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有个好看的闺蜜,长得特别好看。那回大半夜她带着醉意,趁我媳妇出差没在家,居然一个人敲开了我家门
01.
我媳妇有个好看的闺蜜,长得特别好看。
那回大半夜她带着醉意,趁我媳妇出差没在家,居然一个人敲开了我家门。
我隔着门看见许棠站在楼道里,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布袋。
她没有按门铃,只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很有礼貌。
也很像一个已经决定不再给人添麻烦的人。
我没有立刻开门。
她又敲了一下。
林岚,是我。
你怎么来了?
你先开门。
沈禾不在。
我知道。
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锁上。
屋里只开着餐边柜上一盏小灯,光不亮,照着我刚擦过的地板。
沈禾出差前交代过,别把拖鞋放在门口,说客人来了不好看。
我把两双拖鞋并排摆好,连鞋尖都对齐。
许棠在门外笑了一声。
你还在整理。
什么?
没什么。开门吧,我冷。
她穿一件薄灰色外套,肩膀上沾着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线。
她进门后没有换鞋,低头看了看那两双拖鞋,直接坐在了门边的小凳子上。
你喝酒了。
嗯。
喝了多少?
够我现在敲你家的门。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脸上带着一点酒后的红。
许棠好看得不费力,眉眼自然,嘴角微微往下压着,像从来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碰。
沈禾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她有没有跟你说,今晚我会来?
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忽然显得很空。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又关掉。
电视里没有画面,只有一小块黑色玻璃映着我的脸。
许棠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捏着袋口。
我来拿一样东西。
你的东西在次卧柜子里,自己去拿。
不是我的。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努力让声音平静:许棠,你半夜到别人家里,至少应该先说清楚。
别人家?
她笑了笑。
那笑意很薄,像隔夜茶水浮着一层油花。
你们结婚三年,我来过一百多次。你现在跟我说,这是别人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她把温水端起来,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她一向不喝温水,沈禾说过,她嫌温水没味道。
那一刻我忽然看见她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我想问,又忍住了。
她抬眼看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迟早会把沈禾带走?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我和她说话,你都要过来?
家里有客人,我过去倒水。
我不渴的时候,你也倒。
你想多了。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她提前看穿了。
那些端茶、收碗、插话、问时间的动作,我以为做得很自然,原来在别人眼里全是门栓。
有些人把体面穿在身上,久了就忘了自己其实一直没穿衣服。
我没有接这句话。
许棠也没有催我。
她坐在门边,像一个不准备久留的人。
可她的布袋一直没有打开。
02.
许棠最后还是换了拖鞋。
她把自己的鞋摆在我那双拖鞋旁边,歪着,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我看了很久。
你要住下吗?
你希望我住下?
我问你。
我不住。
那你来干什么?
拿东西。
她又说了一遍。
我去厨房拿了块抹布,擦一块已经很干净的台面。
许棠坐在餐桌边,翻我放在桌角的杂志。
那本杂志我买了两个月,第一页都没看完。
你们最近吵架了?
没有。
沈禾出差前,把你们卧室的窗帘洗了。
她有洁癖。
她还把你放在沙发上的旧毛衣叠进了柜子。
她不喜欢乱。
她把你们的结婚照收进抽屉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抹布上的水滴到台面,积成一小片。
什么时候?
她走前。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她为什么收起来?
你应该问她。
我把抹布拧干,水从指缝里流进水槽。
那块抹布本来已经很湿,我还是拧了两遍。
许棠翻到杂志中间,忽然说:林岚,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不想跟你说,是每次还没开口,你已经替她把答案准备好了。
她想说什么?
比如她不想吃你做的饭。
她从来没说过。
她说过。你没听。
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炖了一锅汤。她说最近不想喝,你还是给她盛了满碗。
她后来喝完了。
她是不想让你难堪。
我靠在水槽边,看着她。
你们到底背着我说了什么?
很多。
包括我?
主要是你。
你们把我当笑话?
没有。
那是什么?
