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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我嫁给摄政王那年,满京城的人都骂我不要脸。

骂得最难听的是我二婶子。

她站在我家大门口,手里攥着块帕子,甩来甩去,跟赶集似的嚷嚷:“哎哟喂,你们家那丫头可真是能耐了!

绣球专往贵人怀里扔,这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我娘当时气得浑身哆嗦,想出去跟她理论,被我爹拽住了。

我爹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顺天府当个不入流的小书吏,抄抄写写混口饭吃。

他拽着我娘的袖子,低声说:“算了算了,让她说去。”

我坐在自己屋里绣花,针扎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我拿嘴嘬了嘬,没吭声。

二婶子说的也没全错。

绣球确实是我故意扔的。

但我不能跟任何人说为什么。

摄政王萧景珩,今年二十九,权倾朝野,太后是他亲姑母,皇帝是他亲外甥,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着头绕着走。

长得也好——这话是满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说的,我听着也就是那么回事。

主要是那张脸太冷,跟腊月里的井水似的,看一眼能从脚底板凉到后脑勺。

我是见过他的。

有一回我爹让我去给在翰林院当差的表舅送东西,我抄近道穿了条巷子,正好碰上他骑马从巷口过。

他坐在马上,一身玄色大氅,手里攥着缰绳,眼睛往前看,压根没往旁边扫一眼。

我缩在墙根底下,等他马蹄声远了才敢出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人活不长了。

怎么说呢……我小时候跟姥娘住过几年。

姥娘不是亲姥娘,是我娘的奶娘,后来认了干亲。

她住在保定府乡下,会些个偏门本事——看个香头,摸个骨相,谁家丢了鸡鸭也能给指个方向。

村里人都说她是半仙,也有人说她是骗子,反正没人真拿她当回事。

但我信她。

姥娘教过我一样东西——看气。

不是道士那种看相算命,就是看人身上的气色、步态、眼神、说话喘气的劲儿。

她说人活一口气,气要散了,人就快了。

她给我举例子:村东头张屠户,走路带风,说话跟敲锣似的,那是气壮;村西头李秀才,走路脚跟不沾地,说话气短,那是气虚。

气虚的人,好好养着能多活几年,要是操劳过度,说走就走。

我十岁那年,姥娘看了我爹一眼,私下跟我说:“你爹这气,五十岁出头顶天了。”

我爹今年四十七,身子骨确实不咋地,入秋就咳,开春才好。

姥娘那套东西我学了个半吊子,看不太准,但大差不差能瞧出个七八分。

那天在巷子里看见萧景珩,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面上一丝表情没有——

可我看见他攥缰绳的指节发白,看见他吸气的时候胸口起伏比常人浅,看见他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暗淡。

姥娘说过,气要散的人,眼睛先暗。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偷偷跑去城隍庙找了个老道士,拐弯抹角地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看出一个人还有多少阳寿。

老道士捋着胡子说天机不可泄露,我塞了他半吊钱,他才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将死之人,印堂发暗,气若游丝,行如负重。”

行如负重。

萧景珩走路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走路是抬脚落脚,他走路像是在泥地里蹚,每一步都沉。

我当时还以为是他架子大,后来才明白,那是气不够用,身子发沉。

我花了小半年时间,零零碎碎打听到不少事。

摄政王身子骨不好,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但具体怎么个不好法,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中了毒,有人说他小时候落下了病根,还有人说他天天批折子到后半夜,是累的。

他府里养着七八个大夫,药材一车一车往里拉,可从来不见他气色好转。

我托人弄到了他府上药方的抄本。

我不懂医,但我认得几味药——姥娘以前给村里人配过药,我跟着认过一些。

那方子里有附子、干姜、肉桂,全是温阳救逆的猛药。

用这些药,说明身子已经虚到了根子上,寻常补药根本不管用了。

我推算过。

按那个药方的用量和配伍,这人顶多还有两年。

两年。

我当时坐在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张抄来的药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得娶我。

这话说出来谁信呢?

一个六品小官家的闺女,要嫁给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人家堂堂王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公侯家的嫡女、尚书家的千金,哪个不比我有来头?

所以我只能靠绣球。

我们保定府那边有个老规矩,三月三庙会上姑娘抛绣球,谁接住了就是谁的姻缘。

这规矩传了好几辈人了,说是打前朝就有了。

我姥娘说,早年间这绣球是壮族人传过来的,人家那边是男女对歌传情,传到咱们这儿就变成了抛绣球定亲。

虽说不是正经婚俗,但乡下地方认这个,谁也不会赖账。

我跟我爹娘说,我想去三月三庙会上抛绣球。

我娘当时就急了:“你疯了?

