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凄楚,环视他们每个人的脸。
这些年,他们的工钱我不曾少发一分,若谁家有难处,我也总会自掏腰包贴补。
「我可曾有半点对不起过你们?为何胳膊肘向外拐?」
掌柜的恭敬向我一礼,抑扬顿挫道:「老夫人,您也莫见怪。您的为人,我们没有半个不字。可咱们东家姓吴,这谁是里,谁是外,还需再分辨啊。」
我忘了,我也是外姓人。永和一死,他们便不再认我是吴家人。
大伯哥哈哈一笑:「我们与你好生商量,是给你三分薄面。你若不识时务,就别怪咱们把场面闹得难看了。」
那些帮佣们直接冲进了房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了地契。
我扑上去阻拦,家丁不耐烦地一抬胳膊就将我掀翻在地。
我跌掉了一颗牙,嘴里尽是血腥味混合着眼泪的咸,还掺着几粒土。
腰痛就在这个时候发作了,让我想爬起来都不能。
我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叫了好几声,无人来扶。
自屋里传来一声「搜到了」,那几张薄薄的纸就交在了大伯哥手里。
「银楼倒也罢了,这宅子是我们前几年自己买的,你们好不要脸!」我气得几欲喷血。
大伯哥冷哼了一声:「总归都是用我们吴家的钱!李氏,你克死了我二弟,又克死了我侄子,你这等妨夫害子的丧门星,不配作我吴家媳妇!」
4
我被大伯哥和小叔子撵出了门,从前的几个下人也匆匆卷了钱财,作鸟兽散。
苏慧茹叫她爹苏秀才接回了家,茉儿不知所踪。
我背着个包袱,里头装的都是旧衣裳。
在吴家待了这许多年,这就是我剩下的全部家当。
茫然地在街边慢腾腾地走,却不知该去往何处。
那些蝗虫将我多年积蓄都搜刮一空,唯有我贴身带着的一些金银细软尚存。
饿死事小,可又有谁会为我收尸呢?
吴家已将我扫地出门,我死后又能葬在何处?
听说被夫家休弃的女子,死后会变成孤魂野鬼,不仅无人供奉,还会受恶鬼的欺凌残害。
除非有人肯为她们养老送终……
我想起了我的娘家。
我一个寡妇,现今又没了儿子,投奔娘家,再正当不过的。
当年我大哥娶亲,用的是我的聘礼,这些年银楼生意蒸蒸日上,我也没少贴补他们。现在我有了难,大哥当然得帮我一把。
敲开了大哥家的门,门缝里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来开门的是我的侄子李槐。
大哥打量了我一会儿,爽快地应了。
「放心住下。我李家再穷,难道还养不起自家妹子?」
往日待我十分热络的嫂子白氏脸色很不好看。
她语气不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死了儿子就投奔娘家的道理。」
接着转身回了房,重重地摔上了门。
大哥笑着叫我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样的泼辣性子。
谁家也不愿意多添一张嘴,我明白。
晚饭前,我敲开白氏的门,从手指上拔下一颗金戒指递给了她。
白氏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了。
饭桌上还慷慨地夹了个鸡腿给我。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退让一点,嫂子也不好一直与我过不去。
白氏和颜悦色了几天,那两条柳叶眉又拧了起来。
她扯住我的手,说要与我讲讲。知心话。
侄子李槐今年双十有二,还娶不上亲。
「我这小子没出息,本就不好说亲。我们做父母的也没本事,凑不出一份像样的聘礼来……」
看着白氏抹着泪,在手指缝里觑着我,我心里明白了几分。
「毕竟成亲也是大事,我这个当姑姑的帮衬一些也是应当。」
我取出了衣襟里藏着的几颗碎银,白氏的脸色还是不虞。
「你可知你被吴家扫地出门,外人都是怎样说的?」
「说你不治行检,德行有亏,为老不尊,才会落此下场。」
「有你这尊大佛在家,哪个新媳妇敢过门?我挂念着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才没说什么。可你若真把我们当一家人,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侄儿的终身大事没着落?」
「可别忘了你膝下空空,若还六亲不认,百年后谁给你抬棺?」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我咬咬牙,拿出了衣缝里那张藏匿许久的五十两银票。
「嫂子这话点醒我了。若无大哥与侄儿与我撑门面,我攒下的这点儿家私恐怕也是留不住的,早叫别人夺了去。与其如此,不如给了自家亲人,皆大欢喜。」
白氏立刻喜笑颜开地接了过去。
5
有了银钱开道,我那侄儿很快便定下亲来,待来年开春便能成婚。
白氏拉着侄子与我磕头,说将来会替我养老送终,我也欣慰地应下了。
一桩大事了结,家里又平静了下来。
大哥是瓦匠,心细手艺好,谁家有活都爱请他。
那日他上工回来后告知我,城北林家正翻修房子,好迎新妇进门。
娶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慧茹。
我心里腾起微妙的不忿。
我儿才死多久,苏慧茹竟就要改嫁?