许棠把杂志合上。
她的指尖压着封面,压出一道白痕。
她说你每天晚上都会检查三遍门锁。
我没说话。
她说你不喜欢别人坐你们的床。
那是卫生习惯。
她说你会在她睡着以后,偷偷看她有没有背对着你。
夫妻之间——
她还说,你每次跟她吵完架,第二天都会把家里所有东西重新摆一遍。
我看向客厅。
沙发上的靠枕,茶几上的杯垫,电视柜里的书,全都按照大小排着。
那几本沈禾常看的书被我放在最里面,封面朝外,边角不能露出来。
许棠看着我:你不是怕她离开。你是怕她留下来以后,还是不肯靠近你。
我想反驳,喉咙却先动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布袋,拿出一个蓝色陶杯。
杯沿缺了一小块,裂纹从杯口一直爬到杯底。
我认得。
那是沈禾大学时用的杯子,搬家那天摔裂了,后来被我收进了储物柜。
沈禾找过几次,我都说不知道。
你拿这个干什么?
她让我带走。
她不要了?
她说,放在你这里也没用。
我伸手去拿,她避开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许棠看了我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她说,如果你问起这个杯子,就告诉你,裂过的东西不是不能用,是不能再假装没裂过。
我坐到椅子上。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许棠忽然又笑了一下:你别这样。杯子不是我摔的。
我没说是你。
你脸上写着了。
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对,你脸上永远什么都没有。
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木桌,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不是在等她爱你,你是在等她承认你值得被爱。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
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停下的声音。
我们同时看向门口。
几秒后,电梯又下去了。
许棠松了口气,拿起自己的鞋。
我走了。
杯子留下。
她让我带走。
那就让她自己来拿。
她不敢。
我看着她:她有什么不敢的?
许棠穿好鞋,站起来。
那只白色布袋被她攥得很紧。
她怕你又把门擦干净,再请她进来。
03.
许棠没有走。
她穿好鞋,又坐了回去,说楼下门禁已经关了,叫车也没人接。
她说得很随意,像只是天气不方便,跟我们的谈话无关。
我没有戳穿她。
我给她找了一条薄毯子。
她接过来,没盖,叠在腿上。
你可以睡客厅。
我不困。
醉成这样还不困?
我怕睡着。
怕什么?
怕醒来以后,你们还是这样。
我去厨房烧水。
烧水壶发出低低的声音,许棠在客厅问:沈禾把那盆薄荷搬哪儿了?
阳台。
她不是说薄荷不能晒太久?
她现在喜欢晒。
她什么时候喜欢晒了?
不知道。
你看,你也不知道她。
水烧开了。
我把茶叶放进壶里,茶叶是沈禾从静禾巷一家小店买回来的。
那家店没有名字,门口挂着一串旧风铃。
她第一次带我去的时候,我嫌店里味道重,站在门外没进去。
后来那包茶一直放在柜子里。
许棠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她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
床头第二个抽屉。
我没有动。
你看过?
她让我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她让你进卧室?
你现在才问这个?
我把茶壶盖上:你们关系真好。
你吃醋的时候,说话很像沈禾。
我没吃醋。
你们两个都这样。明明已经把醋坛子碰倒了,还要说地上只是水。
我把杯子端到客厅,放在她面前。
她没喝。
她为什么让你看抽屉?
她说你不敢看。
我有什么不敢?
那你现在去看。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许棠低头抿了口茶,眉头皱得更紧:你们家这茶不好喝。
你可以不喝。
你们家什么都不难看,就是不好用。
我看向她。
杯子裂了还摆在柜子里,椅子松了不让人坐,旧毛衣洗得很干净却不许穿。你们把家过成了展厅,谁进去都得先换一副表情。
你今天是来骂我的?
我也在骂沈禾。
她哪里不好?
她不说话。
她不说话是因为我逼她?
她不说话,是因为她习惯了让别人猜。你猜错了,她怪你,你猜对了,她也不说。
我指尖在杯沿上摩挲。
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没劝过她?
劝过。
她听吗?
不听。
那你来劝我?
许棠突然把杯子推开。
我来看看你们谁先承认自己撑不住。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你半夜跑来我家,坐在这里审问我。
可笑。
你长得好看,沈禾又信你。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我连插话都显得多余。
你终于说了。
说什么?
你一直想说的。
我盯着她。
她脸上的酒意已经淡了,眼神清得像没喝过。
你是不是喜欢沈禾?
她没有马上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声音。
喜欢。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不重,却没地方躲。
她知道?
知道。
她喜欢你吗?
喜欢。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她也喜欢你。
你们两个都喜欢我,是这个意思?
