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一
我叫巴合提,哈萨克族,今年四十二岁,在新疆阿勒泰地区的一个小镇上开兽医站。
小镇叫铁热克提,在阿尔泰山脚下,离边境线不远。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汉族、哈萨克族、维吾尔族、蒙古族都有。大家靠放牧、种地、开农家乐过日子。这几年旅游火了,夏天来喀纳斯的人多,路过我们镇子歇脚,镇上开了好几家民宿和饭馆。
我开兽医站,干了十五年。镇上谁家的牛病了,羊瘸了,马不吃草了,都来找我。我也给牧民的狗看病,给猫看病,给鸡看病。反正只要是四条腿的,或者两条腿带翅膀的,我都能看。
镇上的人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可有一个老人,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他叫张德厚,汉族,今年七十六岁,一个人住在镇子最西头的一间土坯房里。
二
张德厚是镇上的怪人。
他年轻的时候从内地来新疆,具体从哪儿来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是甘肃人,有人说他是河南人,还有人说他当过兵,复员以后留在了新疆。他自己从来不说。
他在镇上的林场干了一辈子护林员,退休以后就住在林场分的那间土坯房里,离镇子有一公里远。房子后面是山,前面是河,周围是草场。他一个人住,不跟人来往。镇上的人请他吃饭,他不去。逢年过节,干部去慰问他,他把门关上。
他不养狗,不养猫,不养鸡。他唯一的伴儿,是一群狼。
三
我第一次听说张德厚和狼的事,是五年前。
那年秋天,镇上的牧民叶尔肯丢了三只羊。他找了两天,在镇子西边的山沟里找到了羊的残骸。羊被咬死了,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扔在那儿。叶尔肯气坏了,拿着猎枪上山找狼。
他找了三天,没找到狼,倒是找到了张德厚。
张德厚坐在山沟里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蹲着两只狼。一只是灰白色的,个头很大,耳朵竖着。另一只是黑灰色的,个子小一点,尾巴耷拉着。两只狼看见叶尔肯,没有跑,也没有扑,只是看着他。
叶尔肯举着猎枪,手在抖。
张德厚看了他一眼。
“把枪放下。”
叶尔肯说:“老张,这是我的羊。狼吃了我的羊。”
张德厚说:“狼吃了你的羊,我赔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百块,递给叶尔肯。
“够不够?”
叶尔肯说:“老张,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打狼的。”
张德厚说:“你不能打它们。”
“为什么?”
“它们是我的。”
叶尔肯愣了半天,最后收起枪,走了。
四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都知道,张德厚养狼。
可他不承认。他说:“我没养。它们自己来的。”
他从来不喂狼。他说:“喂了就不叫狼了。”可那两只狼隔三差五就来他房子周围转悠。有时候趴在他门口,有时候蹲在房顶上,有时候跟着他在山上走。张德厚不赶它们,也不招它们。它们来了,他就当没看见。
镇上的人觉得奇怪。狼是野兽,怎么能跟人住在一块儿?有人问张德厚:“老张,那狼咬你不?”
张德厚说:“不咬。”
“你怎么知道不咬?”
“它要咬,早咬了。”
有人问他:“老张,你怕不怕狼?”
他说:“人比狼可怕。”
这话传到镇上,有人不高兴了。可张德厚不在乎。他还是一个人住在土坯房里,一个人上山,一个人下山,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狼陪着他。
五
今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四月初,雪刚化完,草场刚开始返青。镇上的牧民把牛羊赶到山坡上放,拖拉机、摩托车来来往往,镇上热热闹闹的。
上午十点多,镇东头的牧民居马别克第一个看见了狼。
他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忽然觉得不对劲。羊群不走了,挤成一团,母羊把羊羔护在中间,公羊低着头,用蹄子刨地。居马别克抬头一看,山坡上站着一群狼。
十几只。
灰白色的、黑灰色的、黄褐色的,大大小小,站在山坡上,排成一排。它们不叫,不扑,不动。就那么站着。
居马别克吓出一身冷汗。他扔下羊群,骑上摩托车就往镇上跑。
“狼来了!狼来了!”