「那林家公子样样都好,何必娶个寡妇?」
大哥笑了:「不是小的要娶,是老的要娶。林老爷夫人殁世多年,也要个麻利的人主持中馈,模样门第都差些也不妨事。」
林老爷?可林老爷已年逾五十了……
「新女婿比他年纪都大,苏秀才竟也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我大哥很是不以为然。
「林老爷虽上了年岁,可是老当益壮。且你又知晓林家准备了多少聘礼?你这前亲家是个通透人,女儿总是要再嫁,早点发嫁,身价还能高些。」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苍白、瘦弱,总是忙忙碌碌的身影,我没来由愣了一下。
「你沉着脸干什么,好歹婆媳一场,她有了好去处,你也该高兴。」
也是。苏秀才都点了头,我 操这个闲心做什么。林家也算得上是殷实。
我褪下了手上的银镯子。
「大哥,你明儿若有空,把这个捎去苏家吧。」
「从前慧茹伺候我时也是尽心尽力,她走的时候什么家里几乎被人搬空了,因此什么都没能拿走,也是我对她不起。这点微薄的东西,算是我一份心意。望她往后夫妻和睦,平安顺遂。」
大哥掂了掂掌心,含混地应了。
6
两日后,我却看见那银镯子戴在了白氏的腕上,看她脚步轻快地哼着歌,我是敢怒也不敢言。
又过了几天,白氏忽然开始向我要起了开销来,饭食要钱,吃的茶也要钱,偶尔煎一帖药也要钱。
可我哪来那么多钱?我也不敢将钱都使尽了。
我若不给,她便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后来索性叉着腰站在院中破口大骂。当日的饭要么是窝窝头上趴着两根菜叶子,要么干脆没有。
我屡屡要走,都被大哥和侄子软硬兼施地按了回去。
为了不叫我到处乱走,他们在我的门上挂了把锁。
大哥的意思也很明白:我要靠着他们夫妻过活,将来又要侄儿养老,出些钱是应当的。
还不到半个月,我就瘦得能摸见骨头,一起身就双眼发黑。
屋里的油灯也被白氏以省钱为名撤下了。每到黄昏时,眼见屋里一寸寸地暗下去,我总是想起我那苦命的儿,眼泪便不住地往下掉。
白氏在外头听见,便把铁盆摔得震天响。
「挺大个岁数,叫人撵回了娘家吃白饭,竟还有脸哭!」
我不得不噤声,就怕她再听见声响,等会儿又不给我饭吃。
我的身子越来越虚,站都站不稳了,饥饿的夜晚更是难捱,我只能多喝点水,早早睡下。
偏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混沌间却听见墙根之下有人声。
「你瞧着你 妹妹还有几日?」
我大哥很得意道:「她若能耗,也就顶多二十天。」
「她还有多少体己?」
大哥又哼了一声。
「她那包袱我早偷偷翻遍了,什么都没有。怕是缝在里衣上了。」
白氏笑了:「这倒不难。等她换上寿衣,衣襟里、鞋垫里,不是由得我们翻?」
我大气都不敢出,背后阴冷,汗涔涔的。
一母同胞,大哥真的要做到这地步?
7
除了逃命,我似乎别无他选。
可那把生了锈的锁头足以锁住如今的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躺在床上装出奄奄一息的模样,谁叫也不应声。
白氏见此情状,果然以为我死期将至。
院子里又活泛了起来。
白氏犹豫着为我打副什么棺椁更便宜,用草席卷着是省钱,可难免遭邻里议论。
大哥想了个好主意——
「哪里有这么麻烦?到时候,就抬到吴家门口去,就说是他们逼死的,叫他们收葬,还能讨一笔钱。」
「当家的!还是你脑子灵!」
既然已商议妥帖我的后事,只需耐心等我咽气就行。
终于,在一次为我送过饭后,松懈下来的白氏忘记了落锁。
我直等到她上街,听不见院中的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屋。
院门口蹲着的一个身形却把我堵了个正着。
是我的侄子李槐!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向我走过来。
「小姑,你好深的心计。昨晚我看见送去的饭菜被动过,就知道不对。将死之人哪还有胃口?你果然是装的。」
我确实露了破绽,可我没办法,我实在太饿。
「小姑,我爹娘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戏弄我们?你出嫁那么多年,从吴家就捞着那么一点银子,谁信呐?再说了,表哥死了,你就我这么一个侄儿,有多少钱最后还不是留给我,何必藏着掖着呀?」
我踉跄着向后退去:「你不要过来,你这是杀人!」
「谁说侄儿要杀你?」李槐笑了,「侄儿不过想让你回房好好休息……」
李槐大步上前,抓住了我嶙峋的肩膀,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哪会有客人?李槐陡然变了脸色,捂住我的嘴,朗声应道:「何人在外?」
外头那把柔软和缓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柔柔弱弱的、逆来顺受的、再苦再累也一声不吭的——
「是我,永和的媳妇,慧茹。我来接婆母回家。」
8
李槐把我推搡回那间小屋里,又锁上了门。
我趴在门边,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先是李槐的干笑声。
「苏家大姑娘,你说什么玩笑话。你已是要改嫁的人了。」
苏慧茹自自然然答道:「不嫁了。」
「呃……可宅子和银楼都被吴家收走了,就算你要带姑母走,又能带她去哪?总不能带回你们苏家吧。」
「我会把银楼要回来。」
「你……?」
苏慧茹忽然抬高了声音:「永和后继有人,香火未断,家私分割尚需再议,媳妇特来接婆母回家。」
接着,便是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
我感到有些茫然了。
短短的几个月内,我的夫家与娘家各被砸破了门。
一次是为了撵我,一次是为了救我。这世道真是愈来愈看不清楚了。
苏慧茹身后带着几个平日里不大起眼的小伙计。
他们一边搀着我,一边低眉顺眼道:「老夫人,前儿去贵府上闹事的,可没有咱们几个。您可得赏罚分明啊。」
几日没好好吃饭,我头昏眼花,又不住地点头称是。
更没忘问苏慧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慧茹只问:「婆母还记得茉儿吗?」
永和买下的那个妖妖冶冶的女子,我当然记得。早就和那一众下人一般,卷钱跑了。
「她有孕了。」
原来茉儿本跑到别镇找工,却见月信迟迟不来,这才知道有了身孕,不禁计上心来,又折返回吴家,想凭肚子里的孩儿过上养尊处优的日子。
吴家家资颇厚,这孩子若生下来,不是长长久久的摇钱树吗?
