都没怕过。现在怕什么?”
他没说话。
“你跟我说过,那条路修通那天,舅舅送来的鸡蛋底下压着纸条,你揣在兜里揣了三个月。后来省厅来考察,你什么材料都没准备,就掏了那张纸条出来。”周雨桐顿了顿,“你说过,当干部,不怕坐冷板凳,就怕心里没数。”
沈知行攥着手机,指节发紧。
“你有数就行。”周雨桐说,“我和小满等你周末回来。”
挂了电话,沈知行站了很久。大院门口,门卫老赵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远处马路上车流不息,霓虹灯映在天边,红一片紫一片。
他摸到口袋里那把办公室钥匙,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三楼那间屋子,墙上那幅老照片,照片里那些人的脸,还有抽屉里那份没拆封的档案袋。他知道严世坤为什么让他坐后排。他也知道,严世坤不知道他知道。
走进招待所时,前台小姑娘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沈知行是吧?方师傅打过招呼了,306,热水晚上十点停。”
沈知行拿了钥匙上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他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笔记本、钢笔、手机充电器、全家福照片。最后是那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市局大楼在夜色里矗立着,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依然黑着。
他躺下去,床板硬得硌人。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方德贵那句话。老局长走得突然,有些事没交代完。
什么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慷慨激昂。他闭上眼。
明天,严世坤还会让他坐后排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抽屉里的档案袋,早晚要拆开。
第2章 旧照片里的眼睛
早上七点,沈知行准时出现在市局食堂。
食堂不大,四张圆桌,窗口挂着塑料菜单牌。他端着一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陆续有人进来,看见他,有的点头,有的装作没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沈知行认得他,昨天开会时坐在第二排,姓赵,赵志刚,办公室副主任。
“沈知行?”赵志刚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问,“昨天刚来吧?”
“是,赵主任。”
“别叫主任,叫我老赵就行。”赵志刚喝了口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那个办公室,三楼最里头那间?”
沈知行点头。
赵志刚嚼馒头的动作慢下来。“那间屋,空了快五年了。之前局里搞装修,本来要改成档案室,严局没同意,说留着有用。”
“留着做什么用?”
赵志刚没接话,三两口把馒头吃完,端起餐盘。“反正你留个心眼。局里不比镇上,水浅王八多。”他声音压得更低,“你那调令,省厅直接下的,严局事先不知道。他本来安排了一个人接那个位置,结果被你占了。”
说完他走了。沈知行低头喝粥,粥已经凉了,包子皮粘在盘底,他拿筷子刮了刮,一口一口吃完。
八点整,他上三楼。经过二楼时,听见严世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他脚步没停,直接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土都干裂了。他把绿萝搬进来,接了点水浇上。
九点,办公室电话响了。沈知行接起来,是严世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沈,你上来一下。”
严世坤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朝阳,三面窗户,光线敞亮。桌上摆着那只青瓷龙纹杯,旁边是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摊开着,红笔圈了好几处。严世坤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知行坐下来。严世坤不急着说话,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桌上那摞文件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严世坤一家三口的合影,儿子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校门口。
“小沈,你之前在青山镇当镇长?”严世坤终于开口。
“是。”
“青山镇那条示范路,是你主持修的?”
“是。”
严世坤点了点头,钢笔帽拧上了。“省厅把你调过来,没说具体安排什么工作?”
“调令上写的是‘另有任用’。”
严世坤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嘴角动了,眼睛里没什么变化。“另有任用,好,好。那这样,你先熟悉熟悉情况,暂时没什么具体任务。办公室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三楼。”
“三楼好,安静。”严世坤拿起青瓷杯喝了口茶,“对了,食堂早饭吃得惯吗?咱们局里条件有限,比不上你们镇上。”
“挺好的。”
“那就好。”严世坤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沈,你在基层待过,应该知道,机关和乡镇不一样。乡镇是干实事的地方,机关嘛,讲究个规矩。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学会……怎么说呢,学会看路。”
沈知行看着他。
严世坤也看着他。“后排的座位,坐久了,也能看清很多东西。”
“严局说得对。”
严世坤摆了摆手。“行,你去忙吧。有什么事找赵志刚,他熟。”
沈知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严世坤又叫住他。
“小沈,你那个办公室,墙上那幅照片,摘了吧。旧得很,影响办公环境。”
沈知行回头。严世坤正低头看文件,像是随口一说。
“好。”沈知行应了一声,出了门。
回到三楼,沈知行站在那幅老照片前。照片镶在木框里,玻璃蒙灰,但能看清上面的人。前排坐着五个人,后排站着十几个,都穿九十年代那种灰绿色制服,表情严肃。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字,模糊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看清了:“市局全体职工合影,一九九八年春”。
照片前排正中间那个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镜。他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捧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沈知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透过泛黄的相纸,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方德贵的话。老局长走得突然。
沈知行没有摘照片。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相框取下来,用湿抹布把玻璃擦干净。灰尘太厚,擦了三遍才透亮。他把照片翻过来,背板是硬纸板,用铁钉固定着,钉眼锈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
重新挂上去之后,整间办公室似乎变了个样。褪色的墙壁,坑洼的桌面,垫着砖头的椅子,还有这幅老照片,搭在一起,竟然不那么寒酸了。
中午,方德贵来敲门。他端着一个搪瓷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饭,一荤两素。
“知道你不愿去食堂挤,给你带上来了。”
沈知行接过饭盒。方德贵看见墙上那幅照片,愣了一下。
“你没摘?”
“擦干净了,挂着挺好。”
方德贵走近两步,仰头看照片。他的目光落在前排正中间那个人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师傅,”沈知行打开饭盒,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老局长叫什么?”
方德贵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看屋里,又飞走了。
“程远山。”方德贵的声音很轻,“程远山,九八年到零三年在咱们局当局长。零三年冬天,出差路上出了车祸,没抢救过来。”
沈知行夹菜的手停了。
“当时车上三个人,司机重伤,秘书轻伤,程局长坐在后排……”方德贵没再说下去。他走到窗边,把鸟赶走,顺手把窗户关严。“那年冬天特别冷,路面结冰。”
“后来呢?”
“后来?”方德贵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后来局里换了新局长,再后来严局提了副局长。程局长的事,慢慢就没人提了。”
他拿起空饭盒要走,沈知行叫住他。
“方师傅,程局长出车祸那天,是去哪里出差?”
方德贵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他背对着沈知行,肩膀微微绷着。
“省城。”他说,“去省厅送一份材料。”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
沈知行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照片前。程远山的眼睛透过玻璃看着他,平静,温和,像在等他说点什么。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响。他伸手把相框扶正,手指碰到木框边缘时,感觉到一条细微的裂缝。他顺着裂缝摸过去,在相框右下角,木头接缝处,似乎有夹层。
他没有急着动。收回手,坐回桌前,继续吃饭。红烧肉炖得烂,肥肉入口即化,可他嚼着嚼着,尝出了别的味道。
下午两点,赵志刚送来一摞文件,说是近三年的工作总结,让沈知行“学习学习”。文件放在桌上,半尺厚,最上面那份是严世坤分管工作的汇报材料,标题用二号黑体打印,格外醒目。
沈知行翻开第一页,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那是一份工程招标记录,项目名称是“市局办公楼装修改造工程”,中标单位是“坤达建筑有限公司”。他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
他合上文件,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坤达建筑的法人代表,叫严世坤。
同名同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梧桐叶一片片往下落,被风卷着贴在地面上。三楼望出去,能看见市局大院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个修鞋摊,老师傅正低头给一只皮鞋缝底。
他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程远山,2003,省城,材料。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并排。两样东西躺在一起,抽屉里暗暗的,只有锁孔漏进来一点光。
下班时,他又经过方德贵的值班室。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他走出大院,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夕阳照在那扇窗户上,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手机响了。周雨桐发来一张照片,小满坐在餐桌前,脸上沾着米粒,举着勺子冲镜头笑。配文:“今天吃了两碗饭,说想爸爸。”
沈知行站在路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周末回去,给她带糖炒栗子。”
周雨桐回了个“好”。
他收起手机,往招待所走。路过巷口修鞋摊时,老师傅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锤子敲在鞋底上,咚咚咚,不紧不慢。
夜里,沈知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张全家福。小满的笑脸在灯光下泛着暖色。他用拇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女儿的脸,然后翻过去,在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等我。
关了灯,黑暗涌上来。隔壁电视声又响了,这次是晚间新闻,播的是省里某位领导视察开发区的消息。播音员的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沈知行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那幅照片里,程远山的眼睛。
平静,温和,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什么都不必说。
窗外起了夜风,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啪,啪,一声接一声。
第3章 绿萝与旧报纸
沈知行在招待所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每天七点到食堂,一碗粥两个包子,坐在角落。八点上楼,擦一遍办公桌,给绿萝浇水。那盆绿萝缓过来了,蔫黄的叶子落了几片,新芽从根茎处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五天里严世坤没找过他。赵志刚倒是来过两次,一次送文件,一次来通知:“明天局里开全体会,严局让你也参加。”
“还是后排?”沈知行问。
赵志刚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六天早上,沈知行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前排的位置摆好了名牌,严世坤居中,两边是副局长和几个科室负责人。后排的折叠椅还在老位置。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人陆续进来。有人看见他,微微点头,有人目光扫过去。严世坤最后进场,手里端着青瓷杯,身后跟着办公室主任。他坐下后环视一圈,目光在后排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今天这个会,主要传达省厅最新精神。”严世坤拧开杯盖,吹了吹浮沫,“另外,关于青山镇示范路项目,省厅给了表彰,这个项目是赵志刚同志负责对接的,做了大量工作……”
沈知行正在记笔记的笔尖停了一下。
青山镇那条路,从立项到竣工,他前后跑了四年。省厅来验收那天,他站在路口,看着第一辆车驶过去,轮胎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时候周雨桐刚怀小满,站在他旁边,手搭在肚子上,笑着说:“这条路,以后小满长大了,可以告诉别人,这是她爸修的。”
“沈知行同志。”严世坤突然点了他的名。
他抬起头。
“青山镇那个项目,你当时在镇上,也参与了。”严世坤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回头你把相关材料整理一份,交给赵主任,统一归档。”
“好。”
严世坤不再看他,继续往下讲。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严世坤站起来,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他走出门,其他人这才陆续离开。沈知行合上笔记本,等人走完了才起身。经过前排时,他瞥了一眼严世坤桌上的名牌,名牌后面压着一张便签纸,露出一角,上面写着“程”字。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下午,沈知行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赵志刚送来的文件堆在桌角,他一份份翻看,找出和青山镇项目相关的内容。翻到一半,电话响了。
“沈知行?我是方德贵。你下来一趟,值班室。”
沈知行下楼。方德贵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沈知行接过来。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市局三楼沈知行收”。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座老式办公楼,楼前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瘦,戴眼镜,另一个矮胖,圆脸。两人握着手,背景是两排梧桐树,树叶落了一地。
高瘦那个人,是程远山。矮胖那个人,沈知行不认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但能辨认:“程局,最后一次出差前,摄于省厅门口。2003年11月7日。”
方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送来的?”
