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AI普及,数据分析逐渐成为企业标配,依靠通用分析工具建立差异化优势,已经越来越难。真正难以被机器复刻的,是根植于真实场景、难以传递的粘性知识。卓越的战略家会沉到一线,依托长期积累的专业判断力去挖掘这类隐性经验,以此构筑AI无法取代的长期竞争壁垒。
竞争战略的本质,就是做到与众不同。迈克尔·波特在三十年前就告诉了我们这一点,这条底层法则至今没有改变。变化的是,AI让实现差异化这件事变得愈发艰难。如今,几乎所有竞争对手都能用上同样的AI分析工具、相同的战略框架、一致的情景建模能力,还有海量的市场与竞品数据。于是大家得出相似结论,采取相近行动,好不容易找到的竞争优势转瞬即逝。人人都能获取的精良分析,再也无法成为核心竞争优势。
但那些最独树一帜的战略,向来依托AI无法触及的东西。毕竟,星巴克并非诞生于市场数据分析。它的起点是1983年的米兰之行:霍华德·舒尔茨本是咖啡设备销售商,对美国市场了如指掌。当他走进一家意式浓缩咖啡馆,看到了任何数据集都无法呈现的真相:在合适的场景里,咖啡不再只是一款商品,而是与场所绑定的一种体验。这种认知属于隐性知识,根植于特定场景,蕴藏在实践之中。舒尔茨必须亲身感受,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加布里埃尔・舒兰斯基将这类知识称为粘性知识:它依附于场景和人与人的关系,最关键的一点是,很难向外传递。
重点在于,正是这类知识难以编码、不易传递的特性,让AI几乎无从学习。它之所以常常是隐性的,是因为掌握它的人自己未必察觉,或是觉得没必要用语言描述;而且这类知识往往只对应某个独一无二、不会重复出现的场景。这种难以言说、极少出现的知识,缺少可供机器学习的素材。这也意味着,随着大模型持续迭代,依托粘性知识建立的优势非但不会缩小,反而会持续扩大。
舒尔茨的洞见,必须亲身到访现场才能获得,还需要足够的判断力看懂眼前所见,凭借想象力思考这套理念还能迁移到哪些领域、如何落地。优秀的战略家一直都在依靠粘性知识。很多人会犯一个错:把这类重大发现当成偶然运气,而不是一种可以刻意培养的能力。尤其是当AI抹平了分析能力的差距之后,这一点更加重要。当数据分析变成大众标配,粘性知识将会成为重要的竞争优势来源。但想要抓住这份优势,依靠新工具远远不够,战略家还需要转变思维,重新理解自身工作的本质。
何为粘性知识
战略本质上就是一套假设:如何赢得竞争、取得成功。真正出色的战略,可以打造持久优势。这些优质假设从何而来?两大来源:精深的分析能力,以及知识。二者都有可能创造优势,但很难同等地打造出长期可持续的竞争力。
精深的分析能力,正是商学院教授的内容:战略框架、分析工具、评估竞争格局与商业模式取舍的能力。分析功底深厚的战略家,可以更快排除错误方案,更可靠地锁定潜力机会。而随着AI技术进步,这种优势如今越来越容易获取。
至于第二个来源——知识,并非所有知识都具备同等差异化价值。有一类知识流动性很强,几乎可以无摩擦地复制、规模化传播。这类知识通常经过编码、成文、结构化,比如市场数据、客户购买倾向、财务指标、行业基准。企业偶尔可以依靠优先获取这类流动性知识抢占先机,比如早期的数据资产,但这种优势很难长久。流动性知识本身的特质,决定了它很难长期被独家占有。
粘性知识则恰恰相反,核心特征就是难以传递。正如舒兰斯基的研究,传递障碍主要来自三方面。
有时障碍来自动机层面:知识真实存在,也具备分享的条件,但持有者不愿分享。想要消除这类粘性,需要建立恰当激励,或是基于信任的合作关系。1979年,史蒂夫·乔布斯到访施乐帕克研究中心就是典型例子。当时苹果的投资方正是施乐,乔布斯依托和施乐高管的交情,才说服工程师展示当时尚属前沿的图形用户界面与鼠标。正是这些技术,后来让苹果电脑脱颖而出。
有时障碍属于认知层面,根源在于知识本身。这类知识复杂、模糊,多个要素互相作用,逻辑并不直观。掌握知识的人,心里明白,却很难用语言完整表达。知识藏在隐性经验里,难以转述。舒尔茨在米兰咖啡馆感受到的,正是这类知识。
还有时候障碍来自场景层面。一套方案在某个环境里效果出众,换到别处就不再奏效。它的价值无法自动迁移,需要做出哪些调整,往往难以预判、难以理解。21世纪初,大都会人寿原本成熟的保险销售打法——推出保单,为风险定价、弥补损失,这套模式在日本市场却水土不服。美国总部的管理者百思不得其解。本书作者之一齐亚当时担任大都会人寿首席创新官,主导一项大型创新项目,历时两年开展民族志调研,才找到背后原因:日本国民寿命很长,潜在客户不想成为子女的负担,他们希望在漫长人生里保有自主、健康与尊严。基于这个洞察,大都会人寿在2018年推出360Health线上项目,把自身定位从单纯的保险服务商,转变为健康生活伙伴。这次战略差异化取得巨大成功,带动公司业务大幅增长。
