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
丽芳原以为元宵节这天路上会堵得水泄不通，毕竟逢年过节，车流总该比平日热闹些。可车子一出小区，她才发觉自己想岔了——深圳这地方，移民城市，元宵又不放假，街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一路顺顺当当就到了商老师家。这倒应了那句老话：世事如棋局局新，你以为的往往不是你以为的。
说起来，这天中午李家那顿饭吃得可真是热闹。女厨师铆足了劲做了十菜一汤，还特意煮了七彩小汤圆，盛在水晶碗里，撒上金黄的桂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李先生胃不舒服，昨晚八成又喝了酒，丽芳问他要不要热牛奶，他倒好，问有没有小米粥。这人平时连粥都懒得喝，如今却要起小米粥来，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不过粥要现煲，得等大半个钟头，他到底还是喝了牛奶，搁在一边，等孩子们都吃完了才端起来喝。
子嘉那小家伙馋得不行，看哥哥姐姐们吃饭，他小手朝桌沿上抓，嘴里不停地吼。丽芳拿了磨牙饼干给他，他吸得嘣嘣响，惹得嘉嘉咯咯笑。君君说嘉嘉小时候也这样，嘉嘉不服气，说垚垚、莹莹、君君全都一样。垚垚打趣他，说他不会说话就会吵架了，莹莹补一刀，说他吵架的时候才学说话。嘉嘉倒好，不再理人，斯斯文文吃起饭来。这兄妹几个，真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吃完饭，李先生让丽芳抱子嘉，自己端着牛奶去了沙发那边。他跟孩子们说，等爷爷奶奶回来，让他们过去陪吃顿饭。垚垚问他不回来吗，他说那几天可能出差。莹莹说帮他去陪爷爷奶奶，他又特意叮嘱君君也回来。君君说奶奶给她打过电话了，说回来会去看她。李先生又问起安琪辅导她学习的事，君君说安琪只是帮她检查结果对不对。这些对话听着寻常，可细品之下，一个父亲对儿女的牵挂，全藏在这些家长里短里了。
垚垚提议去二号别墅看电影，丽芳问他们不午睡啦，垚垚说不睡，还把水果端过去。嘉嘉也跟着跑，换好鞋就着急迈下台阶，带头朝那边跑。单蓉说跟过去陪着，要是嘉嘉睡着了就抱过来。丽芳哄子嘉睡，小家伙哭闹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把头靠在她肩头，小声吭着，扭着身子，力道慢慢小了。等他睡踏实，丽芳刚在小沙发上坐下，李太就回来了。她问子嘉爸爸呢，丽芳说可能胃不舒服，去垚垚房间休息了。李太说了句“应该让他也尝尝带孩子的滋味”，丽芳心里嘀咕：他已经尝过挣钱的滋味啦，总不能什么滋味全让一个人尝个遍吧？可这话哪能说出口，只能咽回肚子里。
丽芳午睡醒来，院子里梆梆梆响，扒开窗帘一看，李先生正带着四个大孩子在练球。他手把手教君君，嘉嘉站在旁边盯着看，垚垚和莹莹独立挥杆，单蓉在不远处守着。这画面倒是温馨，可丽芳心里明白，这温馨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操劳和磨合。她下楼去厨房，小龙说做煲仔饭，丽芳便手把手教他：米和水先泡上，腊鸭腿和腊肠切了泡上，珐琅锅坐炉头上开火煮米饭，什么时候调中火、调小火，什么时候加腊鸭腊肠，什么时候淋花生油，什么时候打鸡蛋，什么时候洒葱花。女厨师笑说这是保姆级教学，小龙腼腆地说下次自己试试。丽芳说得好：自己试一下，比看十遍都强。
晚饭时，垚垚问煲仔饭谁做的，说味道和阿姨做的有点像。君君说煲仔饭都这样，莹莹说她妈妈做的也一样好吃。李先生面无表情说没吃过，莹莹提醒他以前妈妈做过，汤姆还在家里吃饭呢，嘉嘉还喂了他一口。李太说一口尝不出味道。丽芳说这是她和小龙一起做的。垚垚惊讶小龙刚来就会做，李先生淡淡说阿姨在教他。莹莹看着厨房笑说小龙以后肯定也会做得这么美味。这些对话看似平淡，可字里行间，全是人情世故的微妙。
李先生说要带莹莹去商老师家上课，带套茶具去。莹莹说商老师感冒了，要准备口罩。丽芳从储物柜拿了三只口罩放柜子上。李太问感冒严重吗，莹莹说咳嗽了，云舒姐姐拿了口罩给她戴。李先生说以后商老师感冒就等好了再去，这段时间感冒高发。李太说不知道。莹莹笑着说今天也可以不去，李先生说约好了就要去。莹莹失望地唉了一声，嘉嘉又咯咯笑。君君问很好笑吗，嘉嘉说上楼弹琴，君君说吃完饭上去弹一会儿再回家。李先生问安琪来接吗，君君说安琪要晚点来，因为要帮忙做饭收拾。李先生说那就在这边多玩一会儿。垚垚说可以送她回去，她回去还要清点明天上学的东西。君君说已经准备了，只是想再检查一遍。垚垚说可以送她回去再去给商老师送东西，这样两个女儿都顾到了。莹莹说和爸爸一起送姐姐回去，然后再去商老师家上课。李先生说听哥哥的，让莹莹和阿姨先过去，他送完姐姐再过去。君君说等安琪来接也没关系，李先生说送她，正好有些事情聊一下。君君嗯了一声，小脸上浮现幸福的红晕。莹莹说见到商老师帮他说一下，李先生嘴角上扬说好。