“一个老头,骑自行车来的,放下信封就走了。”方德贵搓了搓手,“我没追上。”
沈知行把照片收好。“方师傅,这个矮胖的人,你认识吗?”
方德贵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没见过。省厅的人吧。”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值班室。沈知行站在门口,把照片又看了一遍。2003年11月7日,程远山出车祸是那年冬天。照片上他穿着厚呢子外套,手里提着公文包,笑容温和。旁边那个矮胖男人,站姿拘谨,两只手在身前交握,像是在紧张什么。
沈知行回到三楼,把照片和那幅老照片对比。程远山,同一个人。但手里提的公文包,在老照片里没有出现。他把照片放进抽屉,和笔记本、档案袋并排放好。
锁抽屉时,他注意到锁孔边缘有一道新划痕。细细的,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捅过。
他蹲下来细看。锁没坏,但划痕发亮,不是旧痕。他站起来,环视办公室。桌面上的文件被人动过,他早上摆好的顺序变了,青山镇的材料从中间挪到了最上面。绿萝的叶子,有一片被掐掉了,断口新鲜。
他没声张,把文件重新归位。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透气。楼下巷子里,修鞋摊的老师傅正收摊,三轮车上堆着各色旧鞋。他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和沈知行目光碰上,点了点头。
沈知行也点了点头。
傍晚,沈知行没去食堂。他走出市局大院,沿着围墙外面的巷子走了一段。巷子尽头是个小公园,几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他坐在石凳上,拿出手机给省厅的老同事打电话。
“老钱,我沈知行。”
“哟,沈镇长,不对,沈处长。”电话那头笑声爽朗,“到市局怎么样?听说严世坤那人不好处。”
“还行。”沈知行看着地上蚂蚁搬家,“老钱,你帮我查个人。程远山,原市局局长,零三年出车祸走的。我想知道他当时去省厅送的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远山?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你等等,我问问档案室。”
沈知行等着。蚂蚁队伍钻进石缝,又钻出来。天边晚霞烧得通红,映得槐树叶子都成了金红色。
“查到了。”老钱的声音压低了些,“程远山,零三年十一月七日到省厅,送的是关于市局基建工程招标的举报材料。材料涉及一家叫坤达建筑的公司。省厅当时批了核查,但没来得及往下走,程远山就出了事。后来核查不了了之,坤达建筑后来又接了好几个市局的工程。”
沈知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老钱,举报材料现在还在吗?”
“应该在省厅档案室。但那个级别的材料,得有分管领导签字才能调阅。”老钱顿了顿,“沈知行,你刚去市局,别蹚这趟浑水。程远山的事过去二十多年了,严世坤现在根基深得很。”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暗了。沈知行站起来,往招待所走。路过修鞋摊时,老师傅已经走了,三轮车推走了,地上剩了一摊碎皮子和断线头。他低头看了看,发现碎皮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他捡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周五下午,老地方。”
没有落款。但纸片背面粘着一小片绿萝叶子。
沈知行把纸片收进口袋,快步走回招待所。进门时前台小姑娘叫住他。
“沈知行,有人给你留了个包裹。”
是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十几本旧工作笔记,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每一本扉页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程远山。
箱底还有一张字条,钢笔字,工整有力:“日记留给你,公道在人心。”
沈知行把箱子搬上楼。关上门,坐在床边,翻开最上面那本笔记。扉页上除了名字,还有一行小字:“为官一任,但求心安。”
他翻到第一页。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三月,程远山刚调任市局局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记的是局里的基建规划、人事安排、会议纪要。沈知行一页页翻下去,翻到二零零三年,笔记的调子变了。
字迹开始潦草,页边空白处偶尔写着一些短句。“今日又见坤达来人,严某陪之。”“招标文件被改,愤而质问,遭白眼。”“省厅批复已下,明日赴省送材料。”
最后一篇写于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六日,只有一句话:“明日赴省,若有不测,日记可证。”
沈知行合上笔记。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床前,白晃晃一片。他躺下去,把笔记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梦里,他站在青山镇那条路上,路面开裂了,缝里长出杂草。他蹲下去拔草,草根底下全是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拼在一起,是程远山的那句话。
若有不测,日记可证。
他醒过来,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亮着,周雨桐凌晨发来的消息:“小满昨晚发烧,三十八度五,吃了药退了。你别担心。”
沈知行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打字:“我今天请假回去。”
周雨桐回得很快:“不用,烧退了。你才去几天,别请假。周末回来就行。”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起床时,他发现枕头边那本笔记摊开着,停在他昨晚翻到的那一页。他记得昨晚合上了的。但笔记摊开的那页,正是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六日那篇。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像一只手掌。
第4章 修鞋摊的老头
周五下午,沈知行走出市局大院,拐进巷子。
修鞋摊还在老位置,槐树底下,一辆三轮车,一块木板搭的台子,上面钉着铁砧,摆着各色皮子、线团、锥子。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正低头给一双皮鞋换底。他七十来岁,头发全白,手背上的皮皱得像树皮,但动作稳当,锥子扎进皮子,拉线,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沈知行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老师傅没抬头。
“鞋坏了?”
“不修鞋。”沈知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展开,“您留的?”
老师傅瞥了一眼,继续拉线。线穿过皮子,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他把鞋底翻过来,比了比,用剪刀修边。
“程局长以前常来我这儿修鞋。”老师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他鞋底磨得厉害,每个月都得换一副。我说你一个局长,买双新鞋不行吗?他说这鞋跟了他八年,合脚。”
沈知行没打断他。
“最后一次来,是零三年十一月五号。”老师傅用锤子敲了敲鞋底,咚咚两下,“他拿了两双鞋来,一双旧的,一双新的。我说新的不用修。他说新的先放你这儿,旧的修好我明天来拿。第二天他没来。”
老师傅放下锤子,抬头看沈知行。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定定的。
“后来我听人说,他那天去省城,路上出事了。再后来,他秘书来拿过一回鞋,把新的拿走了,旧的还在我这儿。”他弯腰从三轮车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黑皮鞋。鞋面磨得发白,鞋跟换过两回,鞋垫上绣着两个字:远山。
“你留着吧。”老师傅把鞋推过来,“程局长说,等他退休了,穿着这双鞋去钓鱼。他没等到。”
沈知行接过鞋。皮子硬了,但针脚密密实实。他把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老师傅。
“您知道程局长去省城送什么材料吗?”
老师傅重新拿起锥子,扎进另一只鞋底。“不知道。但那天他来取鞋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话不多,那天说了很多。他说局里有人在搞鬼,把公家的工程包给自家亲戚。他说他要去省里反映。还说……”
老师傅停下手里的活。
“还说什么?”
“还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把旧鞋收好。总有一天有人来问。”老师傅继续拉线,“我等了二十多年,你来了。”
沈知行把鞋和纸片收好。他从兜里掏出钱包,老师傅摆摆手。
“不收你钱。程局长以前给我钱,我都没要。他非要给,我就收一半。我说你当局长,我修鞋,都是干活吃饭,没什么高低。”
沈知行站起来。“大爷,您贵姓?”
“姓方。”老师傅低头修鞋,“方德贵是我侄子。”
沈知行愣了一下。方德贵,值班室那个方德贵。
“德贵在局里开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敢说。”老师傅剪断线头,把修好的鞋放在台子上,“他上有老下有小,我理解。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把旧鞋装进布袋,往巷口走。走了几步,老师傅在后面叫他。
“小伙子,你那个办公室,窗户对着我这摊子。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你擦那幅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程局长没看错人。”
沈知行回头。老师傅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敲打另一双鞋。锤声咚咚,一下,又一下,在巷子里回荡。
回到招待所,沈知行把那双旧皮鞋摆在床头柜上。鞋垫上的“远山”两个字,被脚汗浸得模糊了,但一笔一划还在。他坐在床边,翻开程远山最后一本笔记。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六日,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鞋在方师傅处,若有人来取,便是自己人。”
沈知行合上笔记,拨通了省厅老钱的电话。
“老钱,帮我约一下省厅档案室,我要调阅零三年市局基建招标的举报材料。”
老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知行,你想好了?”
“想好了。”
“材料在档案室封存二十多年了,调阅需要分管副厅长签字。我和分管副厅长的秘书熟,可以帮你递申请。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递上去可能就石沉大海。”
“递吧。”
挂了电话,沈知行把鞋收进柜子,把笔记锁进抽屉。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巷子里,修鞋摊已经收了,只剩槐树影子拖在地上。远处市局大楼亮着零星的灯,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黑着,和旁边几间亮灯的屋子隔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手机响了,是方德贵。
“沈知行,你下午去找我叔了?”
“是。”
方德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叔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你别听他瞎说。”
“方师傅,”沈知行握着手机,“你叔叔说,程局长最后去省城那天,把新鞋留在他那儿。后来有人来拿走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过了很久,方德贵开口,声音哑了。
“那个来拿鞋的人,是我。”
沈知行没说话。
“程局长出事后第三天,严世坤让我去方师傅那儿取一双鞋。他说是程局长家属托他办的。我去了,方师傅把新鞋给我。我把鞋交给严世坤。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的鞋垫底下,缝着东西。”
“缝着什么?”
