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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地下一千多米回到地面的那一刻,我完成了属于煤矿工人的第一次,也收获了某种东西。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心情兴奋又无奈;得意又失落。

你知道的,这些情感杂糅在一起就会很复杂,自己清楚却又无法表达。

下井前的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像潮水涌向大脑,井下的情况幻想了一遍又一遍。

我提醒自己再不睡第二天就适应不了新的工作环境,但该死的大脑已不受控制。

那名脸黑如炭,脖子上嵌了一层煤灰站在肮脏浴池下洗澡的赤裸男人总在黑暗的眼前里晃悠。

他说那就是以后的我,问我能接受像他那样黑不溜秋的脸庞,铺了一层煤面子的工作服以及肮脏浴池吗?

我也不止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目前来看,我完成的还不错,需要注意的是:这个过程要一段时间慢慢适应。

天刚擦亮,算是七分光亮,三分暮色。开完班前会,我们开始陆续入井。

两根大拇指粗的钢绳下吊挂着一辆挨一辆的猴车,从井下上来通过顶部一个一米宽的转轮机头再入井,一面上行,一面下行。

这里的煤尘遮住了所有的一切,矿灯照射下,它们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乱窜。仅仅是鼻子吸入,就使人有种沉重感,我的嗓子眼像吸入了煤尘中的大颗粒,我感到难受,不自觉吞咽了几口唾沫。

师傅跟我说了乘坐技巧,我一把抓住竖杆,一条腿跨上去,屁股坐稳,另条腿放上,第一次坐猴车很成功。

斜井一直向下,不知延伸到何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猴车比正常走路稍微快些,能让我仔细观察这条干净明亮的隧道。

这里的环境比我幻想的实在好太多,间隔几米顶上就有一条灯带,灯光照射在白色的顶和蓝色墙面上,让整个下坡隧道更加亮堂。

井道内没有呛人的黑煤味,空气很新鲜,温柔的风像母亲的手抚摸着后脑勺和身体。

然而,这只是我刚入井的感受,到了井下可不是这样了,300米,500米,800米,越往下,风越大。

耳边能时刻感受到风的吼叫,像汹涌的海水猛烈拍击着沙滩。

猴车运行了几分钟,我们换乘另一部。之后的甬道依然亮亮堂堂,墙壁和顶层通体像被水泥小石子浇筑过。

下井路上,也遇到了很多夜班结束上井的矿友。

他们每个人像极了奄奄一息的狗,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两条腿像断了似的松松垮垮瞪在脚支架上。

显然,熬了一夜的他们早已疲倦不堪,此时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爬上地面,呼吸几口宝贵的空气,坐在洗浴里的吸烟区,吸上两口迷人的香烟,洗个热水澡,最后回家睡个厚实的美觉。

平路、下坡,接着又是一段平路,再下坡,行人斜井亮如白昼,但下了猴车,转到工作面就进入了黑暗中。

4#煤层掘进工作面是我的工作地点,这里刚开始掘,进度只有一百米左右。

从行人巷道向工作面里望去,只见黑暗中闪烁着几盏摇晃的灯光,机器的轰鸣和皮带转动的声音震天响。

02

这里是井下一线,也是煤矿中最伟大的地方,因为这里的工人都有着相同的品质,他们如牛马般有着超越一般人吃苦耐劳的精神和毅力,也有无法言说的家庭困难。

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他们中多数人家中的那本“经”要比别人难很多。

当我走进工作面,眼前的景象瞬间震惊了我。

我扭头看着周围的一切,陌生又新奇,一群黑人在靠墙一边的道轨旁边紧张忙碌的干活。

尽管他们长着同样一张黑黢黢的脸,可我大概猜想他们的年龄已经五十多岁。

他们一个人用钻机在地面打孔,煤泥水贱在他的脸上,飞的到处都是,两三人在他跟前用铁楸把煤泥往道轨的木枕下填充,另外一个人将皮带上散落下来堆成小煤山的煤用铁楸往皮带上攉。