可她低估了吴氏兄弟的狠辣。他们倒是愿意出钱,出一碗红花汤的钱。
见势不妙,茉儿赶紧溜之大吉,却又心有不甘,又徘徊在苏秀才家附近,只等苏慧茹出门时,截住了她。
苏慧茹不动声色,先安顿了茉儿,又去银楼给几个平时不大出头的伙计递了信,才带着他们来李家接我。
「我是不愿再嫁人,再做一回媳妇的。银楼的生意我好不容易才上手,也不想就这么丢了。幸好有这个孩子。」
她自顾自地絮叨着,我仍有所顾忌。
「茉儿的胎多大了?」
苏慧茹轻描淡写:「她说是四个月。郎中说是两个月。不过,这事哪里说得准。」
两个月?那怎么算也不是我儿永和的种!
苏慧茹明白我心中所想,幽幽地望了过来。
「你是要你的亲孙子,还是要银楼?」
银楼……我嫁进吴家这些年,吃银楼,靠银楼,若银楼真不算什么,那叔伯两个人又岂会来抢?
可若认这个不明来历的孩子做孙子,我儿子九泉之下又岂能合眼?
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李家。
大门敞着,侄子李槐扶着门框,一脸的不甘,眼里喷出的火似要将我烧尽。
我忙不迭挽起了苏慧茹的手。
「银楼,我要银楼。」
苏慧茹面不改色。
「那往后,你要听我的。」
9
想讨回银楼,必得上县衙门走一趟。
听了我一顿哭诉,知县老爷懒洋洋地睁开了半眯着的眼。
「这么说,你儿枉死两个月后,忽地钻出了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无凭无据便说怀的是吴家子孙,端的是死无对证。是也不是?」
「是,不,不是。」
事实如此不假,可话也不能这样说……
我急得满头是汗,苏慧茹却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吴家两位叔父利欲熏心,罔顾人伦。若大人能助妾身,妾往后必不敢效法此等不仁不义、目无纲法之人,愿每年拿出银楼三分的利来孝敬衙门。」
此话一出,小厅里静了半晌。
我心惊胆战地望着知县老爷,只见他捏着胡子沉吟,不见喜怒。
良久以后,他咂咂嘴道:「如此说来,吴氏兄弟竟是心肝全无,欺人太甚。这孩子能投胎,乃是苍天有眼,可怜你们这一家子苦命人,料想吴永和若泉下有知,也能安歇了。」
这番话说得甚得我心,我还想再聒噪两句,门口笑吟吟立着的师爷却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老夫人,少夫人,心咽到肚子里吧。有青天给你们做主,明儿个,银楼、宅院儿,都能物归原主。」
师爷一直将我们送到了衙门口,临别时又颇有深意地敲打道:「你们要常怀感念之心才是。咱们老爷收谁的孝敬不是收,干嘛偏收你们的?可见,老爷仁善,可怜你们孤儿寡母。」
听及此处,我也恍然大悟。
是收那人多势众的来得安心,还是收我们这势单力薄的更稳妥?
知县老爷的账早就算得清清楚楚了。
10
吴家兄弟被打出门时还是清晨。
他们听到动静后,揉着惺忪的睡眼,晃到院子里,然后险些跌了下巴。
知县老爷派了三十几个官差,毫无顾忌地冲进宅子里,若有那不长眼的仆役敢拦,便拔出腰间亮堂堂的刀来,唬得那些个忠仆屁滚尿流。
女眷们也被驱赶了出来,衣服也未穿齐整,头也没梳,只知道惊叫连连。
小叔子早就没有了那日逼走我时的沉着,双眼空空的,只知道呆呆地问我:「二嫂,这是怎么回事?」
我从腰包里翻出一纸字据:「这是当时分家时立下的,清清楚楚。这宅院归我们二房。」
若不是碍着官差,怒火中烧的大伯哥早就冲过来了。
「好你个贼妇!」
又冲着衙役点头哈腰起来:「官爷您有所不知,这桩事情我们自个儿家早就分辨清楚了。我二弟走得早,就留下一个侄儿也没了,这宅子总归是我们吴家人的吧,难道要叫这克夫克子的人带回李家吗?」
那衙役睥睨着他,一点不掩饰讥讽:「那你的侄孙呢?也该流落在外,不得一瓦避身?」
「什么侄孙?」大伯哥瞪圆了眼,「侄子死了多久了,那女子凭空冒出,就说腹中有我吴家子,岂不是当我们一家都是蠢货?」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侄媳妇和嫂嫂都已认下了。」
小叔子笑着凑上去,作了个揖,又掏出碎银来,说请官爷喝酒。
「您是有见识的,岂不知妇人家最是见钱眼开,为了利,什么都做得出。还请官爷开路,领咱们再与知县老爷说道说道。」
他又挤了挤眼睛。
那衙役银钱落袋,反而冷笑了一声。
「为了利?你可知,你那侄媳妇的父兄已替她与林家老爷定了亲。林家是何等人家?她若是那等贪慕富贵之人,又何必一听消息,就抛却了那么好的婚事,还肯回来替亡夫守着?」
「银楼再怎么热闹,也是一个卖力气活的,那满屋子的银光闪闪,可不是你们家的呀。守着个手艺活过日子,哪有去林家做奶奶舒坦?可见,你这侄媳妇是个忠贞贤德的妇人。」
「银楼?」小叔子的目光顿时涣散了,朝我问询的声音也发起抖来:「侄媳妇她,现在银楼?」
我压住心头的得意劲儿,尽量平静道:「知县老爷明察秋毫,自然把银楼一道判还给我们了。」
「做嫂嫂的,今天不得不奉劝你一句,哪里来的,滚回哪去。」
11
后来听说吴家兄弟又往衙门跑了几趟,击鼓鸣冤,撒泼打滚都试过了,最后也只是挨了一顿打,落了一身的伤而已。
苏慧茹从银楼的账上支了一笔,重给家里买了仆人和护院。
现在她日日待在银楼里,应对着来往的客人。
有时遇到登徒子,说些轻薄的话,我这么大岁数的人都觉得羞愤难当。
可她只是白了脸色,一步也没有后退过。
即使生了病,也拦不住她要去银楼看守生意的心。
现在银楼里使唤的人,从掌柜到伙计,都已被她彻彻底底地洗过了一遍。
有那多年的忠仆,上有老,下有小,只因一时糊涂,上次受吴家兄弟蒙骗,跟着一起来闹过事,就被铁了心的苏慧茹辞退。
那人来找我哭诉:「老夫人,小人犯下滔天大错,实在是小人糊涂。可小人那时候也没想清楚,少东家没了,新东家该是谁。小人只知道银楼姓吴,东家也该姓吴才是,怎料到少东家竟留了后呀?」
我听着也算可怜,却也无法可管。
一是苏慧茹早与我讲明,这一家人不能说两家话,若我和她对着干,那就趁早散伙,她回娘家嫁人,我仍旧去投奔哥嫂。
故而,我很是有些怵她。
二来,按她说的话:「自己的铺面里,不能有对咱们有异心的人。」
这其中的道理,我也是认的。
只是我也不得不琢磨了一会儿。
我姓李,苏慧茹姓苏,茉儿没姓,她肚子里揣的那一个也并非是我的亲孙子……
咱们这个家,到底姓什么呢?还姓吴吗?
