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4 月 28 日上午十点，山东德州，四女寺枢纽的闸门开了。
水往北走。
那一注水进的是京杭大运河——一条断了一百年的河，那天开始重新通水。而这条隋唐大运河的河道，最初被凿出来的年代，比隋朝还要早得多。
看地图你会先愣一下：这条河是竖着长的。
01
京杭大运河断了一百年，2022 年才重新全线通水
先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4 月 28 日十点整，四女寺枢纽南运河节制闸开启。往下游，是黄河以北 707 公里的河段，计划补水量 5.15 亿立方米。官方用的词是「百年来首次全线水流贯通」。
「水流贯通」，不是「通航」。这两个词差得很远。贯通，是水能从头流到尾；通航，是船能从头开到尾。一百年来，前面的做到了，后面的没有。
这条河今天到底还有没有用？有。江苏北边那一段，2024 年货运量 3.27 亿吨，连续 11 年超过 3 亿吨；整个江苏段一年运的量在 5 亿吨上下。一条内河，一年运的是这个量级。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这几个数的时候，愣了一下——你大概也一样，一直以为它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古迹。一条内河能忙成这样，老实说，跟我以前的印象对不上。
一条 1400 岁的河，为什么中间断了一百年？它一开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要回答这个，得先看一眼它的形状。
02
隋唐大运河不是一个「一」字，是一个「人」字
你脑子里那条大运河，大概率是横的。
课本上的插图通常画成一条横线，从北京一路拉到杭州，配一句「沟通南北」。这是京杭大运河。它是元朝的事，这个后面再说。
隋唐那条，不是这样长的。
它在洛阳打一个结，然后往东北、往东南，各伸出一条手臂。往东北那条通到涿郡，就是今天的北京；往东南那条通到余杭，就是今天的杭州。洛阳在最上头，两条手臂往下撇开——像一个「人」字。
这个「人」字，是四段河拼起来的。
东北那一撇，叫永济渠。东南那一捺，叫通济渠。再往南接邗沟，最后一段接江南河。四段河合起来，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条大河串成了一串。
这里有个数我得说清楚，因为它一直有人在争：这条河到底多长？
三种说法，都有人用。一种是大约 2700 公里；一种是「2000 多公里」；还有一种是申遗时候的口径，把京杭、浙东都算进去，将近 3200 公里。
三个数不是一回事，各有各的算法。有人在争哪个对——我觉得争不出结果，因为它们算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中国的河都是横着流的。只有这一条，是竖着立起来的——而且它不是一条，是一串接口。
03
都城在北，粮仓在南，隋唐大运河为什么非要竖着挖
为什么要竖着挖？
因为中国的天然大河全是横的。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一条挨一条，都是从西往东流。你从南边要去北边，中间一条天然水道都没有。
而那个时候，吃饭的人和打仗的人都在北边。都城在北，边防的兵也在北。产粮的地方呢？在江淮，在江南。
北方要吃的粮，得从南方来。可水全是横的，人要走的是竖的。
一船粮从江南出发往北，得横穿长江、淮河、黄河三道水线。每一道，都得靠人工开的那个口子渡过去。
这中间的账，明代人丘濬算过一笔。他说走河运比走陆运省十分之三四，走海运比走陆运省十分之七八。原文就一句：「河漕视陆运之费，省计三四。」
丘濬是明朝人，写《大学衍义补》的时候，离隋朝开这条河已经过去八百多年。一笔运费账，算了八百年还没算完——因为只要都城在北、粮仓在南，这个选择就一直摆在那儿。
我原来以为，河修好了运费自然就便宜。直到有人给我算了一笔账，我才发现哪儿不对劲——挖河的钱是一次性掏出去的，掏出来换回来的是此后每一年省下来的运费。它不是一笔开销，是一笔置换：挖一次，管一千年，这笔账不亏。我把那笔运费账抄在手边，前后对了两遍。
还有一件事，我原先也想错了，你可能也一样。