“我不知道。严世坤拿到鞋之后,第二天就换了办公室。再后来,他提了副局长。”方德贵顿了顿,“沈知行,你别再查了。程局长那么正直一个人,都没落着好。你还有老婆孩子。”
电话挂了。
沈知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翻出小满的照片。女儿的笑脸亮在屏幕上,像一盏小灯。
他打字给周雨桐:“周末回去,带栗子。”
周雨桐回了一个笑脸。
他关了手机,躺下去。床头柜上那双旧皮鞋,鞋尖对着窗户方向。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响。他闭上眼,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鞋垫底下,缝着什么?
第5章 夹层里的纸片
周六早上,沈知行坐最早一班大巴回县里。
周雨桐在车站等他,骑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头盔。她穿一件洗旧的碎花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眼角有细纹,笑起来还是当初的样子。
“小满呢?”
“在家跟姥姥。”周雨桐把头盔递给他,“昨晚退烧了,今早喝了半碗粥。”
沈知行跨上后座,手搂住她的腰。电动车穿过县城街道,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他在市局待了六天,像是过了六年。
到家时,小满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看见他,积木一推,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爸爸。沈知行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小满的脸贴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
“爸爸你身上有怪味。”
“什么味?”
“纸的味道。”小满皱着小鼻子。
沈知行笑了。周雨桐在厨房喊吃饭,桌上摆着三碗面,卧着荷包蛋。他坐下来吃面,小满坐在他腿上,拿筷子戳他碗里的蛋。
“你那个办公室,到底行不行?”周雨桐问。
“行,就是旧了点。”
“严世坤没再为难你?”
沈知行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
周雨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从来不多问,但什么都知道。当初在青山镇,舅舅堵门骂他,周雨桐抱着小满站在门口,对舅舅说:“舅,知行做这个决定,比您还难受。您骂他,他受着。但路修好了,您第一个走。”
舅舅愣了半天,拎着农药瓶走了。
吃完面,小满缠着他搭积木。他陪着搭了一座桥,小满说桥太窄了,大卡车过不去。他就拆了重搭,加宽,加固。搭到第三遍,小满终于满意了,拍手说爸爸真厉害。
周雨桐在阳台上晾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小满午睡。沈知行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程远山的笔记又翻了一遍。周雨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从市局回来就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沈知行想了想,把程远山的事说了。相框夹层,旧皮鞋,修鞋摊的老方头,方德贵电话里的话。他说得很慢,周雨桐安静地听着,手指攥着沙发垫的边角。
“你打算怎么办?”
“省厅那边递了申请,调举报材料。但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周雨桐沉默了一会儿。“沈知行,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在镇上当办事员,有人往家里送了两条烟,你追出去三里地给人退回去。我当时觉得你傻。”
她看着他。
“后来你修那条路,舅舅骂你,全镇人都看着。你没退。路修好了,那些骂你的人,现在提起你都竖大拇指。”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翻好,“你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我和小满在家等你。”
沈知行握住她的手。
傍晚回市局前,他去了趟镇上的照相馆。他把那张一九九八年老照片翻拍了一张,又去打印店把程远山单人照放大了一份。打印店老板问他干什么用,他说:“挂家里。”
老板笑了笑,没多问。
回到市局招待所已经晚上九点。沈知行把放大的程远山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旧皮鞋摆在床头柜上。他坐在床边,拿起那双鞋仔细看。鞋垫是后配的,用胶粘在鞋底上。他沿着鞋垫边缘摸了摸,在脚后跟位置,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
他找来一把小刀,沿着鞋垫边缘慢慢撬。胶老化,脆了,一撬就开。鞋垫掀起来,底下是一层薄纸板,纸板中间夹着一片折叠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收据。省厅基建处开的,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七日,金额是零。收据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举报材料已收,待核。签名:周。”
周字后面没写全名,被水洇过,模糊了。
沈知行把收据收好,重新把鞋垫粘回去。他拿起手机想给老钱打电话,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省厅有人收了材料,签名是周。老钱姓钱,但省厅档案室那个老钱,全名钱建明。这个周是谁?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水痕。他看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程远山笔记里的一句话:“局里有人通风报信,省厅那边也不干净。”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方德贵发来短信,只有四个字:“小心赵志刚。”
沈知行把手机放下。赵志刚,办公室副主任,天天笑眯眯的老赵。今天下午递材料时,赵志刚还拍着他肩膀说:“小沈,好好干,严局看好你。”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索串起来。严世坤让他坐后排,严世坤把他安排在程远山的旧办公室,严世坤说照片旧了摘了吧。赵志刚送文件,文件里有坤达建筑的招标记录。方德贵说程远山出事后,严世坤让他去取鞋。修鞋摊的老方头说,程远山最后去省城那天,把新鞋留下了。鞋垫底下有收据。
而今天,抽屉锁孔有划痕,文件被人动过。
有人知道他手上有东西了。
沈知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发现窗户外头有人影晃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楼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注意到,修鞋摊的三轮车不见了。平时老方头会把三轮车锁在槐树底下,今天树底下空空荡荡。
他拿起手机拨方德贵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方师傅,你叔叔今天收摊后去哪儿了?”
方德贵声音迷糊,显然刚被吵醒。“我叔?他每天收摊就回家啊。怎么了?”
“三轮车不在。”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方德贵像是坐起来了。“我打个电话问问。”
沈知行等着。五分钟后方德贵回过来,声音紧了。
“我叔家里没人。邻居说他下午收摊比平时早,推着三轮车往东边去了。没说去哪儿。”
沈知行攥着手机。东边,省城方向。
“方师傅,你叔叔平时骑三轮车去省城,要多久?”
“三个多小时。他年纪大了,不可能……”方德贵顿住了,“沈知行,我叔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我今天回县里了。”
电话那头方德贵呼吸粗重。“我叔那个人,倔了一辈子。程局长出事之后,他每年十一月七号都去省厅门口站一天。站了二十年。去年我拦着没让去,今年我以为他忘了。”
沈知行心里一沉。十一月七号,明天。
“方师傅,省厅门口,你叔叔一般站哪儿?”
“东门,传达室旁边。他说程局长最后一次就是从东门进去的。”
沈知行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他翻出老钱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过去。老钱关机。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那双旧皮鞋。鞋尖对着窗户,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想起修鞋摊老方头那句“公道在人心”,想起程远山笔记里那句“若有不测,日记可证”。
天快亮了。沈知行站起来,把皮鞋装进布袋,笔记本和收据贴身收好。他给周雨桐发了条消息:“临时出差,去省城,明天回。”
周雨桐没回,大概还在睡。
他穿上外套出门。楼道里黑着,他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招待所里回响。推开大门时,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巷子里,槐树底下空空荡荡,三轮车确实不在。
沈知行快步走向长途车站。早班车六点发车,他赶到时车门刚开。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发动,驶出县城,上了高速。窗外田野一片片往后退,晨雾贴着地面,村庄的轮廓模模糊糊。
他闭上眼,怀里抱着那双旧皮鞋。鞋垫底下那张收据,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
手机震了一下。方德贵发来消息:“我叔找到了。在省厅东门传达室坐着,人没事。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沈知行回:“等谁?”
方德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说等一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跟你那天来局里穿的一样。”
沈知行握着手机,手指发紧。大巴在高速上飞驰,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车厢染成淡金色。他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远处省城的轮廓一点点清晰。
他想起程远山笔记扉页那句话。为官一任,但求心安。
大巴驶下高速,驶入省城地界。高楼多起来,车流密起来。沈知行把布袋抱紧,起身走到车门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进站,门开了。他第一个下车,快步往省厅方向走。省厅大楼在晨光里矗立着,灰白色外墙,国徽高悬。东门传达室旁边,一个白发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修鞋摊。
老方头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来了?”
沈知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来了。”
老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昨天有人塞我修鞋摊底下的。你看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程远山的东西,在省厅档案室封存。周。”
沈知行攥着纸条,抬头看省厅大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沈知行面前,站定。
“你是沈知行?”
“是。”
“我是省厅档案室的周明礼。”他把档案袋递过来,“程远山零三年送的举报材料,原件。我保管了二十二年。昨天接到通知,说可以交给一个叫沈知行的人。”
沈知行接过档案袋。封口处贴着泛黄的封条,上面盖着省厅的红章。他抬头看周明礼。
“谁通知你的?”
周明礼笑了笑,没回答。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程远山是我大学同学。他出事之后,我一直等有人来取这份材料。”他看了看老方头,又看了看沈知行,“你们两个,一个修鞋,一个坐后排。但有些事,不坐在前排也能做。”
他转身进了省厅大门。
沈知行站在晨光里,怀里抱着档案袋和旧皮鞋。老方头收起修鞋摊,把马扎折好放在三轮车上。
“走吧。”老方头说,“该回去了。”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把档案袋贴身收好,掏出手机给周雨桐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雨桐,我中午到家。”
“好,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帮老方头把三轮车推上人行道。两人沿着省厅外墙慢慢走,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省厅国徽上,金光耀眼。
走了很远,老方头忽然说:“程局长当年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坐后排,是坐后排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沈知行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双旧皮鞋抱得更紧了些。
第6章 抽屉里的东西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
沈知行没回招待所,直接上了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周末没人上班。他打开办公室门,屋里一切如常,绿萝叶子又多了两片新芽。他先把档案袋和旧皮鞋锁进抽屉,然后坐在桌前,把周明礼给的档案袋拆开。
封条一撕就碎了,二十多年的胶已经脆了。里面是一沓材料,打印纸泛黄,边角卷曲。最上面一份是程远山写的举报信,落款日期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五日,抬头是省厅纪检组。信不长,两页纸,字迹工整,内容直指市局基建工程招标违规:坤达建筑有限公司在三年内承接市局四项工程,总金额逾八百万,法人代表严世坤,系市局副局长严世坤胞弟。
沈知行翻到第二页。程远山列举了具体证据:招标文件被篡改的日期、评标委员会名单被替换的记录、中标价格与市场价的对比。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文件名和经手人。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材料,恳请省厅核查。若有不测,本人愿承担一切后果。”
落款处签着程远山的名字,旁边盖着市局的公章。公章边缘有些模糊,像是盖的时候手在抖。
举报信下面是几份附件。第一份是坤达建筑的工商登记复印件,法人代表严世坤,注册时间一九九九年。第二份是市局基建招标的内部文件,上面有严世坤的签字和“同意”批注。第三份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坤达建筑向一个私人账户转账三笔,共计四十五万,收款人叫严红。
严红。沈知行查过,严世坤的妹妹,市局财务科退休职工。
他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程远山当年把这些东西交到省厅,周明礼收了,但核查没启动。为什么?周明礼说“等有人来取”,等了二十二年。
他拿出手机给老钱打电话。这次通了。
“老钱,程远山的材料我拿到了。”
老钱沉默了几秒。“周明礼给你的?”
