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送别。可有些送别,送着送着,自己也成了被送的人。老话说,黄泉路上无老少,这话听着糙,可真要摊上了,才知道里头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在罗定这地方给人看了二十五年风水,经手的白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认什么稀奇古怪的场面都见识过。可前几天黄家那桩事,愣是让我好几宿没合眼,一闭上眼就是那两张并排摆着的遗像,心里头堵得慌。
黄德福老人走的那天,是农历十月初几,天还热着。九十一岁的人了,在村里算是头一份的高寿。他这辈子没离开过罗定的山山水水,种地养牛,拉扯大五个孩子。老伴儿十年前先他一步走了,他就一个人守着老屋,九十岁上还能自己生火做饭,拄着根竹杖到村口跟人唠嗑。村里人都说这老爷子筋骨硬朗,活到一百不在话下。谁承想一场秋雨里受了凉,咳嗽发烧,镇上卫生院拿了药不见好,转到县医院一查,肺上烧成了炎症。毕竟年岁不饶人,住了半个月,五个孩子轮班守着,到底没留住。走的时候大儿子黄建国攥着他的手,老爷子断断续续交代了三句话——别铺张,简单点,别吵架。黄建国跪在床前一一应下,老爷子才合了眼。
黄建国六十八了,在镇上开了间小卖部,卖些烟酒日杂。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最小的妹妹也六十三了,一大家子凑在一起商量后事。有人说老爷子一辈子省吃俭用,丧事别花太多;有人说村里人都看着呢,太寒酸了脸上挂不住。最后还是黄建国拍了板,三天道场,请吹鼓手,摆流水席,费用他出大头。三个儿子一人两万,两个女儿一人一万,凑了八万块。定下来那天,黄建国专门跑来找我,让我给看个日子。我翻了黄历,定了三天后卯时起棺,辰时下葬,墓地在村后山坡上,坐北朝南,背山面水。他听了连说好,临走又补了一句,我爸说了别吵架,我们兄弟姊妹不会吵的。
出殡那天清早,天蓝得透亮,一丝风也没有。黄家院子里搭了棚,灵堂正中挂着黄德福的遗像,黑白的,老人瘦削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黄建国披麻戴孝跪在最前头,六十八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晒得黑红,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腰板挺得笔直,捧着遗像的手稳当得很。六点整,道士敲锣起棺,八个壮汉抬着棺材往外走,黄建国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弟妹,再后面是吹吹打打的乐队和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村里到山坡大概两里地,黄建国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了一里多路,他忽然顿了顿,抬手在胸口按了按。旁边人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喘口气。又走了十几步,他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像是累极了。再直起身时晃了两晃,像喝醉了酒似的,旁边人赶紧伸手去扶,他却一头栽了下去。
棺材慌忙落地,人群呼啦一下围上去。黄建国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往上翻。有人掐人中,有人喊打急救电话,有人嚷着别乱动。我挤进去一摸脉,几乎摸不着了,眼皮翻开,瞳孔已经散了。这山坡离镇上七八里路,救护车进来最快也得半个钟头。几个后生把他抬上三轮车往镇上送,黄建军跟着去了。剩下的人站在坡上,看着棺材,看着碎了一地的遗像镜框,看着空荡荡的山路,谁也说不出话。黄秀兰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黄秀芳站在旁边浑身发抖。道士停了念经,唢呐也哑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冷飕飕的。
不到半个时辰,黄建军从镇上打来电话,就四个字——大哥走了。黄秀兰的手机啪嗒掉在土里,人像被抽了魂似的瘫坐下去。黄建红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声不吭,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地上那张捡起来的遗像,黄德福还是那样笑着,瘦瘦的脸,弯弯的眼。我心里翻江倒海——干了二十五年,老子出殡儿子猝死,父子同葬遗像并排,这事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可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黄德福的棺材还停在半道上,墓地还空着,这边黄建国的遗体已经往家拉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一点谱都没有。
那天下午,黄德福还是葬在了选好的山坡上。他五个孩子来了四个——大儿子已经躺在镇卫生院的冷柜里了。第二天黄建国遗体火化,第三天出殡。这回没有道士,没有吹鼓手,没有流水席,就几个至亲邻居,安安静静送上山。他的墓穴就在他父亲旁边,隔了三米远。两块墓碑并排立着,一块刻着“黄德福”,一块刻着“黄建国”。两张遗像并排挂着,一张是九十一岁的老头,一张是六十八岁的老人,都是瘦瘦的脸,都带着笑。父子俩一个走了三天,一个送了三天的葬;一个下葬,一个倒下;一个埋在坡上,一个埋在他旁边。三米,就这么三米,隔开的是阳世与阴间,连起的是血脉与宿命。
后来我路过黄家的小卖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家中有事,暂停营业”。我站在门前愣了好一会儿,想着黄建国搬货卸货的身影,想着他递烟找零的模样,想着他捧着遗像走在最前头的样子。他六十八了,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却这样匆匆忙忙跟着老父亲走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黄老头命太硬,临了还要带走一个;有人说黄建国是累的,这些天操办丧事没合过眼;也有人说,父子连心,老爷子舍不得大儿子,就把他叫走了。说什么的都有,可说什么也换不回两条命了。
我老婆那天问我,你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我说头一回。她又问,那黄家剩下四个怎么办?我说不知道,都六十好几的人了,各有各的家。她叹了口气说,人这一辈子啊。我没接话,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黄德福省吃俭用一辈子,临了交代别铺张,可孩子们还是风风光光办了三天。黄建国孝顺了一辈子,事事顺着老父亲,连出殡都要走在最前头,结果把自己也走没了。这到底是孝还是不孝?是命还是运?是巧合还是天意?
我时常想起那两张并排的遗像,想起那两块并排的墓碑,想起那隔开生死却隔不断亲情的三米距离。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尽孝可以等,总以为告别会有预兆。可黄家父子的事明明白白告诉咱们——有些告别,连声招呼都不打;有些陪伴,说断就断了。趁人还在,趁饭还热,趁话还能说出口,多回家看看吧。别等到遗像并排挂着了,才想起来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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