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看日出,是前一天晚上十点多才下的。
本来只是随口跟朋友提了句"好久没看日出了",结果她回我一句"那你明天去呗,城东那座山四十分钟就能爬上去,正好赶得上"。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心说这人可真会给人挖坑。可话都说出来了,不去显得怂,于是咬咬牙定了个凌晨四点半的闹钟,翻身睡下。
早上闹钟一响,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爬起来的。天还黑着,窗外一片墨色,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我套上厚外套,揣了瓶水和两块饼干就出门了。街上空荡荡的,偶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雾气里拉出一道昏黄的光。空气冷得直往领口钻,我缩了缩脖子,忽然有点后悔——这大冷天的,图啥呢。
山脚到了,我才知道什么叫"四下无人"。路灯在山脚下就断了,再往上,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山影。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起初走得挺快,一方面是新鲜,另一方面也是害怕,总想着赶紧走完。石阶被夜露浸得潮乎乎的,脚底有点滑,我放慢脚步,借着手机那点光,一步一阶地往上挪。山路两旁的树影影绰绰,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跟在后面。我给自己壮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哼着哼着又觉得好笑,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山里瞎哼哼,真够可以的。
走了大概一刻钟,热劲儿上来,恐惧反倒退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平时不会注意的东西——石阶缝隙里的青苔,被露水洗得发亮;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在风里轻轻点头;偶尔有不知什么小动物"唰"地窜过草丛,惊得我汗毛一竖,随即又觉得这山也怪有意思的。天边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光,不是太阳,是那种天快要亮之前特有的灰白,像谁拿毛笔在天幕上轻轻洇开一笔。
越往上,光越亮。等我气喘吁吁地站上山顶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一大片橘红色的霞光。风很大,吹得我外套猎猎作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了。山顶上稀稀拉拉散着几个人,都是来看日出的,有个大叔架着三脚架,正对着东边调整角度;一对小情侣裹着同一件羽绒服,安静地靠在一起。原来我并不是一个人。
我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坐下来,掏出饼干,就着山风啃了两口,静静等着。等人的时候总嫌慢,可等日出不一样。你看得见天光一分一分地亮,霞彩一厘一厘地浓,像有个看不见的画师,正一笔一笔地往天上调色。刚才还灰沉沉的天,转眼的工夫就染上了桃红、橘黄、鎏金,一层叠着一层,又渐渐融在一起。我嚼着饼干,看得入了神,连饼干屑掉了一身都没察觉。
太阳出来的时候,是没有一点预兆的。先是天边那抹橘红越来越浓,像是谁用画笔画到最深处,然后,一个金红的光点,猛地从远山的轮廓线里跳了出来。那光点越升越高,越变越大,金光一下子铺满了整片山谷和云海,把远处的山峦从墨色里一点点捞出来,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四下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像是被这壮丽压住了。我听见旁边那个大叔轻声说了句:"值了。"
是啊,值了。三十分钟爬山的狼狈、清晨的寒意、一个人走在黑暗里的忐忑,在这一刻全都不值一提。我看着那轮太阳稳稳地升起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原来光是这么来的,是这么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挣出来的。而我自己,也是刚刚从一段黑黢黢的山路上,一步一步走上来,才站到了这片光里。
我在山顶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阳光把整座山都照得透亮,才舍得往下走。临下山时,那个架三脚架的大叔还冲我喊了句:"下次带上相机,这景值得拍!"我笑着应了声好,心里却想,其实不用相机,这一场光,我已经妥妥帖帖地收进心里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路还是那条石阶路,可跟来时完全不一样——来时我眼里全是黑暗和忐忑,回去时,满眼都是清晨的草木、鸟鸣和洒下来的日光。我甚至认出了来时躲我的那丛野花,在光里开得正欢。
回到家,我一头扎进被窝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手机上有朋友发来的消息,问我看没看到日出。我回她两个字:"值了。"
要说收获,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人偶尔是该这么折腾自己一回——在别人都睡着的清晨,一个人走一段黑路,去看一场光。那一整个上午,我心里都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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