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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有句民谣,说生产队长的:开会嗓门大,土匪又恶霸。到处乱溜达,吃喝都不差。

这话有夸张,可也不是瞎编。那会儿一个生产队,百十口人,几百亩地。队长官不大,可权不小。派活、记工、分粮、分菜,都是他说了算。他让你去菜园,你就能歇着。他让你去挑粪,你就得弯腰。他给你记十分,你就能多分粮。他给你记八分,你就得饿肚子。所以有的队长,日子过得比社员强。

先说这“开会嗓门大”。那会儿队里三天两头开会,在仓库,在场院,在队部。队长往中间一站,嗓门大得震耳朵。布置任务,安排活计,传达精神。他说完了,问:都听明白了吗?底下没人吭声。他嗓门一大:咋都不说话?哑巴了?底下有人小声说:听明白了。队长说:大点声!底下齐声说:听明白了!队长这才满意。

嗓门大,是队长的派头。没个大嗓门,镇不住场子。可有的队长,嗓门大不光为镇场子,还为了显威风。开会的时候,指名道姓地批人:张三,你今儿又迟到了!李四,你那活干得啥玩意儿?被批的人低着头,不敢吭声。批完了,队长嗓门一收:散会!

再说这“土匪又恶霸”。当然不是真土匪,真恶霸。可有的队长,办事跟土匪似的。派活的时候,谁跟他近,谁就摊好活。谁跟他远,谁就摊累活。分粮的时候,谁跟他好,谁就分好粮。谁跟他孬,谁就分赖粮。有一回,二柱跟队长顶了两句嘴。第二天,队长派他去挑粪。二柱说:我腰不好。队长说:腰不好?你昨儿还跟人摔跤呢。二柱没话说了,挑着桶走了。

还有的队长,看谁家媳妇长得俊,就派轻活。看谁家男人老实,就派重活。社员们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可谁敢说?得罪了队长,没好果子吃。

再说这“到处乱溜达”。队长不用天天在地里干活,可得到处转。这块地看看,那块地转转。今儿去公社开会,明儿去大队汇报。走在路上,背着手,迈着方步。社员在地里弯腰割麦,他在地头站着看。看一会儿,说:割快点!社员不吭声,心里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一回,队长去公社开了三天会。回来的时候,脸喝得红扑扑的。社员问:队长,开的啥会?队长说:重要会。社员问:啥重要会?队长说:说了你也不懂。社员不问了,心里说:啥重要会,就是吃去了。

再说这“吃喝都不差”。那会儿社员家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可队长不一样。上面来人检查,队长陪着吃。大队开会,队长跟着吃。公社开会,队长去食堂吃。有时候深更半夜,队部小灶还开着,队长、会计、保管员围坐一圈,一人端一碗。社员在地里干活,闻着香味,咽口唾沫。

有一回,二柱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队部灯亮着,灶房冒烟。他凑过去一看,队长、会计、保管员三个人围着锅台,一人端一碗面条,正吃得香。二柱咳了一声,三个人全愣了。队长说:二柱,你咋来了?二柱说:上茅房。队长说:进来吃一碗?二柱说:不了,我回去睡了。说完走了。第二天上工,二柱见着队长,队长有点不好意思。二柱说:队长,昨晚那面条,葱花放多了吧?队长脸一红:你闻见了?二柱说:闻见了,香。队长说:下回叫你。二柱说:别,我吃了睡不着。

可话说回来,不是所有队长都这样。

有的队长,是真公正。派活,自己带头干重活。分粮,自己最后一个拿。上面来人,他陪着吃,可吃完了,该交的交,该记的记。有一年,队里分粮,队长家分的是下风头的,里头掺了不少土。他媳妇骂他:你当队长,就分这个?队长说:我是队长,我不吃亏谁吃亏?社员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一年换届,有人提别人当队长。老队长站起来,说:我干了几年,有干得不好的地方,大伙儿多担待。底下有人喊:队长,你干得好,接着干!老队长摆摆手:让年轻人干吧。底下又有人喊:年轻人没你稳当!老队长笑了:稳当啥,我就是个种地的。最后投票,老队长还是选上了。为啥?社员们心里有杆秤。你公正,我就选你。你捞油水,我就换你。

那些借着权力捞油水的队长,社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本账。

有一年,队里选队长。老队长干了三年,觉得自己还行,想接着干。可年底决算一完,有人不乐意了。为啥?分粮的时候,老队长家分的是上风头的麦子,又干又净。别人家分的是下风头的,掺了不少土。这事本来没人注意,可会计心里有数。会计跟老队长不对付,年底算账的时候,把这事跟几个相好的说了。一传十,十传百,全队都知道了。

选举那天,仓库里坐满了人。公社来了个干部,主持选举。先让老队长讲话。老队长站起来,说:我干了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今年收成还行,大伙儿分得也不算少。明年要是还让我干,我保证比今年还好。话没说完,底下有人嘀咕:好啥好,分粮的时候咋不说了?老队长脸上挂不住,坐下了。

接着提名。有人提老周。老周是队里的老把式,种地有经验,为人公道,谁家有事都帮忙。去年修渠,老周第一个跳进泥水里,腿冻出了毛病,可没叫一声苦。老周站起来,说:我没啥本事,就是肯干。要是大伙儿选我,我保证一碗水端平,分粮分钱,按账来,谁也别想多拿,谁也不会少得。底下哗哗鼓掌。

投票。一人一票,投进碗里。老队长脸沉沉的,老周也不好意思,两个人都不说话。唱票的时候,老队长的票一张一张念出来,老周的票也一张一张念出来。念到最后,老周比老队长多了十几票。公社干部宣布:老周当选。老队长站起来,跟老周握了握手,说:好好干。老周说:你放心。

散了会,老队长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人。有人安慰他:干得不错,就是有人不凭良心。老队长摆摆手:没啥,谁干都一样,都是为了队里。可回到家,老队长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旱烟。媳妇说:不当就不当,省心。老队长说:不是想当,是觉得没干好。

后来,老周干了几年,干得不错。派活自己带头,分粮自己最后一个拿。社员们说:老周这人,行。老周说:我就是个种地的,没啥本事。可大伙儿信我,我就得干好。

那两句民谣,现在没人念叨了。可老一辈还记得:开会嗓门大,土匪又恶霸。到处乱溜达,吃喝都不差。说的是那些不咋样的队长。可也有好样的。好样的队长,社员们真心拥护。年终决算一完,换届的时候,大伙儿都挽留。坏样的队长,社员们嘴上不说,心里有本账。到了换届,票就不投你了。

有一年,几个老人坐一块唠嗑。一个说:那会儿队长,有的好,有的赖。一个说:好的少,赖的多。一个说:不能这么说,好队长也有。一个说:那你碰着好队长了吗?那人想了想,说:碰着一个。老周。老周那人,公道。一个说:老周是行。一个说:可惜后来不干了。一个说:干了几年,够了。一个说:那会儿队长不好当,上面压任务,下面要吃饭,两头受气。

几个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叹口气:那会儿穷,可那会儿的人,心里有杆秤。你公道,我就选你。你捞油水,我就换你。现在想想,那会儿的社员,眼睛亮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