嘉嘉突然加快吃饭速度，君君一放筷子，嘉嘉就说走，上楼。李太问不吃水果啦，君君说不吃了。李先生把嘉嘉抱下餐椅，说上楼要听姐姐话，嘉嘉拍打他一下，说不听他话，就朝电梯跑去。不一会儿，琴声传下来，从杂乱无序慢慢变得优美流畅，是嘉嘉乱弹被君君纠正过来了。
莹莹吃完，说不吃水果了，让丽芳早点过去。丽芳洗完碗出来，李先生已经站在电梯口，说晚一点去找莹莹。丽芳拿起口罩和莹莹出门，莹莹路过沙发说子嘉，哥哥姐姐都有事情要做，只有妈妈陪着你啦。李太嘴角泛起微笑说和姐姐拜拜。
到了商老师家，小区里车子比平时多，挨挨挤挤停满了。丽芳好不容易停好车，带着莹莹朝商老师家走。这小区里许多一楼带花园的房子，屋子里不断有人进出，院子里有小孩玩耍，有些人家把茶桌摆院子里。这里倒是满满的节日气氛。商老师家院子里，两个小孩下棋，几个小一点玩耍，沿廊下两个女人陪老太君坐着喝茶看孩子。这两个女人面熟，应该是老太君的儿媳妇或女儿。他们家孩子太多，丽芳一直分不清谁是谁。有个女人起身开院门，丽芳道谢后带莹莹进去。老太君笑着说商老师还在七饭，问莹莹要不要先玩一下。莹莹说就在这里等。有个女人说进去说一声，很快出来说商老师让莹莹进去。
丽芳带莹莹进屋，女人把她们带到餐厅外面一间屋子。餐厅门开着，能看到狭长餐厅里坐满了人。商老师坐主位，云舒坐他下首第一位，算是主宾位。其他座位依次坐着商老师的儿女们，还有几副陌生面孔。丽芳只能看到一部分，长桌那头看不到。看来商家今天大宴宾客，不仅是团圆饭，还请了客人。这时，丽芳看到不可置信的一幕：商老师用公筷夹了一只丸子之类的食物放在公勺上，用公筷和公勺共同护送着那只丸子，送到云舒碗里。这令丽芳暗暗吃惊。商老师在家里一直过着帝王般的生活，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什么时候见他这么伺候过别人？
很快，商老师拿纸巾抹了两下嘴，起身朝这边屋子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带银线绣花的中式对襟衫，灯光下银色丝线浮现一条条龙纹。一把稀疏却乌黑的头发，依然在脑后扎成马尾。以他在业界的地位和财富，绝对算得上翘楚。以他削瘦灵活的身材和审美，按说也应该风度翩翩才对。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让人觉得别扭。也说不清是什么东西让人别扭。
莹莹主动叫商老师。面对莹莹，商老师露出非常和蔼慈祥的笑容，问莹莹来啦，吃饭没有。莹莹说吃过了，爸爸说送完姐姐回家就来这里。商老师频频点头说好好好，让莹莹自己去画室练习，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放在画桌上，等他招待完客人就过去。莹莹说好，你慢慢吃，转身朝画室走。商老师的手撑在一张红木八仙桌上，干瘦的身材如一根竹竿上挂着衣服。他一脸哭笑不得地说你等一下啊，我还没有说完呢。莹莹又停下脚步，回头站在原地看着商老师，意思是等他说。商老师说，你上次回家后，我看了你的画。过年期间是不是玩得有点多了？没有每天练习吧？莹莹挺不好意思地笑着问，你怎么知道的呀？我们去一个山里住了几天，有时候没有画画。商老师说，我当然知道啊！我以前就和你讲过，画画要每天都练习。不进步就等于退步。莹莹说我知道啦。商老师说，你每天再忙也要抽出一点时间来练习。哪怕几分钟也可以。要每天都握画笔。莹莹说我记住啦。商老师说去吧。
丽芳正准备转身和莹莹去画室，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商老师转身准备回餐厅，自然也看到了那道身影，他笑容满面的脸色顿时变成了乌云压顶。尖细的嗓音吼道：“叫你吃饭不来吃，这个时候又出来做什么？”
这声吼，像一记惊雷，把满院的节日气氛劈得七零八落。那身影是谁？为何让商老师如此失态？丽芳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这顿饭背后，怕是藏着不少故事。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商老师家这本经，看来格外厚实。那身影究竟是谁，商老师又为何如此动怒，这背后的缘由，怕是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可话说回来，谁家没有一两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呢？日子嘛，不就是在这种磕磕绊绊里，一天天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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