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深秋,台北草山。夜已经深了,阳明书屋里的灯还亮着。蒋介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日记。他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墨已经干了,笔尖硬得像一根钉子。窗外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三个多钟头。他在日记上缓缓写下几个字,笔锋有些抖:“杀错了。”
从1949年退到台湾算起,他已经在这座岛上住了六年。六年里,他复盘过无数次失败的根源——军事上的、政治上的、外交上的。撤过何应钦的职,撤过白崇禧的职。检讨过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把每一个失败的原因都写进日记里,一条一条地分析。可是今夜,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一个三十六岁就死了的人,一个他亲自下令杀掉的人。
1935年的蒋介石并没有意识到那一枪所代表的代价。瞿秋白并不是什么手握兵权的军阀,也不是秘密组织中的头目。他是一个文人,一个翻译了《国际歌》的一个在上海大学教过书的一个和鲁迅称兄道弟的文人。
他手里没有枪,没有钱,也没有军队。可是他有一支笔。他的笔比枪还要可怕。蒋介石自己就是靠笔杆子和枪杆子起家的,他办过黄埔军校,写过《中国之命运》,他知道文字的力量有多大,他也知道一个能写出“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的人对青年意味着什么。
瞿秋白1899年出生在江苏常州,家道败落后,母亲在他十六岁时就自尽了。1917年考入北京俄文专修馆,在五四运动以后加入了李大钊组织的马克思学说的研究会。
1920年他以《晨报》特派记者的身份去苏俄,写了《饿乡纪程》,还有《赤都心史》,把十月革命后俄国的情况传到国内来了。回国之后他就主编了《新青年》,在上海大学教书的时候,翻译了很多马列主义的著作,也是最早把《国际歌》完整的译成中文的人。
1927年大革命失败以后瞿秋白就主持召开八七会议,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总方针,在危机时刻稳住了革命的方向。后来他受到王明这些人排挤,离开了中央领导岗位,到上海去和鲁迅一起领导左翼文化运动。鲁迅还亲笔写了副对联送给他:“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1934年红军主力长征的时候,因为瞿秋白长期患有肺结核,身体很不好了,所以就被留在南方坚持游击斗争。1935年的2月份,在福建长汀的水口镇附近,他遇到了国民党地方武装,突围失败被抓住了。一开始他就化名林祺祥,但是被抓的人指认出来以后,他的身份很快就暴露了。
消息传到南京,国民党高层立刻产生分歧了。蔡元培多次向蒋介石进言说瞿秋白是国内难得的人才,就算政见不一样也不一定要处死,可以让他专门去做翻译或者学术研究。
戴季陶的态度完全相反,坚持瞿秋白的文章影响了大量青年,只要他活着,进步的思想就会一直传播下去,必须把他处决掉。
蒋介石当时并没有立刻下达处决的命令,他知道瞿秋白在知识分子和学生中间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能劝降成功的话,带来的政治效果比直接杀了他要好得多。他就给驻长汀的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下了个指示,不要用刑讯逼供,先做劝降的工作。
劝降的条件开得非常宽松:不需要瞿秋白写自首书,不用公开发表反共声明,只要答应不再参与革命活动,就送他去南京养病,之后从事翻译研究工作。
面对这些条件,瞿秋白没有动摇。他对劝降的人说:“人爱自己的历史,如同鸟爱它的翅膀一样,不要撕破我的历史。”劝降小组在长汀停留了六天,所有的尝试都落空了。
1935年6月18日,在福建长汀的西门外罗汉岭下。三十六岁的瞿秋白身着中式黑色对襟衫、白色及膝裤子,从容不迫地走向刑场。他一路上用俄文高唱《国际歌》,大喊“中国共产党万岁”。到了刑场以后,他就盘腿坐在草坪上,对着刽子手点点头说:“这里的地方很好。”然后就慷慨地牺牲了。
蒋介石以为杀了瞿秋白就可以掐灭进步思想的火种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枪打碎的不仅仅是所有进步人士和学界名流对国民党最后的一丝希望。瞿秋白牺牲的消息传开了,举国哗然。杀掉的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失去的却是整整一代知识分子的心。
退到台湾之后,蒋介石在日记中反复问自己:“为什么那些知识分子都跑到共产党那边去了?”他在日记里写道,“一般知识人士,尤以左派教授及报章评论对政府诋毁污蔑,无所不至。因为人心的动摇和怨恨,在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严重的了。”
他把失败归咎于知识分子说:“在校的学生和教授们,几乎大半都作了共党的外围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正是他自己在1935年的夏天亲手断绝了国民党和知识分子之间最后一根纽带。
蒋介石到死都没有完全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丢掉的是人心而不是美式装备和精锐部队。一旦失去人心,就再也不会有回来了。
他在日记里写下“杀错了”这三个字,可这“杀错了”的三个字换不回来那个穿着黑色对襟的衣衫,坐在草坪上说“此地甚好”的年轻人,也永远不会回来了,他再也回不到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万里江山了,还有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人生得一个知己足矣”,这里面所有的人文的信任感、依赖感都换不回来。
历史没有回头路。那一枪响过,倒下的不只是瞿秋白,还有国民党最后的民心。蒋介石晚年写下“杀错了”,可江山早已易主。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纵有百万雄兵,也守不住一寸山河。这,便是他至死难释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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