她喜欢的是你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收拾好的样子。
我笑了一声:这不是喜欢。
所以她才要走。
她要去哪儿?
离开你。
我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许棠没有退。
她说她想一个人住一段时间。
她亲口说的?
嗯。
什么时候?
她走之前。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会哭。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看,你连哭都要先反驳。
我走到卧室门口,没有推门。
第二个抽屉就在床头柜里。
那是沈禾放私人物品的地方,我从来不碰。
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我害怕看见里面没有我的位置。
许棠从后面说:打开吧。
你替我打开。
我不替你。
你不是很喜欢替她做决定吗?
她沉默了。
我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只有几根发圈,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小块叠得很整齐的黄色围巾。
围巾边角露出来,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蓝色墨迹。
许棠看见围巾,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问我?
她没带走?
她为什么要带走?
许棠伸手拿起围巾,指腹在那块墨迹上停了很久。
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
她不是说弄丢了吗?
她说过?
很多年前,她说搬家的时候丢了。
许棠把围巾放回去,忽然低声说:她一直以为是你把它扔了。
我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把它洗了十三次。
我看着她。
她抬起眼,神色第一次松动。
她也知道。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被离开,是对方留下了,却只留下一个懂事的自己。
她说完,转身去了客厅。
我站在抽屉前,手指压着那块黄色围巾。
围巾很旧,纤维已经起毛。
沈禾从来不让我碰它。
卧室门没有关。
外面传来许棠的声音:林岚,你手机响了。
我没有答。
是沈禾。
我仍然没有答。
许棠接通了电话。
她没有开免提,可沈禾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一点,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许棠说:她在。
停了一会儿。
你自己跟她说。
她把手机放到卧室门口的地板上,退开两步。
我看着那部亮着的手机,像看着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04.
我没有去拿手机。
沈禾在那头叫了我一声。
林岚。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车站的某个角落,周围有人拖着行李走过。
我蹲下来,把手机拿起来。
你在哪儿?
车上。
你不是后天回来吗?
改了。
许棠说你要离开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喝多了吗?
她说你想一个人住。
我确实想。
你想跟我分开?
我想先分开住。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还在犹豫。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那块黄色围巾还放在抽屉里,像一截没来得及收好的旧日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很多次。
你只说累,说不想吃饭,说想早点睡。
这些就是我能说出来的。
你可以直接说。
我说了,你会给我找原因。
我没有出声。
她继续说:你会说是不是工作不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不会听见我只是想离开客厅,离开你的安排,离开那个每天必须表现得很好的自己。
许棠坐在客厅,没有出声。
沈禾又问:许棠在你旁边吗?
在。
她是不是告诉你,我喜欢她?
她说你喜欢我们两个。
沈禾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还是这么自作主张。
许棠抬头:你说什么?
沈禾听见了。
许棠,你别再装醉了。
许棠没有回话。
我看向她。
她把脸转到一边,手指抠着布袋的缝线。
那条缝线被她抠出一点毛边。
你没醉?我问。
喝了两口。
你骗我。
你也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说你不在意沈禾。
许棠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笑。
你每次看她,像看一扇随时会关上的门。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沈禾,你让她来,是为了逼我承认这些?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让她来,是因为我不敢一个人回来。
回来做什么?
拿东西。
什么东西?
电话那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像她正在翻找什么。
我放在家里的那把旧钥匙。
钥匙在抽屉里。
哪一个抽屉?
卧室第二个。
你看过了?
嗯。
那把钥匙旁边,有没有一张纸?
我拉开抽屉,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纸片。
纸片已经泛黄,边缘有被反复折叠的痕迹。
我拿出来,没有打开。
有。
给许棠。
为什么?
她知道。
许棠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纸片。
她没有看我,直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看不清字,许棠的手却开始发抖。
沈禾说:念给她听。
你自己念。
许棠。
许棠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林岚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就告诉她,你喜欢过。但你更想跟她回家。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
电话那边的沈禾继续说:这句话我写了两年,一直没敢给你。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敢了?
因为我已经订好去岚屿的车票。
你要去岚屿?
嗯。一个人住三个月。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半个月前。
那你让许棠来,是想把我留在这里?
不是。她来,是想把那把钥匙拿走。
钥匙有什么用?