“是。他说有人通知他交给我。”
“谁通知的?”
“他没说。”
老钱叹了口气。“沈知行,我打听了一下。当年程远山出事之后,省厅确实收到过举报材料。但当时分管基建的副厅长压下了,说证据不足。那个副厅长后来调走了,退休前把材料封存在档案室。周明礼是档案员,一直留着。”
“那个副厅长叫什么?”
“叫周秉坤。周明礼的叔叔。”
沈知行攥着手机。周明礼,周秉坤。叔侄俩一个压材料,一个守材料。
“老钱,周秉坤为什么压?”
“那时候严世坤在省里有人。具体是谁,不好说。但周秉坤压了材料之后,严世坤顺利提了副局长。周秉坤退休前把材料交给周明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一个不怕坐后排的人。”
沈知行挂了电话。窗外,巷子里的修鞋摊还没出,老方头大概还在省城往回赶。他把材料重新装回档案袋,塞进抽屉最里面,和那双旧皮鞋并排放着。
抽屉快满了。
他锁好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市局大院里有几个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响。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发现一条条记下来。写到周秉坤名字时,他的笔尖顿了顿。
周明礼,周秉坤,周。那张收据背面的签名,也是周。
他翻出那张收据。铅笔写的“周”字,和程远山笔记里的字迹比对。不是程远山写的。是另一个人。他仔细辨认,那个“周”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勾,带一个小弯。他在程远山最后一本笔记的扉页上,看到过同样的笔迹。扉页上除了程远山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赠远山兄,周秉坤。”
周秉坤的字。
收据是周秉坤开的。他收了程远山的材料,签了收据,但没办事。二十二年后,他让侄子把材料交出来。
沈知行把收据放好。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线索又串了一遍。严世坤让坤达接工程,程远山举报,周秉坤收了材料压下,严世坤提副局长。程远山出车祸。周秉坤退休前把材料给周明礼。周明礼等来沈知行。
但方德贵说,程远山出事后,严世坤让他去取鞋。鞋垫底下有收据。严世坤拿到了收据,为什么没销毁?
他重新把旧皮鞋拿出来,掀开鞋垫。收据已经取出来了,鞋垫底下剩下薄薄一层纸板。他拿起纸板对着光看。纸板夹层里还有东西。他用刀片小心剖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黑白,一寸见方,是程远山的单人照。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严红收,四十五万。程留。”
严红的转账记录。程远山把证据缝在鞋垫底下,留了备份。严世坤拿走鞋,但没发现鞋垫底下的夹层。他只拿走了表面的收据。
沈知行把照片收好。他拿出手机,给赵志刚发了条消息:“赵主任,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教一下青山镇项目的归档要求。”
赵志刚回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沈知行放下手机。赵志刚,办公室副主任,管档案,管文件流转。程远山当年的举报材料,如果市局有人经手,赵志刚最可能知道。
他站起来,把绿萝端到窗台上晒太阳。叶子在光里绿得透亮。他想起刚来时这盆绿萝蔫得不成样子,现在新芽已经爬出盆沿了。
窗外巷口,修鞋摊的三轮车出现了。老方头把马扎摆好,铁砧放正,坐下来开始干活。锤声咚咚,穿过梧桐叶,传到三楼。
沈知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钢笔,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周秉坤压材料,严世坤取鞋,赵志刚管档案。三条线,一个结。
他把笔帽拧上。明天见赵志刚。
第7章 赵志刚的茶
周一上午九点,沈知行准时敲响赵志刚办公室的门。
赵志刚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比严世坤的小一半,但收拾得齐整。桌上文件码得棱角分明,书架上的档案盒按年份排列,标签打印体,一丝不苟。赵志刚正泡茶,看见他进来,笑着招手。
“小沈,坐坐坐。喝茶,正宗的信阳毛尖,我老家带来的。”
沈知行坐下。赵志刚把茶推过来,白瓷杯,茶汤清亮,几片叶子竖在水里。他自己也端一杯,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青山镇那个项目,你想问什么?”
“归档要求。省厅要的材料清单我看了,有几项不太清楚。”沈知行把带来的文件摊开,指了几处。
赵志刚凑过来看,手指点在纸上。“这个,要附中标通知书原件。还有这个,竣工验收报告要有监理签字。你们镇上当时是谁监理的?”
“县监理公司,姓孙。”
“老孙,我认识。”赵志刚喝了口茶,“他签字管用。你把这些补齐,我帮你走流程。”
沈知行点头,把文件收好。他没有急着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主任,你在局里多少年了?”
“我?九八年来的,比程局长晚半年。”赵志刚随口说,说完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程局长?”
“墙上那幅老照片,我问了方师傅。”
赵志刚哦了一声,低头喝茶。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像是想什么。
“程局长那个人,正直。”赵志刚声音低了些,“就是太直了。那时候局里搞基建,他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出事,大家都说是意外,但私下里……算了,不说这个。”
“私下里说什么?”
赵志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犹豫,有警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回来坐下。
“小沈,你那个办公室,以前就是程局长的。严局让你用那间,我其实挺意外。”
“为什么?”
“那间屋空了五年,谁提起来严局都岔开话题。去年办公室调整,我说把那间改成档案室,严局没同意,说留着有用。”赵志刚压低声音,“我后来才知道,他留着那间屋,是因为那间屋窗户对着巷子。巷子里有个修鞋摊,程局长以前常去。”
沈知行握着茶杯,没说话。
“严局不想让人靠近那个修鞋摊。但他又不能明说,说了就等于告诉大家那里有问题。”赵志刚苦笑了一下,“你来了,省厅直接下的调令。严局没办法,只能让你用那间屋,但他心里不踏实。所以你第一天来,他让你坐后排。”
“他在试探我。”
“对。你要是老老实实坐后排,不吭声,他就觉得你没什么背景,好拿捏。你要是闹,他就更有理由压你。”赵志刚又喝了口茶,“但你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样来上班,擦桌子,浇绿萝,挂照片。严局摸不透你。”
沈知行放下茶杯。“赵主任,程局长出事之后,他的办公室谁收拾的?”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篮球场有人喊了一声,球砸在地上。
“我收拾的。”赵志刚背对着他,“严局让我收拾的。程局长的东西,文件、笔记本、私人物品,都装进纸箱。严局说交给家属。但后来家属没来拿。”
“笔记本呢?”
赵志刚转过身。他脸上那层笑没了,眼角的皱纹耷拉下来,显出一种疲态。
“笔记本我留了一箱。没交给严局。”他看着沈知行,“程局长出事前一个礼拜,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给了我一把钥匙。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把三楼那间屋里的东西收好,尤其是笔记本。他说那些笔记本里记着局里的事,以后有人用得上。”
“你留了。”
“我留了。一箱笔记,放在我家地下室。二十二年了,我老婆催我扔,我没扔。”赵志刚走回来,坐下,“但我不知道给谁。直到你来了。”
沈知行看着他。“赵主任,程局长的笔记本,我已经拿到了。”
赵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方师傅?对,方师傅的叔叔修鞋,程局长跟他熟。东西转了几道手,还是到你手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档案盒。盒子上贴着标签:“基建科,零三年度,已归档”。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盒子底部有一张纸条,程远山的字迹:“赵志刚留存。”
“程局长出事前三天,把这个盒子给我,说里面东西他拿走了,盒子留着,万一有人查,就说归档了。”赵志刚把盒子合上,“我照做了。二十二年,没人查过。”
沈知行站起来。“赵主任,程局长的举报材料,我已经拿到了。省厅档案室的原件。”
赵志刚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该交的地方。”
赵志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去年局里装修改造的招标文件电子版。中标单位还是坤达。我留了备份。”他推过来,“你拿着。”
沈知行拿起U盘。金属壳带着赵志刚的体温。
“赵主任,你不怕严局知道?”
赵志刚苦笑了一声。“我怕了二十二年。我老婆身体不好,孩子还在上大学。但你那天来的时候,穿一件蓝衬衫,拎着个旧公文包,站在会议室门口。严局让你坐后排,你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坐下来。我就想起程局长了。程局长当年也是这样,不争不抢,但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
“小沈,我做不了程局长那样的人。但我可以把东西交给你。你去做。”
沈知行把U盘收好。他走到门口,赵志刚又叫住他。
“小沈,严局那边可能已经知道了。你抽屉锁孔上的划痕,是我发现之后告诉方师傅的。方师傅让我别声张,说你会处理。”
沈知行回头。“赵主任,谢谢你。”
赵志刚摆摆手。“别谢我。谢程局长。他当年那把钥匙,我留了二十二年。今天总算交出去了。”
沈知行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他上了三楼,回到自己办公室,把U盘和档案袋收在一起。抽屉快锁不上了。
他给老钱发了消息:“材料齐了。举报信原件、转账记录、鞋垫夹层照片、电子招标文件。怎么递?”