12
我最讨厌茉儿那把纤细的腰肢,一扭一扭,让我想起我丈夫年轻时的相好。
可在我眼里那般轻佻的女子,挺着大肚子走路时也一样艰辛笨拙。
她可不像苏慧茹从前那么温顺,她肯在我们家生养这个孩子,是苏慧茹拿出一半的嫁妆给了她。
要当母亲的人了,自然收敛得稳重了一些,我想我也算是她的婆母,便摆着谱叫她给我倒了几回茶。
怎料到她面上不显,背地里却去找苏慧茹告我的状。
苏慧茹现在是家里的总账房,银楼赚进的每一分钱都在她手里牢牢握着,我要多吃个肉菜都得过她的手,因此她训斥起我来也很有声势。
「你可别犯浑,你我往后过活还得指着她腹中的孩子,若把她折腾出个三长两短,叔伯他们又卷土重来,再想变出个吴家后人来可难了。」
我叫她训得灰头土脸,只能小声嘟囔:「好,你是大奶奶,她是二奶奶,总归我是那个不受待见的。」
茉儿却不让别人叫她二奶奶。
她年轻而美丽的脸皱成了一团。
「孰轻孰重我分得清。这孩子只能有一个娘,那就是夫人。不然将来会有人攻讦他是婢子养大的。」
茉儿把这孩子的路规划得很清楚。
一定要做个读书人,要受人尊重,不能跟她一样,遭人看不起。
若生的是个女孩呢?还能替我们保住这家业吗?
我没能说出口的担忧,被苏慧茹轻飘飘地道出了——
「若是个女孩,就给她扮成男儿,咱们小心点就是了。」
蓦然听此,我胆战心惊,再细细一想,反正早已欺骗了官府,便也没太大所谓了。
13
那一年秋天,茉儿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儿,取名吴去忧。
生的时候难产,险些去了一条命。
当时情况危急,每个人都心焦如焚,忙前忙后,茉儿却把我叫到床边,抓住了我的手。
她逼着我发誓,一定把这孩子当成亲生的一般教养。
「此子虽未与你血脉相连,可莫忘了当日窘迫,乃是靠他,才度过难关。」
我气得直骂她:「都什么时候了,你只想着说这个。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般不堪?」
好在苦挨了半宿之后,总算有惊无险,去忧平安降世,茉儿也捡回了一条命。
我本自以为已过尽千帆,心如止水,可把去忧抱在怀里,看着他那熟睡的小脸,我的心好像被猫抓了一下。
「这孩子,还真有些像永和。」
永和刚生下来时,也是这么轻,这么稚嫩。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乖孙,苏慧茹和茉儿相视一笑,我只作看不见。
要好好养大这个孩子,使他明理,孝顺。
应当让他懂得,我们娘三个的苦。
茉儿身份尴尬,不大好说,但有去忧在,我和苏慧茹将来是一定能埋进吴家祖坟的。
我偷偷和苏慧茹说了咱们的光辉未来,她听了却嗤之以鼻。
「人都死了,埋在哪里有什么要紧?」
我哼了一声:「人哪能不落叶归根?埋不进自家祖坟的那叫孤魂野鬼,不仅吃不到香火供奉,还会受旁鬼的欺侮。」
说到自己险些会落入的下场,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爱怜地摸了摸去忧的脸。
14
去忧很是聪明伶俐,因不知他爹是谁,大概是随了茉儿。
他叫苏慧茹大娘,叫茉儿二娘。
当他大娘和二娘把两个各自绣的荷包放在他面前,笑眯眯地叫他选一个时,他就会慢吞吞地拿起我绣的那个朴素得有点粗糙的小布袋子。
七岁的去忧笑得很苦涩。
「我喜欢祖母绣的幺鸡。」
我「啧」了一声:「那叫凤凰。你小孩子家,怎么眼神不好?」
苏慧茹那两条细细的眉毛皱紧了。
「你又带他去打骨牌?」
茉儿那双大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我,叫我心里发虚。
「啊哟,你们两个哪里知道带他的辛苦。书斋也待腻了,集市也逛遍了,我实在没地方可去,才带他去别人家坐坐,顺便打几圈牌。」
银楼的生意越做越大,连茉儿也跑去帮忙。
茉儿画的几个饰样常有人下订,她说话好听,眼光又活泼新巧,更讨大姑娘小媳妇的喜欢。
带吴去忧的重担就落在了我的肩头。
我答应时爽快,却忘了小孩子的精神那么足,带他去街上跑一天,他也不喊困不喊累,照样目光炯炯,央着我再给他念段书。
按说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可以上书塾了,束脩也早就备齐了。可苏慧茹总还犹豫。
她心比天高,平常的书塾不放在眼里,一心想把去忧送进云深书院。
那地方可不是寻常人家孩子能进的。
据说请的是致仕的老翰林,学生的父辈也都是县里有头脸的人物。
咱们家虽然算殷实,可始终是个靠手艺吃饭的,排不上号。
苏慧茹叹了口气:「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孩子终究是要念书的。我赶明打几套新式样的头面,看能不能跟哪个贵人走个门路吧。」
15
可谁也没想到,去忧的步伐竟然赶在了他大娘前头。
他那天街上走了一遭,不知为何就闹着要捉蛐蛐。
在院里捉还不够,非要去山脚下捉。
要知道那山里不止有吃人的野兽,还有精怪出没的传说。
苏慧茹和茉儿若是知道,绝不会容许他去的。
我板着脸拒绝,他就抱着我一直哀叫:「祖母,好祖母。」
我耐不住他磨,陪着他在野地里蹲了整三天,脸上脖子上都是虫子啃的包,好在他那两个娘回家时往往天色昏黑了,这才没叫她们看出端倪来。
去忧捉了一只其貌不扬的蛐蛐,小心地把它装在小篓里。
后来在集市上,那只蛐蛐竟然称王称霸,很为我们赚了一笔银子。
当去忧的蛐蛐很不识相地咬死了县太爷家小儿子养的那只「黄金虎」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人不知沈琢最是顽劣,不好读书,成日招猫逗狗,到处闯祸?