六
消息传开,镇上炸了锅。
牧民们拿起猎枪、铁锹、木棍,开着皮卡,往山坡上赶。干部们打电话报警,派出所的民警开着警车往镇里赶。民宿老板把客人关在屋里,饭馆老板娘把门板关上。
可等他们赶到山坡上,狼群已经走了。
十几只狼,一只不见了。草地上只有一排脚印,从山坡上下来,穿过草场,绕过羊群,没有碰一只羊,没有伤一头牛。它们整齐地往西走了。
牧民居马别克跟民警说:“它们没咬羊。它们就从羊群边上过去的。”
民警问:“往哪个方向走的?”
“西边。镇子西头。”
民警愣了一下。
镇子西头,只有张德厚一个人住。
七
民警开着警车往镇西头赶。
我跟在后面。我是兽医,怕狼伤了人,我得去看看。再说了,我认识张德厚,虽然他不大理我,可毕竟是一个镇上的。
到了张德厚的土坯房,我们都愣住了。
那十几只狼,整整齐齐地坐在张德厚的院子前面。
它们坐成一排,像士兵列队一样。灰白色的、黑灰色的、黄褐色的,大大小小,一只挨着一只。它们不叫,不扑,不动。它们看着张德厚的门。
张德厚的门开着。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看见我们来了,抬起头。
“你们来干啥?”
民警说:“老张,狼群进镇了。你没事吧?”
张德厚说:“没事。”
“这些狼……”
“它们来看我的。”
民警看着那十几只狼,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掏出对讲机,跟所里汇报。所里说,先别动,别开枪,观察一下。
八
我站在警车旁边,看着那十几只狼。
我干了十五年兽医,见过不少动物。牛、羊、马、骆驼、狗、猫、鸡、鸭、鹅。可我没见过狼。近距离看狼,这是头一回。
那些狼,瘦。比我见过的狼都瘦。它们的肋骨一根一根露着,皮毛暗淡,有的狼身上还有伤疤。可它们的眼睛亮。它们看着张德厚,不眨。它们不凶,不恶,不龇牙。它们的眼神,像狗看主人。
张德厚坐在门槛上,喝了口茶。
“它们饿了。”他说。
民警说:“老张,你不能喂它们。”
张德厚说:“我知道。我不喂。”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拎出来一桶水,放在院子前面。他退回去,坐在门槛上。
那些狼没有动。它们看着那桶水,又看着张德厚。张德厚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那只灰白色的狼站起来,慢慢走到水桶边上,低头喝了几口。然后它退回去,坐回原来的位置。
其他的狼,一只一只走过来,喝了水,退回去。
喝完水,它们又坐成一排,看着张德厚。
张德厚看着它们。
“你们走吧。”
那些狼看着他,没动。
“我没事。你们走吧。”
那只灰白色的狼站起来,转过身,往西边走了。其他的狼跟着它,一只一只走了。它们排成一队,穿过草场,上了山坡。走到山坡顶上,那只灰白色的狼回过头,看了张德厚一眼。
然后它们消失在山里。
九
狼群走了以后,民警问张德厚:“老张,这些狼怎么回事?”