那绣球扔出去,万一来个歪瓜裂枣接住了,你嫁不嫁?”

我说:“嫁。

扔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

我爹抽着旱烟不说话,抽完一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爹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

我娘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三月三那天,保定府城隍庙前头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扎着红绸,台下乌泱泱全是人。

我站在台子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了萧景珩。

他穿了身便服,混在人群后头,身边跟着两个随从。

看那架势像是路过,不是专门来凑热闹的。

但既然来了,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攥着绣球,心里头数了三下。

一。

二。

三。

绣球出手。

彩绸扎的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我瞄得准,直奔他胸口去了。

他身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他自个儿倒是下意识伸手接了一下,绣球就落在他怀里了。

满场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有人喊:“摄政王!

是摄政王接住了!”

有人喊:“那姑娘是谁家的?”

有人喊:“这是故意的吧?”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绣球,抬起头来,隔着人海往台上看了一眼。

那眼神又冷又沉,跟那天在巷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学着戏文里那些姑娘的样子,低了低头,装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他身边那两个随从想上来把绣球还回来,他抬手拦住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你叫什么?”

我说:“姓沈,小字阿鸾。”

他点了点头,把绣球交给随从,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完了。

人家堂堂摄政王,没道理真娶一个六品小官家的闺女。

绣球这玩意儿在乡下认,到了京城权贵眼里,那就是个玩意儿,算不得数。

结果第三天,摄政王府的媒人就上门了。

我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娘愣了半天,回过神来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这丫头是撞了什么邪……”

二婶子当天下午就来了,满脸堆笑,说:“哎呀,阿鸾可真是好福气,攀上高枝了!”

转头出了门,就跟巷子里其他人说:“呸,什么好福气,还不是看人家是摄政王,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这话我听见了。

我就站在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我什么也没说。

出嫁那天是四月初八。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轿子从顺天府的小巷子一路抬到摄政王府,走了大半个时辰。

我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街两边站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有指指点点的,还有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嘴里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眼神我认得。

那是看笑话的眼神。

我放下轿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帕子里包着那张药方。

抄得皱皱巴巴的,字迹也不太清楚,但那些药名我背得滚瓜烂熟。

附子、干姜、肉桂、炙甘草……每一味都是吊命的东西。

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场婚事,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是我沈阿鸾贪图富贵、攀附权贵。

我二婶子这么想,街坊邻居这么想,连我亲娘恐怕都这么想。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嫁的不是活人。

我嫁的是一个两年后就会死的人。

摄政王府比我想的大得多。

从大门进去,过了前厅、中堂,再穿过两道垂花门,才到后院的正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银杏,叶子碧绿碧绿的,遮天蔽日。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连着,廊下摆着一溜花盆,里头种着兰草。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兰草都是名品,一盆能值上百两银子。

但那些兰草都不大精神,叶尖发黄,有一盆还枯了大半。

管花草的老仆人说,王爷不喜欢在屋里摆太多东西,嫌闷,这些花也就是养着看看,没人真心管。

我住进正院东边的三间厢房。

头三天,萧景珩没露面。

管家姓赵,五十来岁,圆脸微须,说话客客气气的,安排了两个丫鬟给我使唤。

一个叫春杏,十六七岁,圆脸大眼,手脚利落;一个叫秋菊,比春杏大两岁,话少些,办事稳妥。

我问春杏:“王爷平时住哪儿?”

春杏说:“王爷住正院后头的书房,批折子批到半夜,有时就在书房歇了,不回后院。”

我又问:“那他平时吃什么?”

春杏想了想:“厨房做什么王爷吃什么,不挑。

就是吃得少,有时候一碗粥就打发了。”

吃得少。

气不够用,脾胃就弱,自然吃不下东西。

我心里有数了。

第四天,萧景珩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我刚从厨房端了碗银耳羹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他站在廊下,负着手,看着那两棵银杏树。

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更白了,白得没什么血色。

“住得惯?”