老钱回得很快:“省厅纪检组新来的组长姓贺,军转干部,刚正。我帮你约。”
沈知行放下手机。窗外,老方头的修鞋摊前坐了个顾客,正低头等他修鞋。锤声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赵志刚,U盘,贺组长。
然后他合上本子,锁好抽屉,站起来。窗台上绿萝的新芽又长了一寸,叶片朝着阳光方向歪过去。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芽正对窗户。
明天,去省厅。
第8章 严世坤的饭局
周三下午,沈知行刚整理完材料,严世坤的电话来了。
“小沈,晚上有空吗?几个同事聚聚,老赵也来,在局对面那家湘菜馆。”
沈知行握着电话,看了一眼抽屉。抽屉锁着,钥匙贴身放着。
“好,几点?”
“六点半,包间叫芙蓉厅。”
挂了电话,沈知行给老钱发消息:“严世坤今晚请吃饭,可能试探。”
老钱回:“稳住,别露底。”
沈知行把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锁好。他犹豫了一下,把最关键的几样东西——举报信原件、鞋垫夹层照片、U盘——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内层,拉链拉严。剩下笔记本和收据留在抽屉里。他出门前,把办公室窗户关好,窗帘拉上。
六点半,湘菜馆芙蓉厅。
包间不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严世坤坐主位,赵志刚坐在他右手边,还有两个科长和一个年轻女同事。沈知行进去时,严世坤招手让他坐自己左手边。
“小沈,来,坐这儿。”
沈知行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凉菜,剁椒皮蛋、醋泡花生、夫妻肺片。严世坤拧开一瓶白酒,给每人倒上。
“今天没什么事,就是大家聚聚。小沈来了快半个月了,一直没机会好好聊聊。”严世坤举杯,“来,先走一个。”
众人举杯。沈知行喝了一口,辣,从嗓子烧到胃。严世坤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皮蛋。
“小沈,你在青山镇干得不错。那条路我看了,质量好,省厅都表扬了。”严世坤嚼着皮蛋,语气随意,“你这个人,有能力,有想法。就是性子闷了点,不太爱说话。”
“严局说得是。”
“机关嘛,光干活不行,还得会沟通。”严世坤又给他倒酒,“你跟赵主任聊得怎么样?青山镇的材料交了吗?”
“交了。赵主任说没问题。”
赵志刚在旁边点头。“材料齐了,下周报省厅。”
严世坤满意地嗯了一声。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小沈,我听说你那个办公室,墙上那幅老照片你还挂着?”
“挂着。”
“不是让你摘了吗?”严世坤的语气没变,但桌上安静了一瞬。那个年轻女同事低头夹菜,两个科长互相看了一眼。
“照片旧了,但擦干净还能看。”沈知行说,“挂着挺好,提醒自己多向前辈学习。”
严世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什么东西折断了。“学什么?学程远山?小沈,你年轻,有些事不知道。程远山那个人,表面上正直,背地里搞小动作。他出事,那是意外,但局里人都知道,他那个人,不地道。”
桌上没人接话。赵志刚端着茶杯,眼睛看着杯里的茶叶。沈知行放下筷子。
“严局,程局长怎么不地道了?”
严世坤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下来,像水底的石头翻了个面。“他举报同事,写黑材料,搞得局里鸡飞狗跳。后来省厅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他自己心虚,出差路上出了事,怪谁?”
沈知行没说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味在嘴里散开,他慢慢咽下去。
“严局说得对,有些事我不知道。”他放下杯子,“所以我得多看,多学。”
严世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对嘛,多看多学。来,吃菜,这个剁椒鱼头是招牌。”
饭局继续。严世坤讲了几个笑话,众人跟着笑。沈知行也笑,但嘴角的弧度没到眼睛。赵志刚全程话不多,只在中途给沈知行添了两次茶。
散场时,严世坤喝得微醺,拉着沈知行的手。“小沈,你好好干。过段时间局里要调整科室,你那个位置,我考虑给你加加担子。”
“谢谢严局。”
严世坤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驶出巷子,尾灯消失在街角。
赵志刚站在沈知行旁边,看着车走远。“他今天这顿饭,是试你。”
“我知道。”
“你拿照片说事,他急了。”赵志刚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程远山是他心里的刺。二十二年了,谁提他跟谁急。”
沈知行把公文包往肩上提了提。“赵主任,U盘的事,你没跟别人说吧?”
“没有。”赵志刚弹了弹烟灰,“我谁都没说。”
两人在湘菜馆门口分开。沈知行往招待所走,路过市局大院时,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黑着。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雨桐打电话。
“雨桐,明天我去省厅递材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周雨桐声音平稳,“小满今天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写了满满一页纸。她说等爸爸回来给爸爸看。”
沈知行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告诉她,爸爸周五回去。”
“好。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沈知行快步走回招待所。进门时,前台小姑娘叫住他:“沈知行,有人给你送了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是一张照片。彩色的,显然是近期拍的。照片上是他和周雨桐、小满在县里公园的合影,小满骑在他脖子上,周雨桐挽着他的胳膊。照片背面写了一行打印体:“好好过日子,别瞎折腾。”
沈知行把照片翻过来。拍摄时间是上周六,他回县里那天。他记得那天公园里人不多,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坐在长椅上看了他们很久,他当时没在意。
他把照片收好,上楼回房间。关上门,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内层拉链。材料都在。他坐在床边,把那张威胁照片和全家福放在一起。小满的笑脸对着他,旁边是那行打印字。
他拿起手机,给方德贵发了条消息:“方师傅,严世坤今天找我吃饭,还让人拍了我家人的照片。”
方德贵回得很快:“我知道了。明天你去省厅,我跟你去。”
沈知行:“不用,你请假不方便。”
方德贵:“我请假。我叔说,该他做的事他做了,该我做了。”
沈知行看着屏幕,没再推辞。他把材料重新收好,关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电视声。今晚播的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未来三天有雨。
他闭上眼。明天,省厅。
第9章 省厅东门
早上七点,沈知行在长途车站和方德贵碰头。
方德贵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壶水。他看起来没睡好,眼袋耷拉着,但精神头足。
“走吧。”
两人上了大巴,坐在最后一排。方德贵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沈知行,我昨晚想了一夜。程局长出事那天,是我开的车。我没去省城,严世坤让我去县里接人。后来我才知道,程局长自己坐班车去的省城。”
沈知行看着他。
“程局长有专车,但他那天没叫车。他坐的班车,在高速上出了事。”方德贵攥着布袋子,“班车司机后来调走了,去了外地。我找过他,他不肯说。但我知道那辆班车出发前被人动过手脚。刹车油管松了。”
“你怎么知道?”
“我开了一辈子车。程局长出事之后,我去修理厂问过。那辆班车出事前一天,在修理厂停过。谁送去的,修理厂老板不肯说。但我认识那个老板的小舅子,他偷偷告诉我,送车去的是局里的人。”
“谁?”
方德贵摇头。“小舅子只看见背影,穿局里的制服。但他记得那人左手小指少一截。”
沈知行脑子里闪过一个人。赵志刚的左手小指,确实是断的。他第一天来局里就注意到了,赵志刚给他倒茶时,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赵志刚?”
方德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赵志刚,给他U盘,让他去找省厅纪检组的赵志刚。左小指断了一截的赵志刚。
“但他把程局长的笔记本留了二十二年。”
“所以我才想不通。”方德贵声音闷闷的,“赵志刚这个人,胆子小,但心不坏。程局长出事之后,他偷偷把笔记本藏起来,没交给严世坤。但他当年是不是帮严世坤送过车,我不知道。”
大巴驶上高速。晨雾散了,路两边田野开阔。沈知行看着窗外,脑子里把赵志刚的话又过了一遍。赵志刚说“程局长出事前三天把盒子给我”,但方德贵说赵志刚可能送过车。时间对不上。程远山出事前三天把盒子交给赵志刚,如果赵志刚要害他,何必接这个盒子?
除非赵志刚不知道那辆车会出事。他只是被严世坤利用,送了车,不知道后果。事后他良心不安,藏了笔记本,等了二十二年。
沈知行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到省厅再说。
九点半,大巴进省城。沈知行和方德贵下车,坐地铁到省厅附近。出地铁口时,天阴了,飘起小雨。两人没带伞,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快步往省厅东门走。
东门传达室旁边,老方头已经在了。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修鞋摊,但没干活。看见沈知行和方德贵,他站起来。
“来了?”
“来了。”
老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这是程局长出事前一个礼拜,在我摊子上写的。他说万一他回不来,让我收着。我收了二十二年。”
沈知行接过来。第一张纸上写着几行字,程远山的笔迹:“坤达公司转账记录:严红,工行账户,三笔,共计四十五万。经手人:严世坤。证人:赵志刚(司机送修车,左小指断)。修车厂:城南老周修理厂。日期:2003年11月6日。”
沈知行抬头看老方头。
“程局长那天在我摊子上坐了一下午,写了这些。他让我收好,说以后有人来问,就交出去。”老方头从三轮车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这是他办公室抽屉的备用钥匙。他出事之后,我把锁换了,严世坤来搜过两次,没找到东西。”
沈知行把钥匙和文件夹收好。他看了看方德贵,又看了看老方头。叔侄俩站在雨里,衣服淋湿了,但腰板挺着。
“走吧。”沈知行说。
三人往省厅大门走。门口警卫拦住他们,沈知行递上证件和预约单。警卫打电话确认后,放行。周明礼在传达室等着,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贺组长在四楼会议室等你们。”
沈知行跟着周明礼进电梯。方德贵和老方头留在传达室。电梯上行,周明礼按了四楼,然后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沈知行。
“程远山的事,我叔压了二十二年。他退休前跟我说,这辈子做错一件事,就是收了材料没办事。他说他没脸见程远山家属,也没脸见你。”
沈知行没说话。电梯门开了,四楼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廉政标语。周明礼带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木门。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皮肤黝黑,穿一件深蓝夹克,没打领带。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知行?我是贺军。”
沈知行握住他的手。贺军的手掌粗糙,指腹有老茧。
“材料带来了?”