沈禾没有立刻回答。
许棠看着纸片,突然说:是你们第一次租房时的钥匙。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钥匙放在掌心,这把钥匙不是你们家的,是那间空屋子的。
哪间?
你们结婚前,沈禾租过一间小房子。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们吵到谁都不想回家,就去那里住一晚。她把钥匙给了我,让我替她保管。
我看着那把旧钥匙。
为什么我不知道?
许棠笑得很难看:因为你们结婚那天,她把钥匙放进你口袋里过。后来你换礼服,掉在了沙发缝里。她以为你看见了,你以为那只是备用钥匙。
一些很小的声音从记忆里浮出来。
沈禾那天说:这把别丢。
我说:家里钥匙这么多。
她没有再解释。
电话那头,沈禾问:林岚,你还在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刚才擦台面留下的白色纤维。
在。
你愿不愿意去那里住一晚?
你呢?
我先去岚屿。
你还是要走。
嗯。
那你还让我去那间屋子?
因为那里没有你整理好的东西。
你想让我乱着?
我想看你不整理的时候,会不会还愿意等我。
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许棠忽然把布袋递给我。
里面是她的几件衣服。
她让你带走?
不是。
那你带来干什么?
她说,如果你愿意去,就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布袋,里面有沈禾的旧睡衣,一本翻卷边的书,还有那个裂了口的蓝色陶杯。
杯子不是让你带走吗?
她改主意了。
她一直这样吗?
嗯。嘴硬,心软,改主意也不说。
电话那边传来沈禾的声音:许棠,你别替我说好话。
我没替你。
你今晚已经替我说了很多。
那你自己说。
许棠把手机递给我。
我握住手机,半天只问了一句:你在车上吃东西了吗?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沈禾说:没有。
前面有个小站,买点热的。
好。
别买甜的。
知道。
我仍然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许棠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那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
她来回洗了三遍。
你把家收拾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她才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回来。
沈禾没有挂电话。
我也没有。
05.
第二天早上,许棠把那条黄色围巾带走了。
她走之前,把蓝色陶杯放在餐桌最中间。
我问她:沈禾让你带围巾去?
她没让。
那你为什么拿?
她妈妈留的东西,放在你们家柜子里,谁都不碰。她走了也不会带。
你替她拿?
我只是怕你又洗十三遍。
我没说话。
她穿上鞋,低头系鞋带。
系到一半,她忽然说:林岚,我不是来抢她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我喜欢过她。喜欢了很多年。她也知道。她有一阵子差点答应我。
我抬头。
她没有看我,继续拉紧鞋带。
那时候她刚跟你结婚。你们天天为小事吵,她来找我喝酒,说自己可能选错了。我让她跟我走。她没走。
为什么?
她说,她想试试跟一个愿意回家的人生活。
我看向客厅那张被我擦得发白的茶几。
她后悔了吗?
她说后悔过。
现在呢?
现在她觉得,后悔的不只是跟谁结婚。
什么意思?
许棠终于抬头看我。
她后悔自己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成了你应该懂。
她把那只布袋重新拎起来。
我也后悔。
你后悔什么?
那天她让我来敲门,我没有告诉她,我其实不想来。
我怔住。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看,如果你不开门,她会不会真的回来。
她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许棠说完,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走得很快,像怕我再问一句,就会把她这些年藏得好好的东西全翻出来。
桌上的蓝色陶杯有一道裂纹。
我拿起它,去厨房接水。
水从裂口慢慢渗出来,流到我的手背上。
我没有擦。
手机响了一下,是沈禾发来的消息。
她说:你还记得那间屋子的门牌吗?
我回:不记得。
她过了很久才回:我也不记得了。
我看着那句话,竟然笑了一下。
那间屋子在临河小区,门牌是六零八。
不是我们住过的地方,不是她后来去过的地方。
我们结婚前租过两个月,屋里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张木桌,墙上有前一个住户留下的钉子孔。
我记得那里没有窗帘。
沈禾不喜欢那里,说早上太亮。
她后来却把钥匙留下了。
我把蓝色陶杯放进布袋,带上那本书,去了临河小区。
六零八的门锁有些旧,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两次。
门开以后,屋里还是空。
折叠床靠着墙,木桌上落着一层薄灰,窗边有一只白色塑料盆,里面长着一株快要枯掉的薄荷。
我没有整理。
坐了一会儿,我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翻到中间。
里面夹着一张公交车票,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沈禾的字。
是我的。
那年我刚认识她,喝多了,非要在书里夹纸条,说以后谁先离开谁就是胆小鬼。
沈禾后来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就都别走。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太幼稚,拿笔划掉了。
现在那道划痕还在,下面的字露出一半。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我没动。
又敲三下。
林岚,是我。
沈禾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一个旧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没有带行李箱,只拿了一只帆布袋。
看见我以后,她先看桌上的蓝色陶杯,再看窗边那盆薄荷。
你把它带来了?
