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烧过一万两千具遗体,从没见过哪盒骨灰真被后代供满三年。老周蹲在火葬场后门的花坛边上,工作服胸口沾着一片灰白的印子,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头回来吧。我点头。他说,头回来的都盯着那个炉子看,其实没啥好看的,人进去四十分钟,出来就是一堆渣。真正好看的,是后来那帮人怎么抢、怎么哭、怎么把盒子抱回去又扔在角落里落灰。

我当时觉得这人说话太损,没搭茬。那天我去送一个远房亲戚,排队等骨灰的时候,亲戚的骨灰盒递出来,我抱着往外走,他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小伙子,你信不信,这盒子你抱回家,放不了几年,最后还是得找个地方塞起来,连你自己都懒得擦。我回头瞪他。他掐了烟,摆摆手,说,别瞪我,我干了十九年,烧了一万两千多具,看透了。

就这一句,把我勾住了。我后来专门去找他,请他喝酒。三杯下肚,他话匣子开了,跟我讲了一件事,讲完我后背发凉,回家看着我爸我妈的照片,一宿没睡着。

老周说,前年冬天,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要给她老伴办火化。按规矩得子女签字,她说没子女,就她一个。老周问她,骨灰要什么样的盒,有贵的有一百八的,有三千六的。老太太从布兜里掏出一沓钱,全是零票,数了半天,凑了四百块,说,买个中等的吧,剩下的留着买药。老周说,他当时心里不是滋味,就给她挑了个四百八的,自己垫了八十。老太太千恩万谢,抱着骨灰盒走了。

按理说这事就完了,可过了大概半年,老太太又来了,这回是邻居送来的,说人死在家里好几天了,尸体都臭了。老周去收的尸,进门一看,那骨灰盒就搁在电视机柜上,上头落了一层灰,旁边摆着半碗发霉的米饭。老太太的老伴的骨灰,根本没人动过。老周说,他当时站在那屋里,突然就想明白一件事。人死了,骨灰就是个念想,可这念想,撑不了多久。儿女在的时候,逢年过节还擦擦,儿女一老,孙子辈的谁认得谁。再往后,搬家、换房、清理旧物,那盒子就成了累赘,扔又不敢扔,带又不想带,最后找个寄存处一塞,一年交几百块,交着交着人就没了,盒子也就没人管了。

我问他,那你自己的呢,你想过没有。他说,我早想好了。我跟我闺女说了,我死了,骨灰别留,找个地方撒了,撒河里也行,撒树底下也行,实在不行,当肥料埋花盆里。我闺女当时就哭了,说我胡说。我说你哭啥,你哭是因为你现在觉得我重要,等我真没了,你忙你的日子,逢年过节想起我,掉两滴眼泪,也就这样了。骨灰留着,你还得惦记着给我擦,给我挪地方,给我交寄存费,那是给你添麻烦。

我说,你这话说得太绝了。他说,不绝。你没烧过人,你不知道。我烧过一家三口,车祸,爹妈加一个六岁的闺女,同时进来的。骨灰出来三盒,爷爷奶奶来领,哭得站不住,说要把三盒放一起,买个大的墓。我当时就劝,我说你们别买大的,买三个小的,各放各的,将来你们走了,这三个盒子谁管。他们不听,花了两万多买了个合葬墓。结果呢,去年清明我去那个墓园办事,顺道看了一眼,墓碑前头连朵花都没有,草长得老高,管理员说,这家人两年没来了,电话也打不通。

老周说到这里,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你知道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什么吗。是那些在火化前头哭得死去活来的人,一转身,就开始算计那个骨灰盒谁出钱、墓地谁买、以后谁去扫。亲兄弟在走廊里打架的,我见过。儿媳妇指着婆婆鼻子骂的,我见过。老头刚咽气,儿子就问存折密码的,我也见过。人还没凉透呢,心思全在活人的账上。

我说,那你干这行,是不是看谁都像假的。他说,那倒没有。也有真伤心的。去年有个小伙子,二十来岁,他妈没了,他一个人来的,从头到尾没哭,就抱着那个骨灰盒坐在走廊地上,坐了一下午。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就过去问,你怎么不回家。他说,我妈一个人在家,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我当时鼻子就酸了。可后来呢,过了几个月,我听寄存处的人说,那小伙子把骨灰存了,交了一年费,再没来过。

老周说,我不是说人无情,我是说,情这个东西,是有期限的。你在的时候,你是爹是妈是老伴,你走了,你就是个名字,再过几年,名字都模糊了。骨灰盒上那张照片,风吹日晒,慢慢就看不清了。你指望孙子重孙子给你擦,那是做梦。他们连你叫什么都不一定记得。

我问他,那你烧了这么多人,有没有什么规矩,是家属不知道的。他笑了一下,说,多了。比如,你们在外头买的那些几千块的骨灰盒,其实跟我们炉子边上那几十块的成本差不多,就是木头厚点薄点的区别。比如,火化的时候,炉子里头不是只烧你一家,前头那家的灰没清干净,掺进去一点,你也不知道。比如,你们领回去的那盒灰,其实不全是骨灰,还有炉膛里掉下来的耐火材料,扫在一起,你能分得清。

我听得心里发毛,说,那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举报你。他说,你举报啥,我又没犯法。我就是跟你说实话。实话就是,人死了,啥都不知道了。骨灰就是个象征,象征你曾经来过。可这个象征,对活人来说,是个负担。他说,我干了十九年,见过太多人为了骨灰盒吵架,为了墓地打架,为了谁出钱翻脸。我就想不明白,人活着的时候,多回去看看,多打个电话,多买两斤水果,比啥都强。人没了,你花几万块买个盒子,买块地,那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用的。

老周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回去看看你爸妈的骨灰盒,是不是也放在柜子里,好久没擦了。我没说话。因为他说中了。我爸走了七年,骨灰盒放在老家堂屋的条几上,我妈每年过年擦一次,平时就那么搁着。我每年回去一趟,磕个头,烧点纸,然后就走。我从没想过,那个盒子以后怎么办。我妈要是也没了,那个盒子谁擦。我要是也没了,我闺女会不会把它扔了。

老周说,所以我现在就跟人说,别留。你留那东西,就是给后人出难题。你撒了,干净。后人想你了,找个地方站一会儿,心里念叨两句,就行了。你非得让人家对着个盒子哭,那是难为人。那天喝完酒,老周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走了,车后头绑着个铁皮箱子,里头装着他吃饭的家伙。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想起我爸走的时候,我抱着那个骨灰盒,觉得沉甸甸的,好像抱着他整个人。现在想想,那盒子其实很轻,轻得跟一捧灰差不多。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就剩那么点东西。你攥着不放,累的是自己。你撒了,反倒自在了。你说呢,你家那个盒子,多久没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