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大草,是中国书法史上的一座高峰。
从徐渭的狂放,到王铎的雄强,再到傅山的连绵,这条路一走就是几百年。今天学大草的人,绕不开这三座大山。而其中,王铎的涨墨法和字组排布,尤为后世所重。
最近看到一件大草作品,取法明清,借鉴王铎,三列纵向排布,满纸风雷。今天就来聊聊它。
一、章法:三列纵排,空间张力拉满
先看章法。
这件作品采用三列纵向排布。竖长条幅,三列字从上贯到下,气势不断。
三列排布,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列数少了,容易单薄;列数多了,容易拥挤。三列,恰好是“疏密之间”的那个平衡点。
这件作品的聪明之处,在于它没有把三列写成三道平行的直线。每一列的轴线都在微微摆动,字与字之间左右欹侧,互相呼应。第一列的字往左斜,第二列就适当往右靠;第三列又摆回来。整幅字像三条游动的龙,各走各的路,又彼此顾盼。
更关键的是字组处理。作者擅长把两三个字绑定成一个字组,形成一个个小的“团块”。这些团块之间,留出或大或小的空白。密的地方,字字紧逼,像急管繁弦;疏的地方,大片留白,像呼吸的间隙。
竖长条幅最怕什么?怕“匀”。从头到尾一样密,或者一样疏,都会让作品失去节奏。这件作品用字组的疏密穿插,把空间张力拉满了。
二、墨法:涨墨沉厚,枯笔韧劲
再看墨法。
这件作品最抢眼的地方,就是涨墨的运用。
你看那些浓墨块面,墨色如漆,沉厚得几乎要从纸上鼓起来。大块浓墨落在纸上,像磐石压住画面,稳住整幅字的重心。尤其是在字组紧密的地方,涨墨用得尤其大胆。几个字连在一起,墨色浓重,形成视觉上的“重音”。
可如果只有浓墨,整幅字就会闷。作者深谙此理,所以枯笔飞白出现得恰到好处。
每当浓墨块面之后,总有一串枯笔长线拉过去。笔锋在纸上疾驰,墨色渐干,丝丝飞白,像秋风扫过落叶。这些长线枯笔,把画面的流动感拉开了。浓墨是“点”,枯笔是“线”;浓墨是“静”,枯笔是“动”。点线结合,动静相生。
大块浓墨稳住重心,长线枯笔拉开流动感。墨色节奏跌宕起伏,抒情性被强化到了极致。这不是写字,这是在纸上演奏。
三、笔法:中锋为主,侧锋为辅
笔法上,这件作品以中锋为主,辅以侧锋变化。
中锋行笔,线条圆实饱满,力透纸背。这是大草的根基。你看那些长线,无论多长、多快,笔锋始终在笔画中间走,没有偏锋飘忽的毛病。笔画粗的地方,力能扛鼎;细的地方,绵里藏针。
侧锋的运用也很讲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在快速书写中自然带出的。侧锋的出现,让线条有了更多变化——有的地方方折峻利,有的地方圆转流畅。粗细起伏明显,但不突兀,不造作。
最难得的是连带。大草最容易犯的毛病,是“为连而连”。刻意缠绕,笔笔相连,看起来热闹,实际上气散了。这件作品的连带很自然。该连的地方,笔势顺势带过;该断的地方,干净利落地断开。不是刻意缠绕,是一气呵成。
书写一气呵成,情绪表达饱满。这是大草最难达到的境界,也是这件作品最打动人的地方。
四、字形:大开大合,收放强烈
字形上,这件作品大开大合,收放对比强烈。
有的字写得极大,笔画撑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有的字写得极小,笔画收紧,缩成一团。大小错落,反差强烈。
这种“大”与“小”的对比,不只是视觉上的,更是情绪上的。大字是呐喊,小字是低语。大字是爆发,小字是收敛。整幅字就在这“放”与“收”之间来回切换,情绪随之起伏。
左右欹侧也很明显。字势东倒西歪,但不是乱倒。每一个倾斜的字,重心都稳稳落住。看起来险,实际上稳。这就是“既知险绝,复归平正”的能力。
五、取法:从王铎来,但不全是王铎
最后说说取法。
这件作品明显借鉴了王铎。涨墨、字组、欹侧、行气——这些都是王铎的招牌。可它又不完全是王铎。
王铎的大草,带着一种郁勃和压抑,是乱世遗臣的悲愤。而这件作品,虽然也雄强,也跌宕,但气息更“干净”,更偏向纯粹的视觉表达。它把王铎的技法提炼出来,服务于国展的视觉审美。
这不是缺点,是选择。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书法。王铎写的是他的时代,今天的作者写的是今天。技法可以传承,情绪无法复制。能把王铎的技法用得这么熟练,又能写出自己的面貌,已经不容易了。
六、写在最后
一件好的大草作品,需要什么?
需要章法的空间张力,需要墨法的浓枯对比,需要笔法的中侧并用,需要字形的大开大合,需要字组的疏密穿插,需要行气的连贯跌宕。
这些东西,这件作品都有。
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看到:王铎的技法,不是只能用来“临”,还可以用来“创”。学古而不泥古,取法而不拘法。这才是学书法的正路。
浓墨如漆,枯笔如风。三列纵排,满纸风雷。
这样的作品,挂在展厅里,是能让人停下来多看几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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