看他气势汹汹地朝去忧走过来,我正要护住去忧,去忧却静静地把小竹篓递了上去。
「送你了。」
沈琢一愣,「呸」了一声:「谁稀罕你的东西?」
去忧泰然自若道:「你若不要,我只能把它放生了。」
眼看着去忧开了盖,蛐蛐就要钻出来,小霸王的脸色顿时急红了,忙一把夺了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没得糟蹋了。」
去忧挑起眉,摇了摇手指:「这只不算好的,只能算中等,改日我再捉更好的。」
「你说大话吧你!」沈琢气鼓鼓的,「能逮到这个都算你运气了。」
去忧和沈琢定下三日之约,三日之后,两人再来此对战。
可三天之后,去忧却躺在家里不出去。听临街的二妮说,小霸王气疯了,扬言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沈琢找上门的时候果然怒气冲天,去忧却唉声叹气不见惧色。
「本想来赴约,可我娘送我去书塾了,还把我捉的蛐蛐都扔了,看来咱们以后都不能再战了。」
沈琢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瞪大了眼:「念什么书呀,念书怎么能耽误咱们玩呀?」
他呆滞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有了!你跟小爷我一同念书不就行了。先生讲学,咱俩就一块儿去竹林捉蛐蛐去。你不知道,云深书院那儿的蛐蛐儿可多了……」
去忧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怕是难啊。」
「难什么呀?一点儿都不难!」脾气很爆的沈琢当场转向身后一直跟着的老仆。
「告诉我爹,若是吴去忧不陪着我上书塾,我就再也不念书了!」
16
对儿子这个新玩伴,知县老爷是很满意的,甚至还留去忧在他家里用了几次饭。
听云深书院的先生说,沈琢的脾气现在有些改观了,也知道尊师重道了。
多亏了我这个好孙子,说是陪着沈琢玩,可玩什么都能拐到读书上去。
沈琢夸他蛐蛐抓得妙,他说书上写了,虫爱躲在阴暗潮湿、人迹罕至、草木丰盛的地方,所以公子你要多读书。
沈琢问他做的弓箭为何能射那么远,去忧说,这是兵书上教的,你不学就不知道。
久而久之,沈琢也转了性,听先生讲学时虽还是心不在焉,可起码坐得住了。
17
又过了几年,同一条街上,又开了几家首饰行,银楼的生意渐显萧条。
苏慧茹和茉儿更卖力地招揽生意,老主顾还是越来越少。
好在去忧就要参加童试了,茉儿绞着帕子喜滋滋道:「我看咱们去忧怎么也能得一个秀才。将来若托县太爷家的公子在衙门里找个营生做,这辈子就不愁了。」
苏慧茹没说话,望着烛火。
我知道,她对去忧应当有更远大的期望。
这几年,我总好似坐在一条小船上,船上载着我们四个,飘飘荡荡。
等去忧上了岸,我也老了。
朝夕相处的两个女子,已不再年轻。
可我知道,这个家,还是我们几个人的家。
没人会被撵出门去,没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为何慧茹刚进门时,我不懂这个道理?反而一心想压她一头呢?