许棠给我的。
她还是拿了。
她说怕我洗十三遍。
沈禾抿了一下嘴。
她没有说错。
你要走三个月?
本来是。
现在呢?
还没想好。
她走进屋,坐到折叠床边。
床板发出一声轻响,她立刻站了起来。
不能坐?
可以。就是有点响。
你以前说这里吵。
以前年轻。
你现在也不老。
你别哄我。
她走到桌边,拿起蓝色陶杯,手指碰着那道裂纹。
这个杯子,你藏了多久?
两年。
我找过。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你说弄坏了就不要了。
我说的是杯子。
我知道。
她看着我。
我没有躲开。
林岚,我不是因为许棠要离开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次看见她,就像她已经把我从你身边拿走了。可我早就不在你身边了。我只是一直坐在家里。
我喉咙发紧,低头去看那株薄荷。
我以为你坐在家里,就是愿意留下。
我也以为你每天把门锁好,就是愿意让我回来。
她把杯子放下。
我们两个都猜错了。
我去拧窗边的水龙头,给薄荷浇水。
水太多,从盆底流到地上。
沈禾看见了,伸手把盆接过去。
别浇了,会烂根。
我只是想让它活。
不是所有东西都靠多浇水活下去。
我停了手。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是昨晚我家门口的监控画面。
许棠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布袋,身后靠着墙。
她没有醉,眼神清醒。
照片下面有一条沈禾发给她的消息。
只有一句:如果她不开门,就把围巾带回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
你们在试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禾把手机收回去。
我想知道,我把你逼到不体面的地方,你还会不会开门。
你希望我开?
我希望你别再替我决定。
她停了停,又说:许棠也想知道。
她为什么?
她想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不是选了一个完全不需要她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沈禾:你让她失望了。
我知道。
我也让你失望了。
你还没有。
我把杯子藏起来,把围巾洗坏,把你说不喜欢的汤一遍遍端给你。
你还把我留下了。
那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是。
她坐回折叠床,这次没有嫌它响。
我也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裂口的蓝色陶杯。
沈禾伸手,把杯子推到我这边。
别藏了。
我问:什么?
裂纹。
她不是想要一个更好的家,她只是想在这个家里,不用每次都表现得值得被留下。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边那株薄荷歪了一下,沈禾伸手扶正。
她扶得不太好,叶子仍旧朝一边倒。
她没有再扶第二次。
06.
沈禾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那间空屋里住了十七天。
我没有去找她。
第三天,她发消息问我,家里的小剪刀放在哪儿。
我回她,在厨房第二个抽屉最里面。
过了十分钟,她又问,为什么剪刀不能放在第一个抽屉。
我说,因为你以前总找不到。
她回了一个句号。
第五天,她说薄荷好像活了。
我问是不是浇多了水。
她说不知道,反正还没死。
第八天,许棠来家里拿围巾。
她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我说:进来吧。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双拖鞋。
你没换位置。
位置有什么问题?
以前我来的时候,你会把我的鞋放到最里面。
现在你自己放。
她换了鞋,把黄色围巾抱在怀里。
那围巾已经被她洗过,蓝色墨迹还在,只是边角被熨平了。
沈禾让我把这个还你。
这是她的。
她说暂时放在你这里。
她又改主意了?
嗯。
许棠坐到沙发边,只坐了半边。
她拿起桌上的杂志,翻了两页。
你们和好了吗?
没有。
吵架了吗?
也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
她还住在外面。
你没去找她?
她说想一个人住。
你倒是听话。
你希望我不听?
我希望你们都别听我的。
她说这句话时,笑了一下。
那笑还是不好看,嘴角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被谁轻轻拽过。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喝了一口,说:这次好喝了。
茶没换。
人换了。
你在说谁?