他问。

我端着银耳羹行了个礼:“回王爷,住得惯。”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缺什么跟赵管家说。”

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廊下,端着那碗银耳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拐角。

他走路确实沉,每一步都像踩着什么东西,脚跟落地的时候身子微微往下坠。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耳羹。

银耳是润肺的,加两片百合,再加几颗红枣,温温的喝下去,养胃。

我不知道他什么毛病,但气弱的人,脾胃一定不好。

脾胃是后天之本,先把脾胃养住了,别的才有得谈。

这碗银耳羹我端进屋里自己喝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厨房管事说,以后每天给王爷备一碗银耳羹或者山药粥,要温的,不能太烫。

管事愣了愣,说:“王爷不爱喝甜的。”

我说:“那就少放糖,搁两颗红枣借个味就行。”

管事看了看我,没再多问。

我在王府住到第七天的时候,二婶子来了一趟。

她是打着“看望侄女”的旗号来的,拎着两包点心,一包是稻香村的八件,一包是街上买的桃酥。

进了门东张西望,眼珠子转得比陀螺还快。

“哎哟,这院子可真大!”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四下打量,“这椅子是紫檀的吧?

啧啧,瞧这雕花,得好几十两银子吧?”

春杏给她倒了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说:“阿鸾啊,你可真是享福了。

这王府的日子,比咱们那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见我不怎么搭茬,话锋一转:“你爹最近身子不大好,咳得厉害,你娘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显出来:“我知道了。

回头让人送些药回去。”

二婶子点点头,又坐了会儿,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阿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在王府里,可得把王爷伺候好了。

人家是什么人?

摄政王!

你要是惹恼了他,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你爹那小官儿,人家一句话就能给撸了。”

我看着她,慢慢地说:“二婶子放心,我晓得轻重。”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发了半天呆。

她说我爹身子不好,我确实惦记。

但我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我嫁进王府的事传出去以后,外头的人议论得更凶了。

有人说我是“攀高枝”,有人说我是“不要脸”,还有人编了顺口溜,说什么“沈家丫头心气高,绣球专往贵人抛;不是贪权就是贪钱,哪有真心在里头”。

春杏听了替我气不过,我说随他们去。

随他们去。

反正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让人夸的。

第十天的时候,赵管家来跟我说,王爷让我去书房一趟。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赵管家穿过后院,过了两道门,到了书房门口。

赵管家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书房比我想的小,但收拾得整齐。

靠墙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靠窗一张大案,案上堆着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萧景珩坐在案后头,手里握着笔,正在批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坐。”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他继续批折子,批完一本搁旁边,又拿起一本。

我坐了一刻钟,他一句话没说。

又坐了一刻钟,他终于搁了笔,抬起头来。

“你来王府,是为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满京城的人都说你贪权贪钱。”

他看着我,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情绪,“我问你自己。”

我想了想,说:“王爷觉得呢?”

他没接话。

我说:“王爷要是觉得我贪权贪钱,那我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

绣球那事儿,我认。

王爷不认,没人能逼王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咳了两声。

咳得不重,但咳完以后,他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厉害,像是多说几句话就费了力气。

我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我没说让你走。”

“那王爷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又拿起了笔,“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批折子,灯光照在他脸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颜色。

我出了书房,站在廊下深吸了口气。

他这是试探我。

他想看看我到底图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对这桩婚事有戒心。

一个摄政王娶了个六品小官家的闺女,这事儿确实蹊跷,他不可能不多想。

他怕我是谁安插进来的眼线,怕我别有用心。

我确实别有用心。

但不是他想的那个用心。

过了几天,我去厨房看了看给王爷备的饭食。

果然,银耳羹和山药粥他吃了,但吃得不多,每样就动了两三口。

厨房管事说,王爷胃口一直不好,换了多少厨子都不管用。

我说:“我来试试。”

管事一脸为难:“王妃,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说,“我就做碗汤,做坏了算我的。”

当天下午,我在小厨房里做了一碗汤。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寻常的鸡汤,把油撇干净了,搁几片山药、几颗枸杞,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

盛出来的时候汤色清亮,不腻不淡。

让春杏端过去,说是我做的。

过了一会儿春杏回来说,王爷喝了,喝了小半碗。

小半碗。

不多,但比两三口强。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隔三差五做点东西送到书房去。

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有时候就是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吃不吃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做了就端过去,不吃就端回来。

有一天晚上,我端着汤去书房,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是萧景珩和他手下的一个幕僚在议事。

我本来想转身走,但听见一句话,脚就钉住了。

那幕僚说:“王爷这身子骨,得好好将养。

太医说了,再这么熬下去,怕是……”

“怕是什么?”