我片刻的出神刹那间被外头的敲门声打断了。
沉闷的一声声,有人在叩击门板。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苏慧茹跟着丫鬟一同去探看。
我闭着眼休息,只听外头「吱呀」一声,然后是烛台跌落青石板的响声,还有苏慧茹的惊叫。
「是你!」
18
眼前的男人一团又脏又乱的胡子糊在脸上,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不知几个月没有洗过。
一双眼睛因为瘦,而显得格外的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直勾勾地望着我。
可那张不人不鬼的脸分明是,分明是……
「娘,是我,你不认得我了吗?」
一个「娘」字,仿佛一只细小的手,把我的心牢牢握住,攥紧。
我所有的错愕、疑惑都在瞬间化为了喜与悲。
我嚎啕大哭,扑上去紧紧搂住他。
「永和,我的永和。你还活着!娘以为你死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回来了。我没死,死的不是我。」
19
当年送回来的那一具尸体,并不是永和。
而是那个和他一起出远门的小伙计。
「根本没有什么马贼,是我,我杀了他。」
永和痛苦地捂住了头。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是那个伙计,他偷偷和咱们的对家勾结,又在背地里撬走了许多老熟客。」
「我在路上发现了他口袋里藏着的图样,上头画的正是我们一起护送的那些头面首饰,别的银楼高价来买那些草图,好把我们的生意都抢空。」
「我质问他,他当场就跪下告饶,说一时鬼迷心窍,绝不会再犯。」
「我当时虽放过了他,可走在深山里时,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于是当晚,趁他熟睡,我搬起石头,朝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说到这,永和脏兮兮的十指也恼怒地揪着头发。
「我马上就后悔了,可是已经太晚了,娘,我怕,我怕他们会要我偿命。」
他猛地扑进我怀里,我情绪复杂,却也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背。
两个女人更是面如土色,牙齿战战。
我强装镇定地吩咐茉儿,赶紧去把家里的下人都打发走,明日放一天假,都不要回来。
茉儿慌乱地跑出去时,还绊了一下,永和直勾勾地盯着黑洞洞的门口,默了片刻后,又道:「他的身形和我很像,我就给他换上了我的衣服、玉佩、香囊,为了让人以为,死的是我。为躲官司,又怕人认得,我只能藏在深山里,靠着砍柴,偶尔下山换点粮食。」
「后来,我又给一家大户做长工。虽吃得饱,却睡不好,总梦见衙门的人带着镣铐找我了。」他说着,使劲地往我怀里钻。
我儿子杀人了,杀人了!可我却只能抱紧他,嘴上只不住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没人捉你。」
「娘,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十三年,我不敢回家!」
他从啜泣中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射向苏慧茹。
「媳妇,我回来了。」
苏慧茹浑身一哆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喃喃道,「当年他们还找到一具白骨,想来是把哪个孤魂野鬼当成了那小伙计……现在没人在查这个案子了。咱们只要悄悄离开此处,户籍的事,娘再想办法,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好。可是,娘,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他伸手往西边一指。
永和笑了,露出森森白牙:「那屋里睡着的小孩,是哪来的?」
20
外头浓浓的夜色和永和血红的眼都让我心慌。
「儿,太晚了,你也累了,歇息一天,天亮了再说吧。」
苏慧茹半抬着眼,小声道:「那小孩是你儿子,你早晚得知道。」
永和咧着嘴,牙齿咯吱咯吱地咬在了一起:「什么儿子?你打量我蠢?那分明是个野种!」
一只瘦骨伶仃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他的唇边挂上了带着恶意的笑:「你说清楚,到底是哪个男人的?看老子不把他撕碎了!」
我对他竟然生出了惧意。
眼前的这个儿子,身上早已没了我所熟悉的那股和气,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狠劲。
母亲怎么会害怕自己的儿子呢?哪怕他杀了人,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呀。
这股怪异的气氛,一定是因为这黑夜。
我哀哀道:「娘和你媳妇是有苦衷的。明天再说吧,快些睡,就当是娘求你。」
好说歹说,永和终于答应先歇下,然后就要去慧茹房里。
我看慧茹看他的眼神惧得很,实在不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又思量他们毕竟十几年未见了,便拉着永和,叫他留在我的偏厅榻上睡,再陪我说说话。
我又是哭,又是笑,把这些年的辛酸都说尽了。
永和睁着眼,脸上不起波澜。等我无话可说了,他才幽幽地道:「娘,你说你们苦,可你们有吃有穿,再苦能有我苦吗?」
「你们还开着银楼,还弄了个孩子养,你哪还记得我这个儿子?」
「慧茹以为我死了,为何不殉情?反而抛头露面地活着。她眼里又哪有我这个丈夫?」
他越说越忿然,气喘吁吁。
「你们对不起我!」
21
我忘记了那天到底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做了许多苦涩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手里拿着针线,窗外隐隐约约的声音是婆母的冷嘲热讽,膝上坐着年幼的永和,他正抓着我一缕头发玩。
忽然他抬起头来,天真的眼睛望着我:「娘,他们都说爹在外头有了相好的。」
我压制住心烦意乱,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操心。」
永和从我膝上跳了下来,笑嘻嘻道:「娘,叫爹把她娶进门吧。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娶个二娘,爹有面子,别人都夸你贤良,还能多个人照料我。」
我先是一怔,继而回忆了起来。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夫君在外面乱来,婆母非但不管,还教唆永和来一齐劝我。
后来怎么了?我当即嚎啕大哭,永和一溜烟地跑了,我找了绳子上吊,被家里的小丫头救下,从此再没提过这事……
面前的永和又碰了碰我,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娘,你说好不好?女人要有德行……」
