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张旭光先生的大草书创作,人们往往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所震慑。巨幅纸面上,笔走龙蛇,墨气淋漓,满纸生风,气象宏阔。这股震撼,绝非仅仅来自尺幅之巨与结体之开张,而深植于一种极其独特的用笔之道。
要读懂这份独特,先须回溯传统用笔的普遍观念。书史千载,历代论笔多以笔尖为用笔之正,讲究中锋行笔、万毫齐力,唯恐笔肚一着纸便堕入偏锋、墨猪之弊。笔笔中锋四字,几乎成了历代书家不可动摇的铁律,被视为入古之门、成家之本。
张旭光先生却偏偏在此处破门而出。他不回避笔肚,反而大胆地以笔腹铺毫取势,任其与纸面充分接触、摩擦、绞转。这一反其道而行之的选择,绝非技穷之下的取巧,而是深思熟虑后的主动营构,为的是求得那种笔尖所难以企及的沉厚与壮阔。
须知笔尖着纸,虽能得清劲秀逸之致,却不免线条偏细偏巧,难以支撑大幅作品的宏阔气象。而笔肚一旦发力,笔毫大面积铺开,墨量骤然加大,点画随之变得丰腴厚重、力感倍增,正合大草书所需的磅礴气格,如巨涛拍岸,雷霆万钧。
这便是张旭光先生的高明处,他深知大字创作与案头小字所用之笔,断不可同日而语。尺幅既巨,若仍以笔尖轻拢慢捻,必然气虚力怯,徒见其小。唯有放开笔肚,以大笔写大字,方能墨丰力沉,铺陈出一片雄浑开阔的天地来。
然而单有笔肚之铺,尚不足成其雄浑。若只知平铺,难免流于呆滞臃肿、如墨猪堆垛。张旭光先生的高妙,正在于将腕部的扭转贯注其间。笔肚的展开与腕指的绞转相遇,纸上遂生出一种流动的、翻滚的力量,使厚重之中不失灵动,沉雄之内暗含机变。
腕部之转,是这股雄浑气势真正的发动机。他写草书时,腕随势走,捻转自如,时而逆锋顶纸,时而顺势回环,笔毫在掌腕的驱动下如蛟龙出水,上下翻腾。那一道道粗壮遒劲的线条,正是腕力扭转与笔肚铺展交合而成的生命轨迹。
此等运笔,讲究的是全身之力贯通于腕,再借腕之旋拧注入笔端。提按之间,轻重分明;转折之际,绞裹相生。笔肚因腕转而不断改变受力的角度,墨韵亦随之在纸上渗化晕开,层次丰富,变化万千,观之如见江河奔涌、风云际会。
尤为难得者,是这份雄浑并不流于粗野。张旭光先生腕转之中自含法度,铺毫之时犹存筋力,所谓绵里裹铁、刚柔相济。他的线条看似奔放豪迈、不修边幅,实则中气十足,内含筋骨,雄浑而不失蕴藉,厚重而兼具文气,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正因如此,他笔下的雄浑才具有了一种可咀嚼的深度,而非一览无余的霸气。这种由笔肚与腕转共同营造的独特质感,让他的大草既区别于古人的谨严,也区别于时人的浮躁,在当代书坛中独树一帜,令人过目难忘。
而这一切,不由让人想起那位在船头静观摇橹的黄庭坚。山谷老人晚岁谪居西南,由涪州逆江而上,扁舟一叶,长年在浪。他于舟中见船夫荡桨拨棹,前俯后仰,一去一返,协调自然,竟于这寻常劳作中豁然领悟了用笔的深意。
据《山谷题跋》所记,黄庭坚自称 "观长年荡桨,群丁拨棹,乃觉少进,意之所到,辄能用笔"。那桨棹以船身为支点,或入水斜铲,或出水回环,力大势沉而终不离其根。他从中悟到的,正是一种以全身之劲发力、一波三折的运笔之理。
这 "荡桨笔法" 造就了黄庭坚晚期草书的独特面目,长枪大戟,纵横捭阖,笔势如荡桨般一波三折、摇曳生姿。其线条绵长遒劲,结字呈辐射式外拓,中宫紧结而四维开张,一改早年清新妍媚之态,转而雄强跌宕,气象一新。
今人回望张旭光先生,会发现他与山谷老人的用笔,竟有着惊人的内在相通。黄庭坚以桨棹入水出水的翻搅之劲,张旭光先生以笔肚铺毫、腕部扭转的运行之势,本质都是借用了一种 "借势发力" 的浑厚力量,追求线条的沉雄与韧劲。
二者皆不满足于笔尖的轻盈剔透,而要在笔毫的深部、在腕臂的旋拧间,寻找那种更接近生命本真的磅礴之力。船夫摇橹之劲与书法运腕之力,一为撑舟渡水,一为染墨成字,本是异质殊途,却在张旭光先生笔下得到奇妙的同构与互证。
于是那黄庭坚于千载之前观摇橹而得之的笔法神髓,仿佛在张旭光先生身上悄然复活。他用当代人的理解与演绎,重新接通了这段古老的笔墨血脉,让 "荡桨笔法" 不再只是一段书史上的掌故,而是真切地化为笔下那雄浑苍劲、生机盎然的线条。
当然,所谓再现,绝非亦步亦趋的摹仿。张旭光先生并非简单复制黄庭坚的笔形,而是抓住了其运笔之神髓,融以自己对大字、对大草的理解。他将山谷的绞转外拓化为更具当代冲击力的满纸奔放,使之合于大幅创作的气韵节奏,形成自家的雄浑面目。
笔法并非孤立的技术,而是与所书之体、所写之境紧密相连的有机整体。大字之雄浑,须以大笔重墨、铺毫旋腕为基;反之,若以作小楷之法写大草,纵使笔笔精到,也终难逃纤弱之讥。
当代大草创作,素有两极之困。一者泥古不化,谨守陈规,笔下虽有法度却气象萎靡;一者肆意妄为,放笔纵横,看似狂放实则空洞无物。张旭光先生以独特的笔法在这两极之间开辟出一条新路,既守住了传统大草的法度底线,又挣破了其审美桎梏。
笔肚与腕转,恰是他打破僵局的利器。它们让线条在雄浑中保有法度,在奔放中内含筋力,既避免了泥古者的气虚力怯,也防范了放逸者的浮滑粗疏,从而在大草的雄浑气象与严谨法度之间,找到了一种难得的平衡,为当代大草注入了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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