沈知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举报信原件、坤达工商登记、转账记录、鞋垫夹层照片、U盘、程远山笔记、老方头保存的文件夹、赵志刚的U盘、那张威胁照片。最后是那把备用钥匙。
贺军一件件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到程远山笔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句“明日赴省,若有不测,日记可证”被翻得边角起毛。
“我零三年转业,在省厅纪检组干了三年就调走了。”贺军合上笔记,“程远山的事,我听说过。但那时候我刚来,不了解情况。后来调令下来,我又走了。没想到二十二年后,材料才到我手里。”
他看着沈知行。“你放心,这次不会石沉大海。”
沈知行点头。他站起来,把材料按顺序摆好,退后一步。
贺军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档案室和财务处的人上来,对,现在。另外通知市局纪检组,明天上午来省厅开会。”
挂了电话,他看着沈知行。“你那个后排的座位,可以往前挪了。”
沈知行笑了笑。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会议桌上。材料摊开着,程远山的字迹在光里清晰可辨。
贺军送他到电梯口。“沈知行,你回去正常上班。后面的事,省厅来办。”
“好。”
电梯门关上时,贺军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举报信。电梯下行,沈知行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二十二年,一箱笔记,一双旧鞋,一把钥匙,一个修鞋摊。程远山没等到的事,他等到了。
走出省厅大门,方德贵和老方头迎上来。
“怎么样?”
“收了。”沈知行说,“贺组长亲自办。”
老方头长长出了口气。他蹲下去,把修鞋摊收好,铁砧、锥子、线团一样样装进三轮车。方德贵帮他扶着车把,叔侄俩没说话,但动作默契。
沈知行站在省厅门口,掏出手机给周雨桐发消息:“办完了。周五回家。”
周雨桐秒回:“小满说等你回来吃栗子。”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省厅大楼。国徽在雨后阳光里明亮耀眼。他想起第一天到市局,严世坤让他去后面坐。那时候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满屋寂静,没人抬头。现在,他站在省厅门口,身后是方家叔侄,怀里是程远山的材料。
后排的座位,他坐过了。现在该往前走了。
第10章 贺组长的电话
回到市局是周四傍晚。
沈知行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招待所。方德贵在车站分开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见”。老方头推着三轮车回巷子,修鞋摊重新支起来,锤声咚咚,和以前一样。
沈知行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手机响了,是贺军。
“沈知行,省厅纪检组和财务处连夜核了材料。坤达建筑的账目对上了,严红那三笔转账,收款账户确实是她本人。赵志刚的U盘里,去年装修改造的招标文件,评标委员会名单被替换过,替换前后的签字笔迹对比,是同一人。”
“严世坤?”
“对。另外,城南老周修理厂的老板,我们找到了。他承认零三年十一月六日有人送班车去修,换了刹车油管。送车人左小指断了一截,他记了车牌号,是市局的公车。”
沈知行攥着手机。“赵志刚?”
“是。但赵志刚今天下午主动来省厅了。他交代了当年的事。严世坤让他送车去修,说刹车有点软,让修理厂紧一紧。赵志刚不知道严世坤动了手脚,事后才知道。他良心不安,藏了程远山的笔记本。这次是他主动来交代的。”
沈知行沉默了几秒。“赵志刚会怎么处理?”
“他主动交代,有立功表现。省厅会从轻。严世坤那边,明天上午纪检组进驻市局,正式立案。”
挂了电话,沈知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暗了,巷子里亮起路灯,修鞋摊收了,老方头推着三轮车回家。他想起赵志刚给他倒茶时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想起赵志刚说“我怕了二十二年”。
他给赵志刚发了条消息:“赵主任,谢谢你。”
赵志刚回了一个字:“值。”
周五早上,沈知行照常七点到食堂。一碗粥两个包子,坐在角落。赵志刚没来,严世坤也没来。食堂里人少了一半,几个科长低头吃饭,没人说话。
八点,省厅纪检组的车驶进市局大院。贺军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他们直接上了二楼严世坤的办公室。走廊里,几个科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沈知行在三楼自己办公室,给绿萝浇了水,把窗户打开。巷子里,老方头的修鞋摊刚支起来,锤声咚咚,穿过梧桐叶传上来。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页首写:第22年,结。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双旧皮鞋,鞋垫已经粘回去了,但夹层空了。程远山的照片和收据都交给了贺军。他留了一双空鞋,鞋垫上绣着“远山”。
九点,贺军从二楼上来,推开沈知行办公室的门。他身后跟着两个纪检组的人,手里提着档案箱。
“严世坤停职了,接受审查。赵志刚配合调查,暂时不采取措施。”贺军站在门口,没进来,“沈知行,省厅的意思,市局的工作暂时由你牵头。”
沈知行站起来。“我?”
“你调令上写的是‘另有任用’。”贺军笑了笑,“现在任用明确了。你主持市局日常工作,等新局长到任。”
沈知行站在桌前,看着贺军。贺军身后,走廊里有人探头。赵志刚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冲他点了点头。
“好。”沈知行说。
贺军走后,沈知行坐在椅子上。桌上电话响了,是周雨桐。
“沈知行,小满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她说爸爸在很高的楼里上班,楼前面有个修鞋的爷爷。”
沈知行笑了。“告诉她,爸爸这周末回去,带她去公园。”
“她说还要骑你脖子。”
“行。”
挂了电话,沈知行站起来走到窗前。老方头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里的锥子。沈知行也挥了挥手。
他回到桌前,拿起钢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为官一任,但求心安。然后他把笔记本锁好,钥匙揣进口袋。
窗外,雨后的天空洗得透亮,梧桐叶绿得发亮。巷子里有人走过,修鞋摊前坐下一位顾客。锤声咚咚,一下,又一下。
第11章 空出来的椅子
严世坤停职后的第一个礼拜,市局安静得像换了个地方。
沈知行每天七点到食堂,粥和包子还是老样子,但坐角落的人少了。有人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坐到他旁边。先是财务科的老刘,然后是办公室的小杨,再后来是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没人提严世坤,但有人给沈知行递了根烟,有人往他碗里夹了块腐乳。
沈知行没接烟,腐乳吃了。
二楼严世坤的办公室锁着,门上贴了封条。那只青瓷龙纹杯被纪检组收走了,桌上剩一个圆形茶渍,深褐色,像一枚干了的印章。沈知行经过时看了一眼,没停步。
赵志刚还在上班。省厅让他配合调查,没有停职,但办公室从二楼拐角搬到了一楼最西边,原来的档案室腾出来给他用。沈知行有天路过,看见赵志刚正低头整理文件,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地方贴着一块创可贴。赵志刚抬头看见他,笑了笑。
“小沈,不对,沈局长。”
“别叫局长,叫知行。”
赵志刚摆手。“规矩不能乱。你现在主持工作,该叫什么叫什么。”
沈知行没再争。他走进赵志刚的新办公室,屋里堆着几十个档案盒,都是历年基建项目的卷宗。赵志刚正在重新编目,把坤达建筑经手的项目单独列出来。
“这些都要交给省厅?”
“对。贺组长说,全部重新核查。”赵志刚翻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二零零一年的招标文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曲。“程局长当年查的就是这些。他查了三年,从九八年查到零三年,查出一个严世坤。现在轮到我们了。”
沈知行拿起一份文件,是坤达建筑二零零零年中标市局食堂改造工程的记录。中标价二十八万,比第二名低三万。评审意见栏里,严世坤的签字龙飞凤舞。
“赵主任,你当年为什么没把这些交出去?”
赵志刚停下手里的活。他坐在档案盒堆里,瘦小的身子被盒子挡住一半。
“程局长出事之后,严世坤找我谈话。他说程局长是意外,让我别多想。他把程局长的办公室钥匙收走了,让我把东西装纸箱,说交给家属。我照做了。但笔记本我没交,藏起来了。后来严世坤提了副局长,我更不敢说了。我老婆那时候刚查出病,孩子上初中。我要是出事,家里就塌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档案盒。“我胆小,我知道。但我把笔记本留了,把U盘留了。我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拿。”
沈知行把文件放回盒子。“赵主任,省厅说了,你主动交代,配合调查,会从轻处理。”
赵志刚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求别的,能保住工作就行。我老婆下个月要复查,孩子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
沈知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局里这个月的绩效补贴,我让财务提前发了。你先拿着。”
赵志刚看着信封,没动。“沈局长……”
“叫知行。”
赵志刚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叠起来。“知行,谢谢你。”
沈知行出了档案室。走廊里,方德贵正提着水壶浇花。市局门口摆了两排绿植,以前都是严世坤让人买的,方德贵每天浇。现在严世坤不在了,花还活着。
“方师傅,你叔的修鞋摊还摆着?”
“摆着呢。程局长的事有人管了,他高兴。昨天还跟我说,要把修鞋摊摆到省厅门口去,让周明礼给他送锦旗。”
沈知行笑了。“锦旗不用,让他好好修鞋就行。”
方德贵浇完花,把水壶放下。“知行,我叔说,程局长当年在他摊子上修鞋,从来不还价。程局长说,手艺人靠手艺吃饭,还价就是不尊重人。我叔记了二十二年。”
沈知行点头。他上了三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绿萝长得快,藤蔓已经垂到桌面上了。他把藤蔓绕回窗台,用一根竹签固定住。窗外,老方头的修鞋摊前坐了个年轻人,拿着一双运动鞋在等。
沈知行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他把这两天的工作记上去:省厅纪检组进驻,严世坤停职审查,赵志刚配合调查,市局日常工作暂由他主持。写完这些,他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程远山,结。
刚写完,手机响了。周雨桐发来一张照片,小满举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座高楼,楼前有个小摊子,摊子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衬衫的人。小满在画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爸爸楼。
沈知行看着照片,嘴角翘起来。他回:“周末回去,带她骑脖子。”
周雨桐回了一个笑脸。
沈知行放下手机。窗外,梧桐叶落了满巷子,老方头扫了扫,把叶子堆在树根底下。锤声咚咚,一下一下,和以前一样,但听起来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凉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味。他深吸一口,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写材料。
第12章 坤达的账本
省厅纪检组在市局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知行每天七点到,晚上八点走。食堂的师傅给他留饭,用搪瓷碗扣着,放在蒸笼里温着。他有时候忘了吃,方德贵就端到三楼,放在他桌角。
严世坤的案子查得比预想深。坤达建筑承接市局工程不止四项,从九九年到零三年,还有二零零五年到二零一零年,总共十一个项目,合同金额累计两千三百万。其中八百万是在程远山举报之后中标的。严世坤停职之后,坤达建筑的账户被冻结,法人代表严世坤(严世坤的胞弟)失联。
贺军坐镇市局,每天和纪检组的人开会。沈知行列席旁听,把市局这几年的基建档案全部调出来,按年份编好。赵志刚在楼下档案室配合,把每一份合同的签字、日期、金额核对清楚。
有天晚上八点多,沈知行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赵志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皮磨破了,用透明胶粘着。
“知行,这个你拿着。”
沈知行接过来翻开。是严世坤的私人账本,手写的,从一九九九年记到二零一零年。每一笔都记着日期、金额、收款人。其中反复出现一个名字:严红。转账金额和程远山举报信里写的一模一样,三笔,四十五万。后面还有几笔,是二零一零年之后的,金额更大。
“从哪儿找到的?”
