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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憨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就一次,送儿子上大学。

除此之外,他的世界就是那片望不到边的庄稼地。黄土地上的每一寸土,都认得他皴裂的手掌——它们被他一遍遍翻过,他也被它们一年年养着。

张老憨就一个儿子,还是棵独苗。儿子刚生下来那阵子,红扑扑的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张老憨激动得手脚没处放,黝黑的脸上嘴咧得像裤腰,站在床前嘿嘿地傻笑,连烟袋锅都忘了往嘴里塞。

儿子大龙从会在床上爬,到摇摇晃晃地走,再到满院子疯跑,一天天长大。张老憨两口子耐着性子教他用勺子、用筷子,教他穿衣裳、系扣子、系鞋带,手把手地教。还不忘教儿子做人的道理:“做人要实诚,不能耍滑头。”

这话像种子一样种在大龙心里。

大龙八岁那年,背着新书包去村小学念书。张老憨站在胡同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的尽头,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星期天在家,张老憨看儿子有模有样地读书,腰杆也比往日挺直了许多,感觉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一眨眼,十几年过去,大龙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体面的工作,还娶了省城里的媳妇,在那儿安了家。张老憨每次跟村里人提起儿子,脸上总是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又过了几年,张老憨有了个娇孙子,白白胖胖的。前些年都是亲家帮着带,如今孙子要上小学了,亲家也得回去照看自己的孙子。大龙没办法,只好给老爹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焦急,像搬救兵一样。

没想到,老了老了,儿子的一声召唤,张老憨不得不进城了。可这心里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老想着家里的两头奶牛——那可是他挣钱的宝贝,给儿子贴补家用,全靠它们;还有五只羊,每天放羊也是他的乐子;更别提那二亩地,种着护心口窝的小麦,还有喂牲口的玉米。这些活物、这片地,可都是钱呀,也是他活着的念想。

可转念一想,孩子遇上难处了,当爹的能撒手不管么?咱过的可都是孩子的日子呀。张老憨一咬牙,把牛和羊都卖了,地也托邻居租了出去。他把卖牲口的钱和地租钱都存进银行卡,揣在贴身口袋里。眼看要离开过了多半辈子的老窝了,老两口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他们攥着两张高铁票,扛着大包小包,晃晃悠悠来到了高铁站。

老两口这辈子头一回坐高铁,也是头一回去省城。高铁“嗖嗖”地跑,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张老憨看得眼睛都直了。出了高铁站,一眼就看见接他们的儿子、儿媳,还有那个胖乎乎的孙子。孙子扑上来喊“爷爷、奶奶”,张老憨乐得心都化了。

坐上儿子的小轿车,透过车窗,张老憨一脸惊奇。满眼都是望不到顶的高楼大厦,马路宽宽的,车水马龙,满街都是人,有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也有金发碧眼的洋鬼子。这一切新鲜,却又陌生让人得发慌。

跟着儿子上了电梯,“噌”地一下往上走,张老憨老胳膊老腿的,感觉晕乎乎的。大龙的家装修得漂漂亮亮,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干净得让张老憨不敢下脚。

可住了没几天,处处就觉得别扭。

那天中午,儿媳妇忙活了半天,做了四个菜。张老憨端着碗,习惯性地想蹲到椅子上去,腿刚抬起来,瞥见儿媳妇扫过来的眼神,又讪讪地放下去,假装挠痒痒。吃完饭,他喉咙一痒,“呸”的一声,随口吐在地板上——忘了。儿媳妇没说话,起身去阳台拿了拖把,擦了好半天。张老憨的脸臊得通红,躲到阳台上去抽烟,头伸出窗外,风灌进领口,凉嗖嗖的......