萧景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幕僚没往下说,叹了口气。

萧景珩说:“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门外,端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汤,手指头攥紧了碗沿。

他心里有数。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姥娘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阿鸾,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我敲了敲门,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那幕僚站起来行了个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景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折子,但笔搁在一边没动。

我走过去,把汤放在他手边。

“喝点吧,热的。”

他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我。

“你每天晚上都来送汤,不嫌烦?”

“不嫌。”

“为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说:“因为你喝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碗,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

银杏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照得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我忽然很想我姥娘。

如果她在,她会告诉我,我做的对不对。

可惜她不在了。

我十二岁那年,姥娘走了,走得很快。

头天晚上还跟我说话,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

村里人说她走得安详,是修来的福气。

我哭了三天,哭完以后把她教我的那些东西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怕忘了。

看气,摸骨,认药,辨食。

这些东西搁在别人身上,我未必敢用。

但搁在萧景珩身上,我没法不用。

我知道他只剩两年了。

可万一呢?

万一我的判断不准呢?

万一还有救呢?

我不敢把话说死。

我只能试试。

来王府半个月的时候,我跟赵管家要了个小炉子,搁在我住的厢房外间。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炖汤。

春杏和秋菊帮我打下手,洗菜切菜递东西。

一开始她们觉得新鲜,后来习惯了,每天早上闻见汤味儿就知道我起来了。

我给萧景珩炖的汤换着花样来。

今天鸡汤,明天排骨汤,后天鲫鱼汤。

里头搁的东西也跟着换——山药、百合、莲子、红枣、枸杞、黄芪、当归。

每一样都是我仔细挑过的,温补的居多,不敢用太猛的药,怕他身子受不住。

有一回赵管家来我院里说事,看见我在炖汤,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说:“王妃,王爷这些年吃了不少补药,都不大见效。”

我说:“药是药,食是食,不一样。”

赵管家没再说什么,走了。

后来我发现,萧景珩喝我炖的汤确实比喝药强。

药他喝,但喝完常常恶心,有时候还吐。

我炖的汤他喝了没事,虽然也喝不多,但能喝进去,不吐。

我不知道是汤本身的功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想喝。

也许是……他信我。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热了一下。

但我不敢多想。

我还是那句话,我只能试试。

试一天算一天,试一年算一年。

万一呢?

来王府第二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浇花——萧景珩不喜欢屋里摆花,但廊下那些兰草总得有人照管。

我蹲在那儿给一盆快枯了的兰草松土,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没一会儿春杏跑进来,脸色发白:“王妃,外头来了好几个人,说是您娘家那边的亲戚,非要进来见您。

赵管家拦着不让进,他们就闹起来了。”

我放下花铲,站起来擦了擦手。

走到前院一看,二婶子站在最前头,身后还跟着三叔和三婶。

二婶子脸红脖子粗地嚷嚷:“我们是她亲婶子!

亲叔叔!

怎么就不能进了?

你们王府门槛再高,也不能不认亲戚吧?”

赵管家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我走过去,说:“二婶子,三叔,三婶,你们怎么来了?”

二婶子看见我,眼珠子一转,换了副笑脸:“哎哟,阿鸾!

你可算出来了!

我们这不是惦记你嘛,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了看她身后,三叔低着头不说话,三婶东张西望的,一看就是被二婶子撺掇来的。

“有什么事吗?”

我问。

二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阿鸾啊,你三叔最近遇上点难处。

他那个铺子,不是让人给坑了嘛,赔了不少银子,周转不开。

想着你在王府里,能不能跟王爷说说,借个三五百两应应急?”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三叔这时候抬起头,脸红红的:“阿鸾,叔不是来打秋风的,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铺子要是倒了,你三婶和你两个堂弟就没饭吃了。”

我看了看三叔。

他这人老实,不像二婶子那么精。

我爹跟我说过,三叔以前帮衬过我们家,我小时候生病,三叔还掏钱给我抓过药。

“三叔,”我说,“银子的事我试试,但我不敢保证。

王府的银子不是我说了算的。”

二婶子一听就急了:“怎么不是你说算了?

你是王妃啊!

你跟王爷张张嘴不就行了?”

我说:“二婶子,王爷是王爷,我是我。

他的银子是他的,我开不了那个口。”

二婶子脸一沉:“你这丫头,嫁了人就不认娘家人了?

你爹还病着呢,你也不管了?”

这话戳到我了。

我说:“我爹的药我一直在送。

二婶子,你先回去,三叔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二婶子还要说什么,三叔拽了她一把:“行了行了,别为难孩子。”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前院发了半天愣。

春杏过来说:“王妃,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晚上我端着汤去书房,萧景珩正在看书。

我把汤放下,站了一会儿,想说三叔的事,又咽回去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听完,搁下书,说:“你三叔的铺子在哪儿?”