由于皮带上还有一道喷水柱,导致黑煤泥水在轨道旁漫流,穿着雨靴就像在湿滑的泥水上行走。

靠墙另一面就是带式输送,它就像隆隆吼叫着的火车载着一堆堆充满汗水油污的黑煤驶向它们最终的目的地。

迎面走来四个抬道轨的工人,他们四个人用两根钢管,套着四根绳子将道轨抬起离地二三十厘米,前头那人胳膊扶着,防止道轨左摇右摆。

经过我身旁时,他们纷纷看着我,可能猜想这个戴眼镜的后生是哪个部门领导,或者会猜这个技术员几天后会滚蛋,我甚至知道他们中一定有人叹气,说我不该下井。

不管怎样,我已经到了这里。
03

再往前三十米就是掘进机,工作时我们不允许进入掘进机作业范围,只能在轨道停止的地方观看。

我依然能听到那个庞然大物特有的声音,我能想象出它的样子,像一个孔武有力的壮士,一掌就能劈碎砖头。

尽管掘进旁边开着两道水幕,降低了一部分煤尘,可依然作用不大。

我仅仅待了几分钟,就异常难受,很难想象那些在工作面干活的掘进工人,怎么能撑下8个小时。

唉,没有办法,他们只能这样。

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全身上下最好的优势就是力气。

是的,除了凭借唯一的力气,他们没有任何本事,所以就连这种肮脏、受累,甚至随时可能得尘肺病的工作,他们也不能挑剔。

他们需要用自己的力气养活上学的娃娃,贤惠的妻子以及年迈的父母。不仅如此,还要给娃娃的将来攒点积蓄,好娶媳妇。

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刻充满危险的环境里用命换钱,谁不想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可现实就是这样,总有人靠力气吃饭,也有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生的好,亲戚好,就足够了。

7个小时后,我走出黑暗,重新躺在光明的怀抱中。

阳光是那样的温柔,照的人暖烘烘的,我贪婪的吮吸着空气中的香甜,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泥土,人们,远处,一切都是可爱迷人。

是的,眼前的这一切在平常看来,多么习以为常。

只有亲眼见证过黑暗中的挣扎以及苦与泪,才能懂得原来世界上的珍贵就是往日的普通和平淡。

生活在阳光中的人,很少会想到,在井下煤矿工人眼中,太阳就是他们最渴望见到的。

此外,他们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重新回到地面。

回到地面,工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烟,长达几个小时的禁烟早已让他们浑身难受。

他们一定要吸三四根才能过了烟瘾,解了一天的劳累乏困。然后不紧不慢的脱掉肮脏的衣服,光着屁股蛋子,提上洗洁精洗发水走进浴池。

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是煤矿工人一天中最短暂的幸福时光,他们首先要洗掉身上的黑色煤灰,然后是疲劳和黑暗里的潮湿。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洗掉煤矿工人的身份。

他们洗完穿上正常衣服,和刚上井在煤里滚了一遍的人对比下,他们就像重新在阳光里活了一样。

除非在煤矿时间长久的人,眼眶一圈有了明显的黑眼线,否则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这就是煤矿的生活,属于伟大人的世界。

总有人要投身于世界中某个不起眼的岗位上,这是一种必然,任何时候很难改变。

正如这个世界需要外卖员,快递员,清洁工,他们的确很渺小,也不起眼,但却至关重要。他们组成了这个世界,我们才能温暖幸福的生活。

而其他人也是如此,无论是销售、程序员、还是什么,所有人都在参与着世界的建造,所以如果只是以身份和挣钱多少去论尊卑,我想那人该有多肤浅和狭隘。

我不歌颂任何人,也不夸大。

只觉得,人应该珍惜现在的平凡生活,而且最重要的是努力适应工作,并积极在工作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这两天,很多人觉得身为本科的我下井就是大材小用,我不这样认为。

我知道自己不是大才,倘若大才就不会去煤矿,况且即使是煤矿工人,也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也能有进步和发展。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像塔拉一样,实现自我成长和进步。

一切都在于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