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算盘

山西的秋天来得早,村口的老槐树刚落下第一层叶子,王守德就做了个决定。

他今年六十四,老伴走了三年,儿女都在城里。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日子过得像灶台里忘了添柴的火,不灭,也不旺。

“搭伙?”女儿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爸,您这是……”

“就是搭伙。”王守德蹲在门槛上,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不领证,就是做个伴。她做饭,我劈柴,各花各的钱。”

女儿沉默了一阵,最后只说:“您想好了就行。”

想好了。他想了好几个晚上。媒人是村东头的张婶,说女方叫李秀芬,四十八岁,男人病逝五年,有个儿子在县城打工,还没成家。张婶说:“人家比你小十六岁呢,图你啥?图你年纪大?图你胡子白?不就图个知根知底的安稳。”

王守德没吭声。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可让人图的。三间旧瓦房,二亩薄田,外加每月一百多块的养老金。可李秀芬来了,他就不一样了。

她来的那天,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口小铁锅。“这锅我用惯了,”她说,“做饭香。”

王守德把她安排在东屋。西屋是他和老伴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床头的相框还摆在那儿,他擦得锃亮。李秀芬路过西屋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李秀芬确实会做饭。早上是小米粥配腌萝卜,中午是手擀面,晚上有时候烙饼,有时候蒸馒头。王守德发现她做啥都好吃,比他自己瞎对付的强一百倍。他负责劈柴、挑水、收拾院子。院里的菜地是李秀芬打理的,种了白菜、萝卜、西红柿,长得水灵灵的。

村里人嘴碎。有人在墙根底下说:“这俩人,明摆着是搭伙,谁知道夜里搭不搭?”王守德听见了,也没恼,只是第二天把院墙加高了半尺。李秀芬倒是无所谓,她在地头摘豆角的时候,有人问起,她就说:“搭伙过日子,不就图个热乎饭、热被窝?”

问的人脸红了,她自己倒笑了。

日子一长,王守德发现李秀芬不是个简单女人。她认字,闲下来的时候看一本旧得发黄的《红楼梦》,说那是她初中时候买的。她会算账,家里买米买面,她都记在小本子上,月底跟王守德对账,一分不差。

有一回王守德感冒了,发高烧,迷迷糊糊的。李秀芬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熬了姜汤一口一口喂他。他烧得糊涂了,抓着她的手叫了声“翠兰”——那是他老伴的名字。李秀芬的手顿了顿,没有抽开,只是轻声说:“不是翠兰,是秀芬。喝汤。”

病好之后,王守德心里过意不去,去镇上给她买了件棉袄。李秀芬试了试,说:“有点大,退了换个小号的吧。”王守德说:“大点好,里面能套毛衣。”李秀芬就笑了,说:“你倒会过日子。”

这是他们之间最像夫妻的一次对话。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什么。那层薄薄的膜,谁都看得见,谁都不去捅破。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李秀芬的儿子来了。小伙子二十出头,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守德,半天叫了声“叔”。李秀芬从屋里出来,眼圈有点红。儿子说:“妈,我在县城谈了个对象,想年底结婚,但房子……”

李秀芬没等他说完,转身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这是五万块钱,”她说,“我攒的,你拿去付首付。”儿子接过钱,低着头走了。李秀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王守德把西屋的相框收进了柜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收起来了。

第二天,李秀芬说:“老王的,我想在院里种棵柿子树。”王守德说:“行,我去买树苗。”李秀芬又说:“柿子红的时候,好看。”王守德说:“那就种两棵。”

他们一起去镇上买树苗。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照相馆。李秀芬看了一眼,没说话。王守德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把柜子里的相框又拿了出来,放在了床头。

第二天,李秀芬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中午的面条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村里人都缩在屋里烤火。王守德和李秀芬也坐在堂屋里,围着一个火炉子。炉子上烤着红薯,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老王,”李秀芬突然说,“我儿子明年春天结婚,我想去县城帮忙。”

王守德拨弄着炉子里的火,半天才说:“应该的。”

“那……”李秀芬顿了顿,“这搭伙的事,就到这儿吧。”

王守德没抬头,只是说:“行。”

红薯熟了,他拿起来一个,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两个人吃着红薯,谁也没再说话。炉火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的。

第二年开春,李秀芬收拾东西走了。蛇皮袋里,还是那几件衣裳和那口小铁锅。王守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他转身回屋,发现炕上叠着一件棉袄——是他买的那件,大号的。棉袄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是李秀芬的字:“留着吧,冬天冷。”

王守德把棉袄收进柜子里,和那个相框放在一起。

院里的柿子树活了。两棵,一棵朝东,一棵朝西。春天发芽,夏天长叶,到了秋天,柿子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照得满院子暖烘烘的。

王守德有时候坐在树下,抽着旱烟,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柿子。邻居问他:“老王,柿子熟了,咋不摘?”

他说:“再等等。”

“等啥?”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村口的方向。风从老槐树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念想。

那两棵柿子树,从此再也没有谁去摘过。每年秋天,柿子红了,又落了,落了,又红了。红了一年又一年。

村里人都说,那是王守德这辈子,最后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