我一直以为隋朝这条河是以长安为头的。不对。长安不在隋唐大运河的主干上。开皇四年，也就是 584 年，隋朝开了一条广通渠，把长安连到渭水、再连到黄河——那是一条支线，不是主干。江淮的米，先运到洛阳的含嘉仓卸下，再经三门峡那一段水陆联运，才往长安转。这才是「以洛阳为中心」的真正原因。
杨广就是在这里出场的，也仅此一次：605 年开通济渠，608 年开永济渠，610 年开江南河。《隋书》原文作「辛亥，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这条河的确是在他手里接通了最长的那一段。
至于代价，两处记载的数目并不一致。一处记的是「百余万」，另一处注里记的是「五十余万」。这两个数我并排放着，不替它们取一个中间值。
04
隋唐大运河的第一锹，比隋朝早 1091 年
现在说回开头那句话。
这条河的第一锹，是公元前 486 年挖的。那年吴王夫差筑了邗城，开了一条邗沟，把长江和淮河接上。《左传·哀公九年》只记了七个字：「吴城邗，沟通江淮」。一般把这一锹，算作中国大运河开凿的起点。
从公元前 486 年到隋朝的 605 年，中间隔了 1091 年。
你把这个数念一遍：一千零九十一年，从春秋一直数到隋朝。
也就是说，隋朝挖的不是一条新河，是给一条已经淌了一千年的河接上最长的那一段。
中间这一千年，接这条河的手一直没停过。邗沟那条故道，后来的方志里记的是三百六十里，中间还分作六段。
西汉的时候，汴水一线已经在运粮——起初是几十万石，到汉武帝时涨到四百万石，最多的时候到过六百万石。汉朝人管这叫「漕法浸备」，意思是这套转运的规矩已经慢慢成形了。建安九年，也就是 204 年，曹操在淇水口上筑堰，截出一条白沟——那是永济渠的前身。到了隋文帝，又开了一条山阳渎，做的其实是把邗沟老道疏浚一遍、把弯路改直、把可有可无的埭堰拆掉。
等到隋朝接完那三段，这条河才第一次从头通到尾。
后面还有两笔。元至元十九年，也就是 1282 年，元朝把它裁弯取直，成了今天说的京杭大运河，全长 1794 公里。明永乐十三年，也就是 1415 年，陈瑄开了一段清江浦，把淮安和淮河之间那段「把船拖上岸、再推下水」的陆运过坝，送进了历史。
最后是 1901 到 1902 年。漕运停了。南北贯通的那段历史，到这里收了口。
有一条画面我一直记着。通济渠修好以后，河两岸的御道上全种了柳树，后世有个说法叫「隋堤烟柳」。你想象一下：一条新挖出来的河，两边是一排柳树，夏天柳条垂到水面上，船从底下过去。
一千年里，这条河一直在变。哪一段淤了，就有人去挖；哪一段浅了，就有人去闸。它没有一个「完工」的日子。
我原以为这条河是隋朝一次挖成的——翻了书才知道不是。我把前面那一千零九十一年单独列了出来，列完之后才看清：这段空白不是「逐渐完善」，是一段一段、隔着一千年，不同朝代的人各接各的。
它出生的时候，隋朝还没有影儿。隋朝只是后来给它接上了最长的那一段。
05
南旺分水那一段最险，古人怎么让水听话
河接通了，最难的事才开始。
难在哪儿？水往低处流，可船要往北走。
这条河要穿过山东。山东那一片地是整条线的最高处——水从南边来，到了这里得往上爬；过了这里往北，又得往下走。这一段叫「水脊」。水脊过不去，前面接得再漂亮也没用。
古人在这里摆了三套东西。
第一套，是在水脊上开一个分水的口子。他们在兖城东北筑了一道戴村堰，把汶水下来的水拦住，汇进南旺湖，再从这里往两边分：一股往临清去，一股往济宁去。南旺上下还建了两道闸，相隔不到五里，按时辰开合。水多的时候放一点，水少的时候攒一点——就靠这两道闸，把一湖水分成两路用。
第二套，是闸。
元朝人郭守敬为通惠河报过一个方案，原话是这么写的：「每十里置一闸，比至通州凡为闸七，距闸里许上重置斗门，互为提阏，以过舟止水。」
后半句那四个字最要紧：以过舟止水。船要过去，水得停下。办法是每隔十里设一道闸，两闸之间蓄出一段平的水。船进第一段，闸门关上，水位涨起来，跟前面那段持平，船再往前开。一层一层，都是平的。
如果你站在闸上看，看到的是一段一段高出来的水面，像楼梯。船就在这截楼梯上一格一格往上爬。
他们没能把水抬起来。他们做的，是把一条有落差的河，拆成了一级一级平的水位。
我照着那份方案数了数：先摆七道闸，每道闸下面，再配一道斗门。数完之后我注意到，郭守敬报的是七座，可这条河后来实际建了二十四座。两个数不是一回事——一个是纸上的方案，一个是地上的成品。
第三套，是弯。
淮扬运河那一段，弯道有几十处。老话说「三湾抵一坝」——你想啊，水一进弯道就慢下来，水位也就稳住了；三个弯的水阻，抵得上一道坝。他们用弯道，代替了坝。
这三套东西，兜的是同一件事：他们不是把水治服了，是把水一段一段地管住。
