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铅笔字迹蹭得有些糊。16到18℃,中间一道横线,下面写着“3到4厘米”。去年秋天从镇农技站揣回来的,一直搁在外套内兜里,洗衣服忘了掏,晒干后硬邦邦一张,字还能认。

前年那茬麦子烂在地里的酸臭味,到今年开春翻地还能闻见。连阴雨下了一个礼拜,扒开土,种子胀得发亮,一捏一包水。补种来不及了,那季就算白扔。去年学精了,提早抢播,结果半个月没下一滴像样的雨,地表裂成龟壳纹,苗出得稀稀拉拉,一亩地少打两百来斤。

蹲地头抽烟的时候,脚边一窝蚂蚁正往高处搬东西,排成细线从土缝里往外爬。不知道是不是它们早知道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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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技站师傅那天听完我这两年的事,笑了一声,说你光看黄历不看地。他伸手抓了把土,攥了一下,松开,土块落地就散了。“5厘米深,抓起来能成团,落地就散,这就是好墒。”他手心里的土末子还沾着些碎草屑。旁边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么抓土看的。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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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不成团就是干。捏出泥水就是过湿。这两句他后来又重复了一遍,我把字写在纸条背面。

老辈人说雨前种苗齐整。搁二十年前没错,秋雨淅淅沥沥,下一场能管半个月。现在不行了,十场秋雨八场急雨,噼里啪啦一阵就停,太阳出来地皮干得比脸还快。离下雨3天以内的可以抢,播完正好赶上。离得远的,管住手,别往干土里埋种子赌天。

等雨停后2到3天,地皮发白,脚踩上去不粘泥了再进地。机器压湿土,压一道就是一道死疙瘩,种子闷在泥浆里不透气,出苗率能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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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头那片旱塬地去年有人趁雨抢墒早播了几天,苗出得还行。水浇地那边按着温度来,晚个三五天,收成也没见差。同一个日子播下去,两块地两个样。播期看自家地,不看邻居脸。

播种机下地前试播几米,扒开土拿尺子量一量。这事看着麻烦,顶得上半袋肥。深度过了5厘米,芽鞘耗光养分也顶不出土,勉强出来的苗又黄又细,入冬一场寒流全趴窝。

播后3到5天得下地扒土查一趟。雨小了没下透,种子吊在干土层里,芽死在半道上。雨下猛了,地表结层硬壳,苗顶不出来,拱出来的全是戴帽苗。发现干吊或者板结,松土破壳赶早弄,苗出没出好全在这一趟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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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条上还画了个圈,圈里写着“查田”。铅笔印子被烟灰烫了个小洞。师傅原话是“土是活的,日子是死的”,后来我念了几遍,觉得他把日子说轻了,把土说重了。

日头晒到后脖颈有点发烫,起身把烟头掐灭揣兜里。地头那窝蚂蚁已经搬完了,土缝里空荡荡的。17号有中雨,播还是不播,明天早上下地再抓一把土看看。把那半张纸条又塞回内兜。手指碰到布料,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