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号那件事,王文绪后来才知道。

那天他不在车上。闽江街那笔钱怎么回事,他都不知道。这些事传了两手,到他这儿已经不成样子。

他最后知道的是,钱已经分完了。

四个人里,他不是孙家的人,也不是汪家的人,他姓王,算是团伙里的外姓。一九九一年二月那会儿,汪家仁把他拉进来,四个人刚凑齐。

他坐过牢。一九七九年,因为流氓、盗窃,判了九年。一九八三年又判了五年。出来的时候,岁数已经不小了。

他没等谁叫他,自己找上门去了。

城北一片平房,孙德林在那儿有个落脚的。红砖院墙,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那杆炝。

锯短了柄的猎枪,用布裹着不让人一眼认出来。他一路拎着,从城这头走到那头。

他进门没把炝放下,就那么拎着。屋里三个人,孙德林在炕沿上坐着,汪家礼靠墙站着,汪家仁在桌边。

屋里有股煤味。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白气。

他把炝拎着站了一会儿。屋里的三个人,谁也没起身让他让坐。

孙德林低眼看了看他手里那裹着布的东西,又抬下头。

"那事儿怎么没叫我?"

汪家仁手里捏着一副牌,牌摊在桌面上,是几张没出完的。他把一张抽出来,压在另一张上面。

"有事儿。"

王文绪的手没松,布角还在掌心里攥着。

"你们商量过没有?"

汪家仁把牌捋了捋,码成一摞。

"回头说吧。"

话到这里被生生掐断了。

汪家礼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缸底磕在桌面上。

王文绪站了一会儿,把炝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出门。

过了些日子,他们捎话过来,让他把炝带上。

地方在新开河。

新开河在城北,河不宽,水发黄。桥面水泥铺的,栏杆上掉了皮,露出发黑的石子。

河边是土坡,坡上长着野草。有人在坡底下钓鱼,坐着不动,隔老远才看一眼漂。

上桥之前,几个人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桥上有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栏杆上有人刻过字,被水泥糊住了,看不全。

河面离桥有两人多高。

孙德林先开的口。

"不干了。"

另外两个人应了一声。

孙德林说完,从肩上把炝取下来。他没看别人,手一抬,炝就出去了。

一支,两支,三支。

头一支落水,闷的一声,沉下去就没影了。第二支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散成几个圈。第三支斜着进去,水面翻了一下,接着平了。

新开河桥上,三个人把猎炝扔进了水里。

王文绪站在栏杆边上,肩上挎着他那杆。

他把炝从肩上取下来,两只手端在胸前。炝身隔着布也凉。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手也松了手。

炝出去的时候没有声响。水面接住它,起了一层皱,皱纹往外推。

扔完,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两眼。

水面合上,什么都没留下。

四个人从桥上下来,各走各的。

王文绪被踢出局了,他是不是真以为团伙解散金盆洗手,没人知道。

入秋以后,他们聚的时候,桌上的四个位子,坐下的常常是三个。

下雪了。那年冬天,王文绪没再来过。

他没搬走,还在这城里住着。在外头碰见他,点点头,各走各的。

往后他们几个再聚,他也不来。

那年夏天桥上的事,后来没人提过。沈阳这么大,少一个人来往,本来也不算什么事。

那年冬天雪下得厚,路上的雪被车碾成黑泥,堆在路边,开春才化。

这一冬,孙德林这边照常过。吃饭,睡觉,隔一阵去汪家坐坐,说几句闲话。

过了年,汪家仁和汪家礼出了趟远门。

走的时候没叫孙德林,也没告诉他。

对外说的是收购海产品,顺带旅游、探亲。

钱带了几万,两个人分开揣着,贴身放着。走的时候说的是十天半个月就回。

先坐火车到南宁。南宁下来,天就热了。两个人还穿着从沈阳带出来的衣裳,走一段路,后背就湿透。

街上的树是沈阳没见过的品种,叶子大,遮得住院子。饭摊上摆着米粉,碗里放着不认得的草。两个人吃不惯,找了许久,才找着一家卖面条的。

后面再换长途汽车,横穿十万大山。山一座压着一座,路盘着,车轮贴着崖边过,转一个弯又转一个弯。车走了一天,抬头还是那些山。

车往南,到了钦州。

在钦州住了两晚。

再往西南,是一个和越南隔河相望的口岸镇。

河水不宽,对岸的房子都看得清,屋顶一片红。河上有小船来回。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刻钟。街面上跑着一种三轮车,车斗里坐人也拉货。

镇上的边贸很兴旺。街两边摆着摊,棚子底下堆着从河那边过来的东西:拖鞋、木器、成捆的布。讲价的人一手比划,一手按着货,两地话一句夹一句说。

但他们说的是东北话,一开口,摊子上的人就听出来了,问他们来干嘛。他们说做买卖。

他们在市场里转,找人。

找卖炝的。这种人不摆摊,也不在明面上。他们请人喝酒,把好处费塞过去,一回生二回熟。钱花出去,线才有人接。

头几回找的人不对。有人收了钱,领他们绕了两天,最后领到一家卖刀的铺子。

跟之前一样,钱花出去不少,炝还是没见着一支。两个人住的那间屋,桌上摆着别人给的烟,一包一包码着。

住的那家旅馆,楼下是饭馆。到半夜还有人划拳,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一阵一阵。

在广西那些天,兄弟两个闹了别扭。

一开始还是一块儿出门,一块儿回来。后来不一块儿走了。,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走。

再往后,住也分开了。汪家仁在镇子东头找了个住处,汪家礼留在原来那家。

汪家仁在镇上待得久,认识的人多,学会了当地人怎么讲价,也学会了在哪儿坐车。

汪家礼白天在市场转,晚上回屋躺着。两个人住的地方隔着一里地,不常碰面。

那些天花掉的钱比预想的多。后来两个人把钱数了数,也说不清花到哪儿去了。

汪家仁找了个华侨,办了一张通行证。

有了那张证,他过了几趟境。

回来的时候,多了一支炝。

五9式,配三十多发。这种炝比猎炝小,一只手能握住,揣在怀里看不出来。

过境回来那天,炝搁在一只水果篮里,上头盖着半篮橘子,提着走在路上,没人会多看一眼。那趟回来,他没走大路,车换了两回,最后一程坐的夜车。

汪家礼没去越南。他自己在广西买了一支。

五四式,配五十多发子弹。子弹装在一个布袋里,沉甸甸摆在桌上能铺开一片。袋子扎着口,塞在包的最底下,上头压着衣裳。

两支炝,都回了沈阳。

炝收在汪家那间屋里。孙德林去过那屋,见过其中一支,摆在柜子上。那支炝擦得亮,底下垫着一块布。

另一支,汪家礼收在自己那儿。

汪家礼那一支,没告诉孙德林。

这一年春天,沈阳的街面上没什么变化。该上班的上班,该出摊的出摊。

下一章《三枚弹壳》:有了新手炝,他们出了第一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