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话不是瞎猜。上个月我回老家,参加了我二爷的葬礼。二爷八十七走的,在我们村算是高寿了。按照老规矩,这样的老人走了,得大办,吹唢呐的、打锣鼓的、扎纸活的、做道场的,一样不能少。全村人得随礼,得吃席,得送葬送到坟地里。可我二爷这场丧事,满打满算就来了三桌人。吹唢呐的老周头来了,一个人吹了俩钟头,吹完了跟我说:“这是今年我吹的第一场,也可能是最后一场了。”
老周头今年七十三,吹了一辈子唢呐。他爹是吹唢呐的,他爷爷也是。他跟我说,八十年代那会儿,他一年能吹三四十场。那时候村里老人走了,谁家不请个响器班子?吹得好不好,场面大不大,全村人都看着呢。有那孝顺儿子,不光请吹唢呐的,还请唱戏的,唱三天,全村老小都来看热闹。老周头说那时候他忙不过来,还带着徒弟。现在呢?徒弟早改行了,一个去城里开出租了,一个在家种大棚。老周头一个人,吹得动就吹,吹不动就算了。
二爷的丧事,是我堂叔张罗的。堂叔今年六十了,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还行。他跟我说:“不是我不想大办,实在是没人了。”堂叔掰着指头给我算:我二爷三个儿子,老大在深圳,老二在县城,老三——也就是我堂叔——在镇上。老大打电话回来说厂里请不了假,回不来。老二说孩子马上中考,走不开。就剩堂叔一个人,跑前跑后。堂叔说:“我一个人怎么大办?抬棺的得八个人,现在村里六十岁以下的壮劳力,你数数还剩几个?”
我数了数。我们村户籍上三百多口人,常年在家的不到八十个。这八十个里头,六十岁以上的占了一大半。剩下那几十个,要么是带孙子的老太太,要么是身体不好的。能抬动棺材的,凑不够一桌。
最后二爷的棺材,是租的殡仪馆的车拉到坟地的。堂叔说:“不租不行,没人抬。总不能让我六十岁的老头子去抬吧?”我说:“那以前怎么办的?”堂叔说:“以前?以前村里谁家有事,喇叭一喊,全村的劳力都来了。现在你喊破嗓子,来的还是那几个老头。”
葬礼那天,我站在二爷家院子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二爷养了十年的老黄狗。狗不知道主人走了,还趴在门口等。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坐了三桌人。来的人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年轻人就我和我堂弟两个。我堂弟是专门从省城赶回来的,请了两天假,来回高铁票花了六百多。他说:“没办法,二爷小时候抱过我,我不回来心里过不去。”
席面是堂叔从镇上找的流动包桌,三百八一桌,八个菜,有鱼有肉。搁以前,白事席面得摆三天,一天两顿,每顿至少八个菜,全村人来吃。堂叔说:“现在谁还吃三天?吃一顿就不错了。就这一顿,好多人还是随了礼就走,连饭都不吃。”
我看了看礼单。村里随礼的,最少五十,最多两百。加起来收了八千多。堂叔说,这场丧事花了小两万,贴了一万多。我问他:“那你在深圳的大哥和县城的大二哥出钱了吗?”堂叔苦笑了一下:“大哥打了两千,二哥打了一千。剩下的我垫的。”
我说:“那你不亏了?”堂叔说:“亏不亏的,我爹最后一件事,我不能让他走得太寒碜。”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虚的。堂叔的饭馆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一万多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媳妇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说:“你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爹,凭啥你出大头?”堂叔说:“我是老小,我离得近。”他媳妇说:“离得近就该死?”这话说得难听,可也是实情。
葬礼上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抬棺那一段。二爷的棺材是薄皮棺材,不重,可也得四个人抬。堂叔找了村里四个老头,最小的六十三,最大的七十一。四个人抬着棺材往坟地走,走两步歇一歇。老周头在旁边吹唢呐,吹的是《哭皇天》,吹着吹着老周头自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吹,眼泪顺着唢呐管子往下淌。我站在路边看着,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到了坟地,下葬,填土,立碑。堂叔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他拍了拍泥,跟我说:“行了,完了。”
我说:“这就完了?”
他说:“完了。”
我说:“那以后呢?你老了怎么办?”
堂叔愣了一下。他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说:“我老了?我老了就烧了,骨灰盒往公墓一放,省事。”我说:“你不进祖坟?”堂叔说:“进祖坟?谁给你抬?你儿子从深圳飞回来给你抬棺?”我说:“那你不讲究了?”堂叔说:“讲究啥?活着的时候对我好点就行了,死了讲究那些给谁看?”
他这话说得硬气,可我看见他眼睛是红的。二爷生前,堂叔每个月回来两趟,给二爷带吃的,给二爷洗衣服,冬天给二爷烧炕。二爷住院那阵子,堂叔在医院陪了半个月。大哥和二哥呢?大哥打了两千块钱回来,二哥回来看了一趟,待了半天就走了。二爷走的时候,大哥没赶上,二哥也没赶上。是堂叔一个人守着的。
你说谁孝顺?按老规矩,儿子都得出力,出不了力的出钱。可大哥在深圳,一个月挣五六千,房租就要两千,他倒是想回来,回来一趟丢的工作谁给他补?二哥孩子中考,他要是走了,孩子谁管?堂叔离得近,出力最多,可他也六十了,他也有家要养。谁都不容易,谁都有理。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我在二爷家老院子里坐着。老周头也还没走,他坐在门槛上,把唢呐拆开,拿块布擦里面的水汽。我问他:“周大爷,你以后还吹吗?”他说:“吹啥?没人请了。”我说:“那你这一手绝活不就失传了?”他说:“失传就失传吧,现在谁还稀罕这个。我儿子在城里开出租,一个月挣八千,他要是回来吹唢呐,一个月挣八百都费劲。你说他该吹唢呐还是该开出租?”