“严世坤办公室的保险柜。纪检组让我配合开锁,里面除了这个账本,还有几本存折和一些金条。”赵志刚坐下来,搓了搓手,“他记了十一年,每一笔都留着。”
沈知行一页页翻。账本最后几页,严世坤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程远山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查,别怪我不客气。”
“这页你没交给纪检组?”
赵志刚摇头。“我拍了照,存了云盘。原件你拿着。万一哪天有人翻案,这是个证据。”
沈知行把账本收进抽屉。他给赵志刚倒了杯水。“赵主任,你怕不怕严世坤出来之后找你?”
赵志刚喝了口水。“怕。但我更怕一辈子抬不起头。我老婆上个月复查,结果挺好。她说我最近睡觉踏实了,不打呼噜了。”他笑了一下,“二十二年没睡好,现在能睡了。”
沈知行送走赵志刚,把账本锁好。他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的路灯。老方头的修鞋摊早收了,三轮车锁在槐树底下,马扎叠好放在车斗里。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吆喝声远远的。
手机响了。老钱打来的。
“沈知行,省厅那边的消息。严世坤的案子下周移交检察院,涉嫌贪污、行贿、故意毁坏财物。赵志刚因为主动交代,免于起诉,保留公职。程远山的举报材料,省厅准备公开表彰。”
沈知行握着手机。“程远山的家属呢?”
“程远山爱人还在,住在省城。儿子在外地工作。省厅联系上了,下周来市局办抚恤手续。”
挂了电话,沈知行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起程远山笔记本扉页那句话:“为官一任,但求心安。”程远山没求到的心安,二十二年后,总算有人替他求了。
第二天上午,沈知行去省厅开完会回来,刚进大院就看见方德贵在门口等他。
“知行,有人找你。在会客室。”
沈知行快步走过去。会客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深灰外套,身边放着一个旧布包。她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眼神清亮。
“你是沈知行?”
“是。您是?”
“我姓林,程远山的爱人。”
沈知行愣了一下,随即请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林阿姨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关节粗大,是干过粗活的手。
“周明礼告诉我的。他说材料是你交上去的。”林阿姨声音平稳,“我等了二十二年,总算等到了。”
沈知行在她对面坐下来。“林阿姨,程局长的事,省厅已经立案了。严世坤下周移交检察院。”
林阿姨点头。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知行。“这是老程出事前半个月写给我的信。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等一个人。穿蓝衬衫,坐后排,不吭声。”
沈知行打开信封。信纸很薄,折痕处快断了。程远山的字迹,和笔记里一样工整:“秀英,我若出事,勿怨勿闹。局里有蛀虫,我不得不查。若有人来问,把信给他。若无人来,烧了便是。鞋在方师傅处,日记在赵志刚处。公道在人心,不在早晚。”
落款是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六日。
沈知行把信收好。林阿姨看着他,眼睛湿了,但没掉泪。
“老程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临走前给我写这封信,还是硬邦邦的。”她笑了一下,“但他心里有数。他知道会有人来。”
沈知行站起来,朝林阿姨鞠了一躬。“林阿姨,程局长的事,市局会办追授。他的照片,我挂在我办公室墙上,每天都擦。”
林阿姨摆手。“不用追授。老程不在乎那些。他就想看着局里干干净净的。”她站起来,把布包收好,“我该走了。下午的班车。”
沈知行送她到门口。方德贵已经把车备好了,老方头坐在副驾驶上,三轮车绑在车顶。林阿姨看见老方头,愣了一下。
“方师傅?”
老方头下车,站在她面前。两人对看了几秒,老方头搓了搓手。
“林大姐,程局长的鞋,我一直收着。现在在沈知行办公室。”
林阿姨点头。“留着吧。老程说那双鞋合脚,让他穿走。”
老方头眼圈红了。他转身上了三轮车,方德贵发动车子。沈知行站在大院门口,看着车驶出巷子。林阿姨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沈知行也挥了挥手。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回到三楼,把程远山的信和账本锁在一起。抽屉满了,他换了一把新锁,钥匙贴身收好。然后他站在老照片前,看着程远山的眼睛。
“程局长,林阿姨来过了。”他轻声说,“她说你心里有数。”
照片上,程远山平静地注视着他。窗外,老方头的修鞋摊重新支起来了,锤声咚咚,穿过梧桐叶,落进办公室里。
第13章 新来的局长
严世坤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后,市局换了新局长。
新局长姓陆,陆怀远,从省厅下来,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到任那天,沈知行在三楼会议室等他。陆怀远进门后没坐前排,拉了把椅子在沈知行旁边坐下。
“沈知行,省厅跟我说了你的事。你那个后排的座位,我坐过。在县里当副局长的时候,坐了三年。”
沈知行笑了笑。“陆局,那间办公室给您收拾出来了,二楼东边,严世坤原来那间。”
陆怀远摆手。“不用。我看了,二楼西边那间空着,朝阳,离档案室近。我坐那间。”他看了看沈知行,“你还在三楼?”
“在三楼。”
“好。三楼安静。”陆怀远站起来,“带我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沈知行领他上三楼。推开办公室门,陆怀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墙上的老照片,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看了看桌上那摞整理好的档案。
“这间屋,程远山用过?”
“是。”
陆怀远走到照片前,仰头看。“程远山的事,省厅发了通报。我看了材料,也看了他写的举报信。”他转身看沈知行,“你那个抽屉里,还有东西?”
沈知行打开抽屉。里面是程远山的笔记本,赵志刚的账本,老方头保存的文件夹,还有那双旧皮鞋。陆怀远一件件看过去,最后拿起那双鞋。
“鞋垫底下空的?”
“东西交给省厅了。鞋留着。”
陆怀远把鞋放回去。“留着好。市局以后新来的同志,都让他们来这间屋看看。看看程远山的照片,看看这双鞋。”
他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你那个‘另有任用’,省厅定了。市局副局长,分管基建和办公室。”
沈知行愣了一下。“陆局,我……”
“你什么你。程远山查出来的窟窿,你堵上的。省厅说了,这个副局长你当得起。”陆怀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对了,你那个后排的折叠椅,我让人搬到仓库了。以后开会,前排有你的位置。”
陆怀远走了。沈知行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抽屉里那双旧鞋。鞋尖对着窗户,窗外老方头正低头修鞋,锤声咚咚。
下午,方德贵来送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见绿萝藤蔓垂得太长,顺手绕了绕。
“知行,陆局那人怎么样?”
“挺好。不摆架子。”
方德贵点头。“我给他开过一回车,从车站到局里。他坐在后座,问了我一路。问我局里多少人,几个科室,食堂伙食怎么样。最后问我,程远山的家属来过没有。”
沈知行抬头。“你怎么说?”
“我说来过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方德贵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我叔说,明天他不出摊了。省厅请他去座谈,讲讲程局长当年修鞋的事。”
沈知行笑了。“好。让他把那套锥子带上,现场表演一下修鞋。”
方德贵也笑了,关上门走了。沈知行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他把今天的事记上去:陆怀远到任,分工调整,副局长。写完这些,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为官一任,但求心安”下面添了一行:程局长,公道到了。
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照进办公室,老照片上程远山的脸被镀成金色。绿萝新芽又长了一寸,朝着窗外歪过去。他伸手把花盆转正,让新芽对着阳光。
手机响了。周雨桐发来消息:“小满说,爸爸什么时候带她去市里看修鞋爷爷?”
沈知行回:“这周末。让她带上她的积木,给爷爷搭个摊子。”
周雨桐回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张照片。小满举着积木搭的小摊子,摊子旁边站着一个小人,穿蓝衬衫。
沈知行把照片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然后他关上窗户,锁好抽屉,下楼。
路过值班室时,方德贵正泡方便面。看见他,招了招手。
“知行,我叔让我问你,那双旧鞋,以后怎么办?”
沈知行想了想。“留在办公室。等市局新来的年轻人问起,我就跟他们讲程远山的事。”
方德贵点头。“我叔说,程局长那双鞋,修了八回,鞋底换了四副。他舍不得扔。你也别扔。”
“不扔。”
沈知行走出市局大院。巷子里,老方头正在收摊,三轮车上堆着修好的鞋。看见他,老方头举起锥子挥了挥。
“沈局长,明天省厅座谈,我穿那双旧鞋去。”
沈知行笑了。“好。让省厅的人看看,程局长的鞋,修了二十二年,还能穿。”
老方头把三轮车推走。沈知行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暮色漫上来,市局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灯也亮了,绿萝的影子映在窗上,轻轻晃。
他掏出手机,给周雨桐发了一条消息:“周末见。”
然后他转身往招待所走。路过修鞋摊原来的位置,槐树底下落了一层碎皮子。他弯腰捡起一片,收进口袋。
明天,新局长正式上班。他还要早起,去食堂喝粥。
第14章 糖炒栗子
周六早上,沈知行坐最早一班大巴回县里。
周雨桐在车站等他,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儿童座椅,小满坐在上面,戴一顶粉色遮阳帽。看见沈知行出站,小满从座椅上站起来,帽子歪到一边。
“爸爸!”