有一件事可以反着看。南宋宣和三年，也就是 1121 年，为了挡住金兵的船，朝廷下了令，把运河上的船闸毁掉，理由是这么一句——「务要不通敌船」。
闸一毁，河就废了。你看，这条河能不能用，不由河自己说了算——由那些闸说了算。
水往低处流，船要往高处走。对付这件事，古人没有把水抬起来——他们把一条有落差的河，拆成了一级一级平的水位。
06
漕船不能一船到底，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
水的问题解决了，船的问题又来了。
河是一段一段的，可各段的水深、流速都不一样，用的船也就不一样。唐朝人刘晏把这层规矩归纳成三句：「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
江里的船不下汴水，汴水的船不进黄河，黄河的船不进渭水。你听着大概觉得别扭，可它是必然的——一条走长江的大船开进黄河，吃水太深，走不动。
那怎么办？换船。说难听点，这不叫运，叫倒手——在接口上，把货从一条船，挪到另一条船。
唐朝人裴耀卿就是干这个的。开元二十一年，也就是 733 年，他设了河阴仓，让漕米一段一段往北倒。三年运了七百万石，省下来的陆运佣钱有三十万缗。（这个「缗」字，另有一处写作「绺」，我按「缗」写。）
这套办法后来一直有人接着用。明永乐六年，也就是 1408 年，户部尚书郁新又上奏，请分段用浅船、大船转运，河南那一段还靠车夫陆运，接进卫河再往北京送。
运量最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宋天禧三年，也就是 1019 年，汴河一年运粮八百万石。这是北宋漕运的最高纪录。
运到哪儿去？看一个地方就够了。
洛阳城里有一座含嘉仓，隋大业元年始建。仓城面积大约 43 万平方米。城里探出过 400 多座仓窖，其中已经探明位置的有 287 座。单单一座窖，储粮五十万斤上下；整个仓城加起来，大约 2.5 亿斤。
这座仓城修在洛阳城里，紧挨着含嘉门。它为什么不在长安？因为漕米运到洛阳，就先卸在这儿。
1972 年挖开的 160 号窖里，考古的人发现了一批已经碳化的谷子。按这些谷物当年能装满的量去推算，这一座窖当年藏的粮，大约在 250 吨。
我想说的是这个：这些粮不是纸上算出来的，是实实在在被运到、被存住的。一座窖，一千三百多年后还能挖出当年的谷子。
让它运了两千四百年的，不是它有多长，是它被分成了几段，每一段都有人接得住。
07
隋朝运的是粮和兵，今天的大运河运的是货
2014 年 6 月 22 日，这条河进了世界遗产名录。
申报的是一个系列遗产：27 段河道，总长度 1011 公里，相关的遗产点一共 58 处，摊在 2 个直辖市、6 个省、25 个地级市里。它不是某一个点被保护起来，是整条线被认了下来。
2022 年，它又重新通了水——就是开头那件事。断了一百年，接上了。
今天它在运什么？
运的是货。江苏北段一年 3.27 亿吨，钢铁、煤炭、建材、集装箱，大宗的东西还是更愿意走水——便宜。钢材、煤炭这类大宗，不少就是打这条河上过的。2019 年出了《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规划纲要》，把它定成文化带、生态带、旅游带；2020 年 9 月，发改委等六个部门又把它铺成一套「四梁八柱」的规划体系。
我老家在安徽淮北，门口那段就是通济渠的故道。柳孜那一片河床里，先后挖出过唐代的沉船，其中一艘货船的尾舵还是完整的。
小时候我没觉得门口那条干河有什么特别。它没水，就是一条沟。后来我才知道，我原来把它当成一件摆在博物馆里看的东西——可它一年还在运 3.27 亿吨的货。
一条河能活多久，不看它被写进多少本书，看它还在给谁运东西。你老家如果也挨着这样一条河，它多半还在跑，只是你没往那儿想过。
它没死。它只是换了船上装的东西。
它没死。它只是换了船上装的东西。
参考消息
1. 京杭大运河 2022 年全线通水：新华社 2022-04-28 报道。原文作「百年来首次全线水流贯通」，并记「4 月 28 日 10 时……四女寺枢纽南运河节制闸开启」「向黄河以北 707 公里河段补水」「计划补水量 5.15 亿立方米」。（「计划补水量」是原文措辞，不是已完成量。）
2. 苏北运河与江苏段货运量：人民日报 2025-01-06 报道苏北运河 2024 年货运量 3.27 亿吨、连续 11 年超 3 亿吨；解放日报 2024-09-06 报道江苏段年货运量超 5 亿吨。另有「2023 年京杭大运河沿线港口货物吞吐量 7.5 亿吨」一说（人民日报 2024-11-14），那是港口吞吐量口径，不是全线货运量。