我说:“那你自己呢?”老周头把唢呐装好,放进一个旧皮箱里。他说:“我啊,我等着。等哪天我死了,让我儿子把我这唢呐跟我一块烧了。到了那边,说不定还有人请我吹。”
我笑了,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我在村里待了两天,走的时候路过村委会。村委会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大标语:“推进殡葬改革,树立文明新风。”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严禁大操大办,严禁封建迷信,严禁散埋乱葬。”我站在标语前面看了一会儿,一个村干部走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我不找谁,我看看。他说:“你是老赵家孙子吧?”我说是。他说:“你二爷的事,我们知道了。丧事简办,挺好。”我说:“好什么?”他说:“省事省钱,还环保。”我说:“那以后都没人吹唢呐了。”他说:“吹唢呐多吵啊,现在都放录音,想要啥音乐有啥音乐。”
我无话可说。他说得也有理。放录音确实方便,确实省钱。可录音里的唢呐声,跟老周头吹出来的唢呐声,能一样吗?录音里那个《哭皇天》,吹得再好,它也不知道二爷是谁,不知道二爷爱抽旱烟,不知道二爷年轻时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给孩子们讲故事。老周头吹的《哭皇天》,每一个调子都是给二爷吹的。他知道二爷爱听啥,知道二爷什么时候该掉眼泪。
可这话我没法跟村干部说。说了他也不懂。或者说,他懂,可他顾不上。村里要考核,要评文明村,要完成上面的指标。大操大办是旧风俗,得改。散埋乱葬占耕地,得改。吹吹打打扰民,得改。这些都对,可改完了以后呢?老人走了,冷冷清清地拉到殡仪馆,烧了,骨灰盒往架子上一放,完事。儿女们请假回来一趟,吃顿饭,各回各的城市。村里连个响动都没有。你问邻居,老赵家的二爷啥时候走的?他说不知道,没听见动静。
这事你说怪谁?怪年轻人不孝顺?可他们在城里拼死拼活,请一天假扣一天钱,来回一趟路费上千,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怪老人想不开?可他们活了一辈子,就这点念想了。活着的时候没人陪,死了想热闹热闹,过分吗?怪政策?可政策也是为大家好,省钱省地省事,谁也说不出啥。怪这个时代?可时代就是往前走的,谁也拦不住。
谁都没错。可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走的那天,堂叔送我到村口。他跟我说:“你下回回来,可能就赶不上谁家办事了。”我说:“为啥?”他说:“你算算,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还有几个?走一个少一个。再过十年,这些老头老太太都走了,年轻人又不回来。到时候村里连个吹唢呐的都没了。”
我说:“那你还回来吗?”堂叔说:“回来干啥?你二爷不在了,我回来给谁看?”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还是得回来。你二爷的坟在村里,我得给他上坟。等我也走了,我让我儿子把我埋你二爷旁边。到时候没人吹唢呐了,就放个手机,放段录音。也算有个响动。”
我说:“那录音里放啥?”堂叔想了想,说:“放老周头吹的那段《哭皇天》吧。我提前录好,到时候一按播放键,就算有人送我了。”
我笑了。堂叔也笑了。笑着笑着,他别过头去,擦了把眼睛。
我上了车,开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堂叔站在村口。他身后是我们村,几百年的老村子,房子还在,树还在,可人没了。再过十年,可能连房子都没了,全拆了复垦,种上庄稼。到时候谁还记得这儿办过丧事,吹过唢呐,全村人吃过席?
没人记得了。
可我记得。我记得二爷的葬礼上,老周头吹着唢呐掉眼泪。我记得堂叔跪在坟前磕头。我记得那三桌老头老太太,吃着三百八一桌的席,说着“以后咱们走了,怕是连这三桌都没有了”。
这话他们说得轻巧,可我听着心里发沉。
你说以后农村老人走了,到底该咋办?大办,没人没钱没劳力,办不起。不办,心里过不去。简办,又觉得对不起老人。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
我只知道,再过十年,老周头肯定吹不动了。堂叔也七十了。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能走的都走了。到时候谁家再有老人去世,可能连三桌人都凑不齐。吹唢呐的没了,抬棺的没了,吃席的也没了。就剩一个骨灰盒,从殡仪馆的架子上拿下来,找个地方埋了。完事。
这大概就是堂叔说的“省事”吧。
可我还是想听老周头再吹一段《哭皇天》。不为别的,就为那唢呐声一响,全村人都知道,又走了一个。大家放下手里的活,来送送。哪怕只来三桌人,哪怕只吃一顿饭,哪怕随礼只有五十块。
那也是个人。
也是个念想。
唢呐声一停,念想就断了。
再过十年,这念想,大概就真的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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