他话音未落,我想也没想就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闭嘴!谁生的你?吃里扒外的东西!」
永和的脸如木偶一样定格了,然后他的嘴巴慢慢地张大到可怖的地步。
「哇!……」
他哭了起来。
我却莫名觉得快意。
可那哭叫声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洪亮,好像就在耳边似的……
我猛地睁开眼,翻身而起。
天已经蒙蒙亮了。
厅中的榻上空无一人。
那叫声,是慧茹的。
22
苏慧茹面如金纸,手抖个不停。
永和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胸口插着一把剪子,汩汩地流着血。
我眼皮跳得厉害。
伸手一探,他已经没有鼻息了。
「夫君他,起夜时趴在去忧的窗边,看清了她是女孩……」
苏慧茹捂住了头。
「他对我说,这些年他受苦,咱们享福,咱们都欠他的。既白养这丫头这许多年,不如把她给了他……若是不肯,他就嚷嚷出去,咱们一齐下狱,谁都别想好好活。」
苏慧茹扑通一声向我跪下。
「去忧还这么小,她只有十三岁。母亲!……我实在昏了头。」
那剪子插得好深,一招毙命。
我不知为何,竟苦涩地笑了出来。
「这些年你在银楼没白历练,够有力气。」
苏慧茹不解地望着我,满脸是泪。
「永和他,应该是命吧。」我的双耳嗡嗡直响,眼前好像有无数的虫子在飞。
「十三年前他杀了人,没有伏法,偷生多年,今日偿命,不算吃亏。」
哭声从喉咙上涌上来,又被我强压了下去。
我无声地抽噎着。
「我去报官!」
苏慧茹扑向门口,却被我伸手拦住了。
「你是去忧的娘,她还要考秀才,将来做大官呢。」
我揉了揉她的肩膀:「她还年幼,还要人照顾。我老了,活够了,不妨事。」
纵使苏慧茹不肯,我只把那剪刀拔出横在脖子上,她便再不敢拦我。
「往后要好好教导吴去忧,莫养得她与永和一般。」
「你们若能为我收尸……罢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进谁家的祖坟了。找个干净的地方埋了就是。」
我就这样,以死相逼,拖着无力的双腿挪出了门,扶着墙,踉跄地走到了衙门门口。
在清晨的雾霭里,我穿着苏慧茹的血衣,拿着那把剪刀,守门的官兵拔出刀来,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我则抬起头,平静道:「我杀人了,我来投案。」
23
我写了一封详细的供词,签字画押,行云流水。
然后,我在阴暗的牢中呆坐着,细数我这半生,有时落泪,有时又止不住笑。同牢房的犯人都以为我疯了。
日头从小小的窗户划了过去,牢头甩着钥匙过来,说是知县老爷提审我。
我没有被带到公堂,而是被带到了十三年前去过的那间小厅。
知县老爷还在那里,案前摆着一豆灯,他提着笔不疾不徐地写着什么。
我本是视死如归的,可被晾了半晌后,也手足无措了起来。
终于,他咳了咳,懒懒地唤了声:「李氏。」
我赶紧上前就跪:「罪妇在此。一切罪行皆如供词所说,罪妇的儿子杀人后假死逃亡,在外流窜几年后,返家向我讨钱,我不肯,争执之下,失手杀了他。」
「没问你这个。」知县老爷不耐烦地一挥手。
「本官是问你,你跟本官有仇吗?」
我一惊:「这?罪妇怎敢……」
知县又粗暴地打断了我:「既没仇,你又为何要害我呢?」
「这……这从何说起……」我已糊涂了。
「知府大人到本地视察,所待不过半月,本官治下就要出如此泯灭人伦、骇人听闻之事吗?你可知县里已有七年没有过命案了,七年呐!断送在你一个老妇手里了!」
「你还要仅凭空口白牙,就将十三年前一桩已盖棺定论的案子翻成杀人案重审,你是要让知府大人以为,我是个昏庸无能、不学无术的糊涂官呐,可见我这些年断的尽是冤假错案?」
我百口莫辩,只不住地摇头:「不是, 不是。」
「本官再问你。」知县顿了顿,扬起了眉毛:「你和仵作程大郎, 有仇吗?」
我更是一头雾水。
「我根本不认识程大郎。」
「那你可知,就因为你的一时兴起, 当年替你儿子验尸的程大郎,就要因此丢了差事, 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
「李氏,你到底是恨我,还是恨程大郎?」
这个问题我更是瞠目结舌了。
最后,知县从上头扔下来了一张纸, 那就是他最后的判决。
山贼闯入我家中,被我所刺, 山贼之辈, 人人得而诛之,我乃女中悍勇者,无有论罪之理。
我愣愣地揣起这张纸, 原地愣了一会儿,才知道该回家了。
一直不曾搁笔的知县手上忽然停了一停。
「李氏, 你那个孙儿, 叫去忧的,是个好苗子,家里人当好好培养,不该惹是生非啊。」
我应了声「是」, 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如同在梦里一般缥缈。
24
出了这档子事,虽然有惊无险,可此地却不能再久留。
谁知那天永和回家, 街坊四邻有无人看见?
我们舍了下人和伙计, 兑了银楼, 买下了一辆马车, 要去往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去忧不知为何我们要背井离乡, 问也问不出答案。
她坐在车辕上, 遥遥地向身后望去,直望到城门越来越小,小到如一个墨点。
少年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苏慧茹还是沉默。
茉儿又细细地念了起来:「树挪死,人挪活。街上的首饰铺越来越多,咱们银楼经营艰难, 换个地方, 说不定生意反倒更好。你越来越大了, 应该懂事些, 还得一天比一天更小心,毕竟,户帖上已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了, 咱们没有别的办法,千万——」
吴去忧平静地接过了话:「千万不能叫人知道, 我是女孩。」
见我们三个脸上有忧愁之色,去忧又笑了笑, 靠在我肩上:「祖母, 我不怕。只要咱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是啊, 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
咱们家就是咱们家,不姓吴,也不姓李。
(番外)
1
我娘说过,平州的知州大人与我们家有旧,若实在揭不开锅了,就去投奔他。
“凭过去的交情,怎么也能托大人在衙门里找个正经营生做,这辈子就不愁了。”
娘病得太重,唯提起知州大人时,眼里能发出一点点光。
我不忍提醒她,少年时的那一点点同窗之谊,怎么能当真?
可我是全家唯一能倚仗的人,她们不靠我,又能靠谁?
我自知没用,只中了个秀才,没能光宗耀祖,反令家人蒙羞。
我想,其实我并不比我娘聪明。她虽没读过几本书,可年轻时也是人情往来的一把好手。
于是我握住了娘的手,连连应她:“我去,我去就是了。”
家中这些年不比从前殷实,收拾出一套干净利落的行装,也是捉襟见肘。
我想了想,还是把院子角落那个蒙了灰的蛐蛐罐一块儿装上了。
捏着那小竹笼,幼年时那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又重回胸口。
我感觉心底没那么虚了。昔年他尚且服我,如今也未必翻脸不认人。
去往平州的路上,我听闻了许多这位知州的事迹。
听说他天资不足,只中了个举人,本该一辈子在知县的位置上苦熬,怎料运气不坏,凭借治水赈灾的本事提了知州。
我隐隐地不平。
想起小时他那副样子,哪里就能做一州的父母官?