3. 《隋书》原文（大业元年开通济渠等）：《隋书·炀帝纪》，唐魏徵等撰，成书于当事朝代之后。「辛亥，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为原文字句。民力代价两说并存——一处记「百余万」，另一处（胡三省注引《杂记》）记「五十余万」。
4. 邗沟开凿与「吴城邗，沟通江淮」：出自《左传·哀公九年》；西晋杜预注作「东北通射阳湖，西北至末口入淮」。故道「三百六十里、分作六段」为后世方志口径，与《左传》原文不是同一层；另有一说作「三百五十里」，起止点不同。另有更早的胥河一说（年代有前 511／前 506 两说）；一般仍以邗沟为中国大运河开凿之始，本篇从这一通行口径。
5. 西汉汴河运粮与曹操开白沟（204 年）：《运河·中国：隋唐大运河历史文化考察》与《历代漕运文献（漕运通志·漕船志）》，后者作「汉武帝时：漕粟渐多，岁始至四百万石，漕法浸备」。「白沟为永济渠前身」出自现代学术整理，不是《隋书》原文。
6. 元明两段（1282 年裁弯取直、1415 年开清江浦）：《运河·中国》与《六千里运河：二十一座城》。清江浦开凿里程有两种记法——「二十里」与「五十里」，起止点可能不同。
7. 戴村堰与南旺分水：《历代漕运文献（漕运通志·漕船志）》，原文作「障汶水下流汇为南旺湖，分济漕渠，一注临清一注济宁」；南旺上下二闸「相去不五里，以时启闭」。
8. 郭守敬通惠河方案：转引《元史·郭守敬传》，原文作「每十里置一闸，比至通州凡为闸七，距闸里许上重置斗门，互为提阏，以过舟止水」。其中「凡为闸七」是郭守敬初议的方案；另据《漕运通志》，该河实建二十四座。两个数不是一回事。
9. 南宋毁闸（1121 年）：《京杭大运河城市遗产的认知与保护》，原文作「务要不通敌船」。
10. 刘晏「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与裴耀卿节级转运（733 年置河阴仓、「三年漕运七百万石，省陆运佣钱三十万缗」）：转引，后者《六千里运河》作「三十万绺」，「缗」为通行写法（另作「绺」）。同书另记明永乐六年（1408 年）户部尚书郁新奏请分段用浅船、大船转运，及宋天禧三年（1019 年）汴河运粮八百万石。
11. 含嘉仓：考古与博物馆公开口径，数据截至发掘报告。仓城尺寸两说（南北 725×东西 615 米／东西 612×南北 710 米），总面积同为约 43 万平方米；「160 号窖约 250 吨」原文是按该窖内出土谷物量推算的当年储藏体量，不是出土碳化谷物的重量。
12. 隋唐大运河总长：三种口径并存——约 2700 公里／「2000 多公里」／申遗口径「中国大运河」（含京杭、浙东）近 3200 公里；三者算法不同、互不可比。
13. 丘濬论运价：《大学衍义补》作者，明代人，此说为估算。原文作「省计三四／七八」，即省去十分之三四／十分之七八；一字亦作「丘浚」。
14. 2014 年申遗：文化和旅游部官网转《人民日报》2014-06-23 报道，原文作「河道遗产 27 段，总长度 1011 公里，相关遗产共计 58 处」，分布 2 直辖市、6 省、25 个地级市。
15. 广通渠（584 年）与三门峡水陆联运：《隋书》原文作「开渠自渭达河，以通运漕」；宇文恺凿渠「引渭水自大兴城东至潼关三百余里，名广通渠」。广通渠把长安连到渭水—黄河，是支线——长安不在隋唐大运河主干上。
16. 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与规划体系：2019 年《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规划纲要》立「文化带／生态带／旅游带」；2020 年 9 月发改委等六部门发布「四梁八柱」规划体系——见国家发改委官网公开信息。纲要的正式发布时间另有一说（2019 年 2 月／5 月）。
17. 柳孜运河遗址：安徽淮北市濉溪县百善镇柳孜村，属隋唐大运河通济渠故道；1999 年、2012 年两次发掘，出土沉船九艘（一件发掘报告作八艘），其中唐代一号货船留有完整尾舵、船体长约 12.6 米，现藏淮北市博物馆。见中新网、光明网、央广网报道，另见《运河·中国》与《京杭大运河城市遗产的认知与保护》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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