沈知行快步走过去,一把抱起她。小满搂住他脖子,脸贴在他脸上蹭。
“爸爸你身上没有纸味了。”
“那什么味?”
“太阳味。”小满吸了吸鼻子,“修鞋爷爷说的,太阳晒过的鞋,有太阳味。”
沈知行笑了。周雨桐在旁边扶着电动车,看着父女俩,嘴角弯着。
“走吧,回家吃饭。妈炖了排骨。”
沈知行把小满放进座椅,自己跨上后座。电动车穿过县城街道,早点摊冒着热气,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经过,铁锅里的砂子乌黑油亮。小满指着喊:“栗子!”
沈知行让周雨桐停下车,买了一袋。栗子刚出锅,烫手,他剥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小满嘴里。小满嚼着,眼睛眯起来。
到家时,姥姥已经把排骨端上桌。沈知行坐下来吃饭,小满坐在他腿上,拿筷子戳他碗里的排骨。周雨桐给姥姥夹菜,姥姥问:“知行,市里工作顺不顺?”
“顺。新局长来了,挺好。”
姥姥点头。“那就好。你那个副局长,能管多少人?”
“管几个科室。主要是基建和办公室。”
姥姥不懂,但笑。“管人就行。你舅舅前两天来,说你修的那条路,路边装了路灯,晚上亮堂堂的。他说你给镇上办了件好事。”
沈知行低头吃排骨。舅舅拎着农药瓶堵门的场景还在眼前,现在舅舅说好话了。他没接话,但心里暖。
吃完午饭,小满缠着他搭积木。这次她要搭一个“爸爸楼”,楼前要有修鞋摊。沈知行陪她搭了一个钟头,楼搭歪了两次,小满不满意,推倒重来。第三次终于稳了,小满拍手,说爸爸真厉害。
下午,沈知行带小满去公园。周雨桐在家陪姥姥收拾屋子。公园里人不多,小满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耳朵。
“爸爸,修鞋爷爷的摊子,我能去吗?”
“能。下周末带你去市里,看爷爷修鞋。”
“爷爷会给我修我的小凉鞋吗?”
“会。”
小满高兴了,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沈知行扶住她的腿,沿着公园小路走。走到长椅旁边,他停了一下。上周六,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就是坐在这张长椅上拍的他们。现在长椅空着,上面落了几片槐树叶。
他抱着小满继续走。远处,县城的老城墙还在,墙根底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沈知行想起程远山笔记里写的:“县城的老城墙,我小时候爬过。后来拆了一段,修了路。路修好了,城墙没了。”程远山是县城人,在省城上的大学,后来分配到市里。
沈知行站在城墙根下,抬头看。墙砖风化了,缝隙里长着野草。他伸手摸了摸,砖面粗糙,带着太阳的余温。
小满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跑到城墙根捡石子。沈知行看着她蹲在地上的小身影,想起程远山那句“为官一任,但求心安”。
傍晚回家,周雨桐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多了一道糖炒栗子,是小满下午念叨的。沈知行坐下来,把栗子剥好放在小满碗里。小满吃了两颗,忽然说:“爸爸,你以后还回镇上吗?”
沈知行摇头。“爸爸在市里上班,周末回来。”
“那我想你怎么办?”
“打电话。或者让妈妈带你去市里。”
小满想了想。“那好吧。你要给我买栗子。”
“买。”
周雨桐在旁边笑。“小满,爸爸是副局长了,不能天天买栗子。”
小满歪头。“副局长是什么?”
沈知行把她抱起来。“副局长就是,坐前排的人。”
小满不懂,但点头。“那爸爸坐前排,能不能给我带糖?”
沈知行笑了。“能。”
晚上,小满睡了。沈知行和周雨桐坐在阳台上。县城的夜安静,远处有狗叫,楼下有邻居收衣服的竹竿碰撞声。
“严世坤的案子怎么样了?”周雨桐问。
“下周开庭。省厅通报了,程远山追授优秀共产党员。市局下周办追授仪式,林阿姨来。”
周雨桐点头。她靠在沈知行肩膀上。“你那个抽屉,还锁着?”
“锁着。笔记本和账本在里面。旧鞋在桌上。”
“鞋不穿了?”
“留着。以后新来的年轻人问起,我就讲程远山的事。”
周雨桐沉默了一会儿。“沈知行,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盯着那条路。现在你盯着一局的人。”
沈知行没说话。他握住周雨桐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腹有茧,是常年做家务磨的。
“雨桐,程远山出事那年,小满还没出生。现在小满四岁了。二十二年,一个人做的好事,二十二年后才有人认。”
周雨桐点头。“但认了就好。”
阳台上,夜风凉了。沈知行站起来,把晾在外面的小满的衣服收进来。衣服上有太阳味,他想起小满说的“太阳味”。程远山的鞋上,大概也是这种味道。
他收好衣服,关好阳台门。周雨桐已经去卧室了。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放大的程远山照片。照片是翻拍的,不如原版清晰,但那双眼睛还在,平静,温和,像有很多话要说。
沈知行轻声说:“程局长,明天市局办追授仪式。你的鞋,我放在前排了。”
照片上,程远山注视着他。窗外,县城的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窗帘缝漏进来,落在照片上。
第15章 前排
追授仪式定在周一上午。
市局大会议室重新布置过,前排摆了一排椅子,铺着深蓝桌布。正中间的位置空着,椅背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三个字:程远山。
沈知行早上七点到会议室,检查布置。方德贵已经把绿植摆好了,两排白掌,叶子擦得油亮。赵志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流程单,逐项核对。他穿一件新衬衫,领口挺括,左手小指的创可贴换成了肉色,不显眼。
“知行,林阿姨的车九点到,方师傅去接了。”
“好。省厅的人呢?”
“贺组长亲自来,还有周明礼。陆局主持。”
沈知行点头。他走到前排,把那双旧皮鞋放在程远山的椅子底下,鞋尖朝前。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个会场。二十二年了,程远山第一次坐前排。
九点,人陆续到齐。省厅纪检组、市局各科室、县区代表,坐了满满一屋子。林阿姨坐在第一排,穿一件深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旁边是程远山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的,四十来岁,戴眼镜,和程远山有几分像。
陆怀远主持仪式。他讲了程远山的生平,念了省厅的追授决定。声音平稳,没有套话。念完,他请林阿姨上台。
林阿姨站起来,走到台前。她没有拿稿子,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
“这是老程出事前给我写的。我留了二十二年。”她念了信,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念到“公道在人心,不在早晚”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前排那把空椅子。
“老程,你等到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沈知行站在后排,跟着鼓掌。他看见赵志刚低着头,肩膀微微抖。方德贵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仪式结束后,林阿姨走到沈知行面前。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办公室方向。
“带我去看看老程的办公室。”
沈知行领她上三楼。推开办公室门,绿萝藤蔓垂下来,老照片挂在墙上。林阿姨站在照片前,仰头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老程有一张一样的。他一直放在办公桌抽屉里。”她转头看沈知行,“你擦过?”
“擦过。刚来的时候灰太厚了。”
林阿姨点头。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双旧皮鞋。鞋面磨得发白,鞋垫上“远山”两个字还在。她摸了摸鞋尖,没说话。
“林阿姨,这鞋,程局长当年让方师傅修的。出事前一个礼拜,他把新鞋留在摊子上,旧鞋修好了没来得及取。”沈知行说,“您要带回去吗?”
林阿姨把鞋放回去。“留着。放你这儿。以后市局新来的年轻人,让他们看看。老程穿过的鞋,走了多少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行,老程那间办公室,你用得挺好。他要是知道有人接着用,会高兴。”
沈知行送她下楼。方德贵的车等在门口,赵志刚站在车边。林阿姨上车前,拍了拍赵志刚的肩膀。
“小赵,老程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胆子小,但心不坏。”
赵志刚低下头。“林大姐,我对不起程局长。”
林阿姨摆手。“老程不怪你。他信里说了,公道在人心。你把笔记本留了二十二年,公道就在你心里。”
赵志刚没说话,只是点头。方德贵发动车子,车驶出大院。沈知行站在门口,看着车拐过街角。
下午,沈知行回到三楼。办公室里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程远山的照片上。他把那双旧皮鞋重新摆在桌上,鞋尖对着窗户。窗外,老方头的修鞋摊又支起来了,锤声咚咚,穿过梧桐叶传上来。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他写上:追授仪式,林阿姨来,鞋在前排。
然后他合上本子,锁好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老方头抬头看见他,挥了挥锥子。沈知行也挥了挥手。
巷子里,有人推着糖炒栗子的车经过,吆喝声远远的。沈知行想起小满说的“太阳味”。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旧鞋,鞋面在阳光里泛着暖色。
他拿起手机,给周雨桐发消息:“追授仪式办完了。周末带小满来市里,看修鞋爷爷。”
周雨桐回:“好。小满说要把积木摊子搭在爷爷旁边。”
沈知行笑了。他收起手机,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窗外,锤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市局大院里,陆怀远正跟几个科长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
沈知行翻开笔记本,准备写下周的工作计划。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回最后一页,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为官一任,但求心安。程局长,你坐前排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绿萝的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芽正对窗户。然后他坐回去,继续写。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飘进巷子里,落在修鞋摊旁边。老方头弯腰捡起来,扔进三轮车斗。锤声咚咚,穿过秋天午后的阳光,落在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窗台上。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机构均系创作需要,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涉及法律、医疗、民俗等内容为情节需要而设,不作为现实依据。作者:小叶说事
你觉得主角该不该一开始就亮明身份?生活中遇到不公平,你会忍还是直接说?
日子再难,总有人记得你做过的好。愿每个坐过后排的人,都能等到自己的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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