“不过,”醉汉口无遮拦,“没靠山提携,前程大抵也就到这儿了。”
听闻他仁爱百姓,善待老幼妇孺,平州的路上,达官贵人的车马从不曾踢翻一个升斗小民。
醉汉又嗤笑了一声:“如此治下,早晚要被刁民骑到头上去。妇人之仁,不成大器!怪不得是娘们养大的。”
一股火登时冲上了我的天灵盖,我忘了自己已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一把揪住了那大汉的脖领,一挥拳打在了他脸上。
“你懂个屁!你倒要谢谢他这心软的毛病,不然就凭你这几句话,就该被拿进衙门里打几十乱棍!”
打完人,才忽地回过神来;今时不同往日,我已没有了做知县的爹,再无人罩着我了。
不愿惹火上身的酒客们匆匆离席,破烂木桌椅叮当乱撞。
小二猫在柜台后头,扯着嗓子喊:“打人啦,打人啦!”
我慌忙跑出去,从小倌手里抢过马就跑。
我的马术不怎么样,可我知道,骑马时要伏低身子,别顶着风,才能跑得更快。
小时候看的闲书上,是这样写的。
2
平州好大,州衙又气派,又森严。
若在州衙前头多晃悠一会儿,便会被人盯上,细细盘问。
我想了个绝招,敲了鸣冤鼓。
有专人来问时,我就胡诌一通,编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冤情来。
听者无不瞠目结舌,束手无策,只好答应,如此泣血之冤,只能让我见知州大人一面亲诉。
我在暖阁里徘徊不安,不知他是否会治我一个扰乱公务之罪,打一顿撵出去?
天快黑了,他才进来。
瘦高的身影,官袍挂在他身上,倒有仙风道骨之势。
我偷偷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应当是没我高的。
他刚踏进一只脚,就摇头笑了。
“我就知道是你。鸣冤鼓也是你随便敲的?还是和以前一样胡闹。”
“前些日子,下县的酒馆有个外乡人打人,可也是你?”
多年不见,重逢时竟然是这样一句话,我满脸涨红,不知如何回应。
待到他走到面前,烛火照清了他身上的官袍,我想,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我的双膝一软。
“大人!”
弯到一半的膝悬在了空中,他皱着眉把我扶住了。
“你我故交,这是做什么?”
“官民有别,小民不敢僭越。”我喁喁道。
他不说话,看了我半晌,忽然开了口:“家母已备下饭了,既然来了,便是客,不妨留下同用。”
这样也好,老夫人,还有那位祖母,应当都是认得我的。兴许饭桌上能为我说项。
我诺诺称是,并不敢看他。
他只笑着叹了一声。
3
知州大人并没买下多少下人。
“人多口杂,家母不喜欢。”
两位尊夫人上了年岁,倒没怎么见老,仍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一位头上插金待银,有些富态,看我的目光虽然含笑,却很锐利。
另一位纤瘦,脸色很平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极直。
我一一向她们见过了礼,自报家门后,她们却有些紧张地望着我。
我心里纳闷儿,难道她二位还记恨我年幼时顽劣不懂事?
自父亲罢官下狱后,我那些幼年跋扈时欠下的债都找上门来。
从前一起玩闹的公子翻脸不认人,那些我欺侮过、没欺侮过的人家也都纷纷落井下石,我娘丢了贵夫人的身份,只能去洗衣做饭贴补家用,还少不得遭人揶揄羞辱。
这些年,就连路边的狗都能踩我们家一脚。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若是知州大人也记恨我们,可怎么好?
可知州却笑了:“大娘二娘不必担忧。我这位故人上门,不是为了从前的事。”
我连连点头:“不是,绝不是。”
能不提从前,那是最好。
三个人都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说出来意。
可我话到嘴边,又犯了难,只能拐个弯道:“还未曾拜见过令祖。”
知州一顿,脸上竟泛起了暖意。
“亏你还惦记我的祖母。”
我怎么能忘?
那时我那么混,背后又有我爹撑腰,街头巷尾谁不怕我?
偏那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铁了心拦住我,叫我别去找吴去忧的麻烦,那么坚决,那么严厉。
现在,她已垂老兮兮,头发花白,甚至人都有点糊涂。
炉火旁,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盯了我一会,陡然亮了起来。
“知县老爷!知县老爷怎么来了?”
我又慌又窘,忙几步过去半蹲在她身前,叫她细细看我的脸。
“婆婆,你再好好儿看看,我不是我爹,我是沈琢,沈琢。”
身后的知州也跟着道:“祖母,你还记得沈琢吗?”
老太太皱着眉,闭着眼,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屋里静得只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我都以为她已睡着了,她却忽地睁开眼,叫了一声:“沈琢,对呀,是沈琢呀!呃……令尊好吗?”
想起我那出狱没多久,就郁郁而终的爹,我的头沉沉地低了下去:“好,挺好的。”
“好就好,好就好。”老太太喃喃道。
“沈琢,”她忽然笑吟吟地拉住了我的手,“你要好好儿念书,别总在街上瞎闹,更不能欺负人。”
她忽然敛了笑意,很严肃的样子:“那欺负孤儿寡母的,最不是东西!你要离着他们远些,走正道,将来给知县大人争口气!”
我垂着脖颈,眼泪濡湿了脸。
缓缓地转过头,去忧正望着我,眼含悲悯。
“你才进平州,我就接到了传信,已差人去接你家人过来了。”
“阿琢,祖母说的是,你往后还是读书吧。待你读出来,我保你做个文书。”
“令慈上了岁数,身子骨也不好,别再做工了。家中一应用度,自我府上出就是。”
我鼻子一酸。
“去忧!”
胸口一热,我爬起来冲到他面前,想张开手臂又不知合不合适。
但是去忧先抱住了我。
“阿琢,他日祭祖,替我敬谢令尊一句。”
“往日种种,多谢照顾。”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