在全球其他市场奏效的营销话术,在日本完全无法打动消费者。这份认知扎根于总部团队完全不熟悉的本土场景,普通问卷调研根本无法挖掘出来,因为消费者自己也不会用这套逻辑思考问题。只能走进场景本身,才能找到答案。
动机、认知、场景,这三类粘性案例都指向同一个关键点:想要获取粘性知识,当事人必须亲临现场,建立信任、挖掘隐性认知,理解特定方案在对应场景下创造价值的底层逻辑。我们把兼具深厚专业积累、主动扎根粘性知识原生场景的战略家,称为深度在场的专家型战略家。
已有的相关储备知识,可以帮助接收方识别值得深挖的机会,理解这套方法在原生场景奏效的原因,思考如何迁移到其他领域。举个例子,乔布斯看到施乐的技术,难以理解对方为什么不把它商业化。帕克中心的工程师只把成果当成精巧原型,完全没有意识到直观的图形交互,能够推动计算机普及。这就是乔布斯的洞见,也成就了苹果。
AI做不到这一点。
发现知识、识别价值、落地行动。这套完整链路,AI无法独立跑完。AI可以辅助识别、辅助落地,甚至助力发现线索。但它无法像齐亚在大都会人寿一线那样建立信任,也无法挖掘那些未曾言说、甚至尚未被人意识到的想法。AI能够找到相关性,可如果一件事奏效的底层逻辑,连亲历者都说不清楚,那就没有可供匹配的关联。它只能在已知范围内做归纳,但乔布斯在施乐帕克中心完成的类比跃迁——把一个领域的技术,经过改造应用到另一个领域,依靠的是判断力,而非模式匹配。这正是深度在场战略的核心。
我们需要做出哪些改变
依托粘性知识打造战略优势,不是在现有工作流程上简单增加一项技巧,而是战略家整套行事方式的变革。四个核心思路支撑这种转型。
分清哪些已经商品化,哪些没有。数据分析如今已是入场必备的基础门槛。能够催生独特战略的隐性知识,蕴藏在难以言说的专业经验中,往往绑定特定场景,这类知识不会被商品化。看清这个区别的战略家,会相应调整精力分配;看不到这一点的人,会不断精进分析能力,去争夺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优势。
粘性知识需要主动探寻。它不会通过常规渠道自动送上门,必须去到它扎根的现场寻找。识别它,需要依托经验与专业积累形成判断力与直觉;挖掘它,则需要适配场景的方法。如果知识被刻意保留,就需要建立长期关系、搭建信任;如果持有者无法用语言描述经验,就需要严谨试验与实地观察;如果知识高度依附场景,就要沉浸式进入现场,再借助类比推理,把底层原理迁移到别处。
识别能力才是最大约束。就算接触到粘性知识,如果没有足够专业功底看懂它的价值,一切都是空谈。所以这类工作不能交给初级员工或是外部顾问。只有做好充分储备的头脑,才能发挥亲临现场的价值,而这种储备需要长年积累。经济学家赫伯特·西蒙曾说,直觉本质就是识别: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新手看不到的东西。这种识别能力,也让这份竞争力难以被对手攻破。竞争对手可以复制战略的表层动作,却复制不出催生洞见的长期专业积累,以及获取这份知识所依托的人际信任。在场、专业功底、判断力三者之间的相互作用,本身就是竞争优势,远比单一要素更难模仿。
最后,要做好取舍。亲临现场需要付出高昂成本。泡在工作室、工厂、客户身边的时间,就没法用来复盘分析报告。想要把现场调研变成习惯,就要主动分配时间,打破固有的工作习惯——因为仅剩的竞争优势,就藏在一线现场。想要获取这种新优势,却沿用旧的时间分配方式,等于没有真正做出选择。战略从古至今,核心就是取舍。
这一切,都要求转变思维模式。不要再把邂逅粘性知识、灵光一闪的顿悟当成运气,而是把它设为目标,像过去钻研分析能力一样,刻意地去追寻。完成这种转变的战略家——深耕专业,扎根知识发生的现场——将手握一项关键优势,并且随着AI持续迭代,这份优势会越来越强。
关键词:
乔瓦尼·加韦蒂(Giovanni Gavetti)、哈特·波森(Hart Posen)、詹姆斯·西德里乌斯(James Siderius)、齐亚·扎曼(Zia Zaman)| 文
乔瓦尼·加韦蒂是达特茅斯学院塔克商学院战略学教授,研究聚焦战略的认知底层逻辑。哈特·波森是达特茅斯学院塔克商学院教授,从行为学视角研究战略、创业与创新。詹姆斯·西德里乌斯是达特茅斯学院塔克商学院工商管理助理教授。齐亚·扎曼是达尔豪斯大学麦克伊琴研究所研究员,曾任微软总经理,在大都会人寿搭建创新业务团队。
周强 | 编校
联系方式
投稿、广告、内容和商务合作
newmedia@hbrchina.org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