我不知道。
她把围巾放在桌上,忽然问:你们结婚那天,你为什么一直看门?
我没有。
有。沈禾说你那天看了二十多次。
她记错了。
她还说,你在仪式开始前问过她三次,要不要现在就走。
我愣了愣。
我问过?
嗯。
我以为我是问她紧不紧张。
她以为你是问她后不后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原来有些话,开口时意思很普通,落到对方那里,已经换了方向。
许棠端起杯子,又放下。
我其实很讨厌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讨厌你总能让她回头。她跟我说了很多年,自己不会回头,可你只要在门口站着,她就会回头。
我没有让她回头。
你有。你不说话的时候,最会让人回头。
她说完,拿起围巾走到门口。
你不留下吃饭?
不了。
沈禾说她今晚回来。
许棠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告诉你了?
她说想拿蓝色陶杯。
她可以不要。
她说杯子裂了,得自己带走。
那她还回来?
回来拿杯子。
许棠看了我一会儿。
林岚,你现在还怕她走吗?
怕。
那你为什么不拦?
她要走的时候,我不想让她只看见一个拦她的人。
许棠没说话。
她把围巾递给我,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替我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
算了。
你自己说。
我不说了。
她开门走出去。
我把围巾叠好,没有放回抽屉。
放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那块洗不掉的蓝色墨迹。
晚上八点多,沈禾回来了。
她进门后没有换鞋,站在玄关看了我几秒。
你没擦门口?
今天没擦。
有灰。
嗯。
她低头换鞋,把鞋摆得一左一右。
不是故意的,可能只是累了。
我把蓝色陶杯递给她。
她没有接。
放桌上。
我照做。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翻了半天。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哪家的?
楼下那家。
你不是嫌他们家的面太咸?
今天不咸。
她关上冰箱门,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在那间屋子里想了很多。
嗯。
你不问?
你想说就说。
我不习惯你这样。
哪样?
不追问。
我也不习惯。
她看向桌上的陶杯。
你可以问。
你还要走吗?
会走。
什么时候?
下个月。
还回来吗?
回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沈禾走过去,拿起杯子。
她没有看裂纹,只用拇指摸了一下杯沿缺口。
看情况。
我点点头。
她把杯子放进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
水流得太急,杯子在她手里滑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谁都没有立刻收回。
她说:别洗了。
还没洗干净。
我知道。
这里有蓝色的墨。
我知道。
洗不掉。
那就留着。
她把水龙头关上,将杯子放到沥水架上。
杯底朝上,裂纹正好朝着窗户。
窗边那盆薄荷是我从空屋搬回来的。
它还是歪着,叶子有些蔫。
沈禾说不能一直浇水,于是我每天只给它滴几滴。
她说太少。
我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她说以前是以前。
我们没有再争。
夜里,她去卧室拿枕头,站在门口问我:你睡沙发?
嗯。
沙发太短。
你睡床。
床有点空。
我没回答。
她把枕头放回床上,又拿出来。
那把椅子呢?
哪把?
客厅那把松腿的。
还在阳台。
搬回来。
现在?
现在。
我去阳台搬椅子。
椅子腿拖过地板,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沈禾站在旁边,没有帮忙,只在我把椅子放到客厅后,伸手按了按椅背。
还是松。
明天修。
别修。
为什么?
坐着会晃。
她坐下去,身体随着椅子轻轻摇了一下。
这样也行。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放在我手心。
六零八的。
你拿回来?
给你。
你不留着?
我还有一把。
什么时候配的?
你洗围巾那天。
你知道我洗了十三遍?
许棠说的。
她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和蓝色陶杯并排。
屋里还有一盏灯没关,客厅的靠枕也没有摆正。
沈禾坐在那把会晃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根薄荷的枯枝,反复折着,折不断,就放到一边。
我去厨房洗杯子。
洗到一半,她在外面问:林岚。
嗯。
你明天还会把薄荷浇死吗?
我试着少浇一点。
别试。
那怎么办?
看着。
我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沈禾没有催我回去。
我也没有问她今晚睡哪儿。
门可以不锁,话可以慢慢说,先把那把会晃的椅子搬回来。
夜里,沈禾把那只裂口的蓝色陶杯放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有急着拿走。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杯沿,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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