我说了地址。

他点了点头,说:“我让人去看看。”

第二天赵管家来找我,说王爷吩咐了,三叔铺子的事已经派人去查了,确实是被人坑了。

王爷让人打了个招呼,坑人的那家把银子退了回来。

三叔的铺子保住了。

赵管家说完,又补了一句:“王爷让我跟您说,以后娘家有事,直接跟他说就行,不用为难。”

我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叔的事过去以后,我心里松快了不少。

不是因为他帮了三叔,是因为……他把我当自己人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慌。

我来王府是为了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炖汤、做食补、看他气色,全是因为我知道他活不长了。

我可怜他。

我一个六品小官家的闺女,嫁给他一个快死的人,图什么?

说出去谁信?

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可怜他。

更不想让自己可怜他。

可怜这东西,搁在平常人身上是善心,搁在我身上就是毒药。

要是我可怜他,我就硬不下心肠。

要是我硬不下心肠,我就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那一天。

我得稳住。

可有些事由不得我。

比如有一天早上,我去书房送粥,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案上睡着了。

折子堆在旁边,笔掉在地上,墨水洇了一小摊。

他枕着胳膊,脸侧着朝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粥搁在桌角,弯腰把笔捡起来。

离得近了,我看见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二十九岁的人,鬓角白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他忽然醒了,抬起头来看见我,眼神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清明:“几时了?”

“辰时了。”

我说,“粥搁这儿了,趁热吃。”

他嗯了一声,端起粥碗。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头说了一句:“阿鸾。”

我停下来。

他说:“谢谢你。”

我背对着他,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不用谢。”

我说,然后出了门。

站在廊下,银杏树叶子还是那么绿,天还是那么蓝。

我靠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等眼眶里的热劲儿过去才回屋。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可输给谁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来王府满一个月的时候,我给姥娘上了炷香。

我姥娘不是亲姥娘。

我亲姥娘走得早,我没见过。

我娘说她奶娘跟她亲娘一样亲,就把她当亲娘认了。

姥娘姓什么我也不知道,村里人都叫她张婆婆,因为她丈夫姓张。

姥娘一辈子没儿没女,我小时候在她那儿住了好几年,她教我认字,教我看气,教我做饭。

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现在我已经十九了。

七年了。

我住进王府以后,在东厢房靠窗的桌子上摆了姥娘的牌位。

牌位是我自己用黄纸写的,没写名字,就写了“姥娘之位”四个字。

每天早晚上一炷香,初一十五摆一小碟点心。

萧景珩不知道我供着牌位。

我没跟他说。

那天晚上他忽然来我院里,我正跪在桌前磕头,听见脚步声来不及收拾,他推门进来就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桌上的牌位,又看了看我。

“这是谁?”

“我姥娘。”

他走进来,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的香盒里抽了三根香,点上,恭恭敬敬插在香炉里。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你姥娘对你好?”

他问。

“好。

小时候我爹娘忙,我在她那儿住了好几年。

她教我认字,教我做饭,还教我看人。”

“看人?”

我顿了顿:“就是……看看这人气色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

“你会看病?”

“不会,”我摇头,“就会看个大概。

看气色,看精神头。

不会开药,就会做点吃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他在我院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我炖的百合莲子羹。

走的时候说:“你姥娘的牌位,不用藏着。

这府里没那么多规矩。”

我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烧。

香灰弯了腰掉在香炉里,一缕青烟直直往上飘。

我姥娘说过,香灰不断,是死人安心。

香灰弯了腰,是活着的人有心事。

我看着那根弯了腰的香灰,心里想:姥娘,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香灰没说话。

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房梁上散了。

我叹了口气。

对不对的,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是沈阿鸾,摄政王妃。

满京城的人都骂我贪权贪钱,没人知道我心里藏着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来这儿,是为了送一个人最后一程。

可我现在不敢确定了。

我是不是……开始舍不得了?