张德厚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开口了。
“十年前,我在山上巡林,看见一只母狼被铁夹子夹住了腿。它身边有三只小狼,饿得嗷嗷叫。我把铁夹子掰开,把母狼放了。母狼瘸着腿,带着小狼走了。”
他顿了顿。
“第二年,那只母狼又来了。它瘸着腿,站在我门口,嘴里叼着一只兔子。它把兔子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后来每年它都来。有时候叼只兔子,有时候叼只野鸡,有时候什么都不叼,就在门口坐一会儿。它生了小狼,小狼长大了,小狼又生了小狼。它们都记得我。”
他抬起头,看着山坡的方向。
“那只灰白色的,是它的重孙。”
民警听了,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鼻子有点酸。
十
那天下午,镇上的牧民们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老张这个人,看着冷,心热。”有人说:“狼是报恩的。老张救了母狼,母狼记了一辈子。”有人说:“老张这辈子,做了件好事。”
居马别克说:“它们没咬我的羊。它们真的没咬。就从羊群边上过去的。”
叶尔肯说:“五年前,老张赔我三百块钱。我说不要,他硬塞给我。他说,狼吃了你的羊,我赔。我当时觉得他怪。现在看,他不怪。”
那天晚上,居马别克给张德厚送去了一只羊腿。叶尔肯送了一袋子面。民宿老板送了两瓶酒。饭馆老板娘送了一碗抓饭。
张德厚没有关门。
他把东西收下了。
十一
第二天,我去看张德厚。
我敲了敲门,他在里面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炕上,正在喝茶。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炉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
“老张,昨天那些狼……”
“它们没事了。”他说,“它们走了。”
“你怎么知道?”
“它们走了就是没事了。它们要是没走,就是有事了。”
我看着他。
“老张,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怕?”
他喝了口茶。
“怕什么?”
“怕狼。”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狼不咬我。”
“为什么?”
“我救过它们的祖宗。”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
“小巴,你是兽医,你懂动物。我问你,动物记不记恩?”
我想了想。
“记。”
“那就对了。”
十二
后来,镇上的人对张德厚的态度变了。
以前,大家觉得他是个怪人。现在,大家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以前,他不跟人来往。现在,有人主动去找他聊天。以前,他不接干部送的东西。现在,有人送东西来,他收下,说声谢谢。
可他还是一个人住在土坯房里。还是一个人上山,一个人下山,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他还是不养狗,不养猫,不养鸡。可他的院子里,经常有狼来。
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两三只。它们来了,就坐在院子前面。张德厚给它们倒桶水,它们喝了,坐一会儿,走了。有时候叼一只兔子来,放在门口,转身就走。张德厚把兔子收了,也不吃,埋在院子后面的山坡上。
镇上的人说:“老张的院子,是狼的驿站。”
张德厚听见了,不说话。
十三
今年夏天,张德厚病了一场。
是肺炎。他一个人躺在土坯房里,起不来。邻居发现他两天没出门,跑去一看,人烧得糊涂了。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把他送到县医院。
他住院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他院子里每天都有狼来。一只、两只、三只,有时候五六只。它们坐在院子前面,等不到人,就坐一会儿,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医院的护士跟他说:“老张,你家是不是养狗了?邻居说你院子里天天有狗趴着。”
张德厚说:“不是狗。是狼。”
护士吓得脸都白了。
“狼?”
“不咬人。”
护士不信。可张德厚出院那天,她跟着回去看了一眼。她看见院子里坐着三只狼,大大小小,安安静静。她吓得腿软,可那些狼看见张德厚回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转身走了。
护士愣了半天。
“老张,你这辈子,积了什么德?”
张德厚说:“我没积德。我就是没害它们。”
尾声
现在,张德厚还在镇上住着。
他七十六岁了,腿脚还利索。他每天早起,去河边打水,去山上转一圈。他的院子前面,还是隔三差五有狼来。镇上的人习惯了。牧民们把牛羊赶得离他家远一点,怕惊了狼。民宿老板跟客人说:“我们镇上有个奇人,养了一群狼。你们想看的,远远看,别走近。”
游客们听了,都好奇。可他们去了,往往看不见狼。狼是野的,不是让人看的。它们来的时候,安安静静。走的时候,也安安静静。
只有张德厚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有人问他:“老张,那些狼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想了想。
“因为我对它们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喝了口茶,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阿尔泰山的雪还没化。山坡上,有一群羊在吃草。草丛里,有一只灰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张德厚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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