他突然想:自己吸了一辈子旱烟,烟袋锅几乎不离手。在老家,蹲在墙根下,想抽就抽,自在得很。可在这儿,儿媳妇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烟灰缸,让去阳台抽,还得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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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憨叼着烟袋锅往下一看——楼下满是人,小得像蚂蚁,看得他眼晕,又赶紧缩回来。

不适应的还不是一件两件。

他蹲茅坑蹲了几十年,城里的马桶光滑溜秋,他蹲在上面,怎么也屙不下来,憋得满脸通红。有一回,实在没办法,他趁家里没人,偷偷跑到楼下的公共厕所,一蹲下就顺畅了。可回来的时候,却在楼道里迷了路,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家门。

热天里,在老家光着膀子,既省衣裳又凉快。可在儿子家里,眼前有儿媳妇,他刚解开几个纽扣,又赶紧扣上了,脸上还泛起一阵红。

他也试着找点乐子。有一天,他见孙子在玩积木,便凑过去想一起玩。可孙子玩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他一个也不认识。孙子指着积木上的字母,念“A、B、C、D”,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母也念不出来,只好在旁边干坐着。孙子看动画片,他也跟着看,可那里面的人说话又快又怪,他一句也听不懂。

有一回,他见儿子下班回来一脸疲惫,想跟他说说话。刚开口说村里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娶了新媳妇,儿子就打断他:“爹,我今天太累了,改天再说吧。”

张老憨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阳台,把脑袋伸到外头,默默地抽烟。

最让他难受的是,除了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伴,在这儿没个说话拉呱的。在老家,出门就能碰上熟人,蹲在墙根下能侃半天。可在这儿,楼道里静悄悄的,难得见几个人,见了面也都是陌生人,头也没点就过去了。他试着跟楼下看门的老头搭话,可人家说的是普通话,他说的老家的土话,人家听不懂,两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说不了几句就冷场了。

张老憨心里空落落的,憋得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张老憨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过了半年,他病倒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也瘦了一圈。儿子带他去医院,身体检查了个遍,啥毛病也没查出来。医生说,可能是心病,回去多散散心,慢慢就好了。

张老憨心里明白,他不是身体有病,是想老家了。他想种庄稼,想他那破院子,想他那蹲在墙根下抽烟的老伙计们。

等病好了,他把儿子喊到楼道里,吞吞吐吐说了一通话,铁了心回老窝。

儿子拗不过他,只好说:“爹,你住几天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大龙嗓子眼儿里像卡了什么东西,顿了顿,才说完。

就这样,留下老伴在城里照看孙子,张老憨一个人回了老家。

一回到熟悉的院子,看到那熟悉的床铺、挖土的铁锨,张老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把行李往床上一扔,第一件事就是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他想哼哼。

第二天,他拿着铁锨,把屋后那块荒地翻了一遍,撒下了菜种子。手上磨出了水泡,可他心里头畅快。傍晚的时候,他蹲在墙根下,叼着烟袋锅,跟路过的老伙计侃大山,一直侃到天黑。回到家,他自个儿做了碗面,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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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犯过病。

有时候儿子打来电话,问他身体咋样,他说好着呢。儿子问他想不想孙子,他说想是想,但荒地里种了菜,想卖点钱,给儿子攒些家底,想回也回不去了。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爹,那您多保重。”

挂了电话,张老憨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过现在他想开了。儿子有儿子的日子要过,他也有自己的活法。隔三差五通个电话,听听娇孙子的童音,知道他们都好好的,他就知足了。逢年过节,儿子带着一家子回来,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忙活,杀鸡宰羊,把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孙子回来那天,他抱着就不撒手,领着去看他养的鸡,去看他种的那片菜地。孙子问这问那,他一样一样地教,就像当年教大龙那样。

大龙一家和老伴走的时候,老伴泪汪汪的看着他,他递过去毛巾,眼圈也红了,他强忍着,扭过脸去。送到村口,又想起当年去县城送大龙上大学的情景。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看着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他知道,儿子有儿子的路要走。

他只是希望,等大龙老了那一天,也能有一片自己的黄土地,能让他安心地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抽着烟,看天边的云彩一点点变红,再一点点暗下去——到那时,他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傍晚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张老憨蹲在墙根下,把手插进身边的土里,感受着土地的潮气从指缝间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