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两岁那年,父亲范墉在徐州任上病逝。

那是989年,北宋立国不过二十九年,官场仍乱,人情更薄。

母亲谢氏带着他改嫁淄州长山的朱文翰,他随继父姓,改名朱说,在朱家那个并不算温暖的屋檐下慢慢长大。

等他年岁渐长,偶然翻出家谱,才知道自己的来历。

他当即向母亲道别,一个人离开长山,去应天府求学。

那年他二十三岁。

应天府书院是当时北宋办学最好的地方之一,但他住下来之后的日子,说出来让人咋舌。

五年里,他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每天只煮一锅粟米粥,待其凝固后切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配几段腌菜,就是一天的饮食。

不是偶尔为之,是每天如此,整整五年,从未间断。

同在书院读书的富家子弟,有人见他过得如此清苦,特地从家里带来一桌饭菜,诚心诚意地送来。

范仲淹推辞了,理由只有一句话:我担心自己吃习惯了好东西,往后就咽不下这粥。

这句话,很多人读来会觉得他是在做姿态。

但那五年的经历摆在那里,他并非偶尔吃苦、偶尔表态,而是把自己长期放在一个极简的物质条件下,主动维持着某种内心的稳定状态。

你很难用表演来解释这五年。

1015年,范仲淹参加礼部考试,进士及第,这才改回本姓,重新叫回范仲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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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在基层任官多年,途经各地,一路观察,一路积累,见过太多底层百姓被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

他写奏折,言辞极直,毫不遮掩地批评朝政和制度。

这种脾气,在官场里很难走顺路。

1033年,刘太后去世,仁宗亲政,范仲淹被召回京城,出任右司谏。

这是个御史性质的职位,本职就是纠察官员。

他上任不到一年,接连上书,弹劾宰相吕夷简结党营私、任人唯亲,同时反对废除郭皇后。

结果:被贬出京,到睦州任知州。

他自己说,这叫此行极光。

三年后,他再度被调回朝廷,又因直言得罪宰相,第二次被贬,去饶州。

他出京那天,带着老母亲和妻儿一同离开。

他说,这叫此行愈光。

第三次被贬,是1036年前后,因为上书批评宰相任用亲信,被贬润州,后又转越州。

这次他说此行尤光。

三次说光,不是写给别人看的话,是他在各种场合对友人讲的。

这三次被贬,他没有一次沉默。

每到一处,他兴修水利,在杭州疏浚西湖、修建湖堤;在苏州整治圩田,组织百姓抗涝;在饶州开办州学,延请名师,并从自己俸禄里拿钱资助贫困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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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们统计,他在地方任官期间,个人接济或捐资兴学的支出,几乎从未停过。

1043年,仁宗锐意求治,第三次将范仲淹召回京城,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

他和韩琦、富弼等人联手推出庆历新政,提出了改革科举、整顿吏治、减免徭役、兴办州县学校等十条建议,史称十事疏。

改革推行不足两年,保守派官员群起反对,以朋党罪名弹劾范仲淹等人,说他们结成小团体、排挤异己。

仁宗最终动摇,庆历新政草草收场,参与改革的官员相继被贬。

1045年,范仲淹再次离京,出知邓州。

就在这次离京之后,好友滕子京修复了岳阳楼,写信请他为重修后的楼作记。

范仲淹人在邓州,未必去过岳阳,但那篇《岳阳楼记》是在这一年写出来的,里面有那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那一年,他五十六岁。

已经三次被贬,改革失败,仕途无望。

这句话是在那个处境下写出来的,不是少年意气,是一个走过几十年起伏之后仍然没有收回那句话的人,把它重新说了一遍。

这件事本身的分量,比任何解释都要重。

1052年,范仲淹在赴颍州任职途中病逝,终年六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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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家无余财,儿子们变卖了家产才凑够安葬的费用。

仁宗闻讣,辍朝一日,追赠兵部尚书,谥号文正,这是文官所能获得的最高身后评价。

他当年在应天府书院熬粥苦读时,同窗里有一个叫晏殊的人,后来官至宰相、词名满天下。

晏殊在书院就已被称为神童,与范仲淹算是同期,两人各走各的路。

范仲淹那条路,拐了很多弯,断了很多次,从来没有走顺过。

有人会说,他之所以留下那句先忧后乐,是因为一生苦过、贬过、失过,才有那样的感慨。

但如果把逻辑倒过来看,他在应天府的五年里就已经给自己立下那个粥的规矩,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既没有被贬,也没有失败,改革甚至还没开始。

一个人在还没有遭受任何打击之前,就已经在主动压低自己对物质的期待,这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值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