02

舍不得归舍不得,日子还得照常过。

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炖汤,炖好了让春杏端到书房去。

我不亲自去了,怕去得太勤招人眼。

春杏回来说王爷今天喝了大半碗,我就点点头。

要是说只喝了两口,我就琢磨琢磨是不是汤的口味不合适,第二天换个法子做。

这样过了十来天,赵管家来找我,说王爷让我把炖汤的法子写下来,交给厨房。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管家说:“王爷说,王妃天天起那么早炖汤,太辛苦。

把方子给厨房,让厨房照着做。”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心疼我,可往深里想——他是在跟我划清界限。

他是王爷,我是王妃,可说到底我们不过是绣球砸出来的姻缘,没有什么根基。

他让我把方子交出去,是告诉我不用天天围着他的饭食转了。

我没说什么,把方子写了。

鸡汤里头搁山药枸杞,排骨汤里头搁黄芪当归,鲫鱼汤里头搁白萝卜丝。

写得清清楚楚,多少水多少火候多少时辰。

写完了交给赵管家,我说:“你跟王爷说,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要是喝了不得劲,让厨房来找我,我重新调。”

赵管家接过方子走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户外头的银杏树发呆。

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嫁进来一个月了。

萧景珩这人,不冷不热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不为难我,也不亲近我。

我们俩就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各过各的。

我炖汤,他喝汤。

我说话,他听着。

他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我也不问。

这叫什么夫妻?

可转念一想,我凭什么指望他亲近我呢?

我又不是他求来的,是绣球砸来的。

他心里未必没有防备。

一个摄政王,身边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想往他身边塞人。

他娶了我,说不定是碍着面子下不来台。

我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不想了。

炖汤的事交给厨房也好,我省点力气,干点别的。

我开始在王府里到处转悠。

王府很大,比我想的大得多。

前院是萧景珩处理公务的地方,中堂是会客的,后院是我们住的地方。

后院再往后还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桃树梨树,还有一口井。

花园后头是库房,堆着各种东西,米面粮油、布匹绸缎、瓷器家伙,满满当当好几间屋子。

我转了一圈,发现库房里积了不少灰。

有些东西搁了不知道多少年,布匹都发霉了,米面生了虫。

管库房的老头姓孙,耳朵背,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他才听得见。

我问这些东西怎么不处理,他说王爷不管这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我找了赵管家,说库房的东西该清一清,霉的扔了,生虫的晒晒,布匹什么的该送人送人。

赵管家愣了愣,说:“王妃,这事儿以前没人管过。”

“那现在有人管了。”

赵管家看了看我,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去办。”

过了几天,库房清出来不少东西。

发霉的布匹拿去给下人做衣裳,生了虫的米面晒过以后喂了院子里的鸟。

孙老头高兴得很,说库房多少年没这么敞亮了。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萧景珩耳朵里去了。

有天晚上他来我院里,我正在灯下看一本从书房借来的《本草纲目》——我看不太懂,但认药名还是认得一些。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皱着眉头认一个草药的图,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认字?”

“认。

我姥娘教的。”

“认得多少?”

“够用。”

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本草纲目》?

你看这个做什么?”

“瞎看。”

我说,“认认草药,以后炖汤的时候搁什么心里有数。”

他把书放下,看了看我,说:“库房的事,你做得挺好。”

“没什么,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看着他出了门,心里忽然有点得意。

他说“做得挺好”,说明他注意着我在干什么。

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这让我踏实了一点。

来王府快两个月的时候,我娘来了一趟。

我娘这人不爱串门,要不是真有事,她不会来。

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坐下半天不开口。

我给她倒了茶,她端起来喝了,放下,叹了口气。

“你爹的病,不大好。”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咳了大半个月了,吃了多少药也不见效。

前儿个请了城里的郎中来瞧,郎中说……”她顿了顿,“说是肺上的毛病,得慢慢养,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我爹的身子我知道,姥娘早说过,五十岁出头顶天。

今年四十七了,咳了大半个月,说明身子扛不住了。

“娘,我让人给爹送些药回去。”

“药倒是其次,”我娘看着我,“阿鸾,你跟娘说实话,你在王府里……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别糊弄我。”

我娘的眼圈红了,“满京城的人都说你贪图富贵,我跟你爹不信。

你不是那样的孩子。

可你到底图什么呢?

你嫁给摄政王,娘知道你是故意的。

绣球扔那么准,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头因为天天做饭炖汤,指甲缝里有些黑,洗不太干净。

“娘,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

我说,“你信我,我没做亏心事。”

我娘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娘信你。”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大门口,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爹那儿你别操心,我会照顾。

你在王府好好的,别让人看扁了。”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车的把式,有领着孩子买糖葫芦的妇人。

没有一个人往王府门口看一眼。

对他们来说,摄政王府是另一个世界的地方,跟他们没关系。

我娘走了,可我爹的病搁在心里放不下。

那天晚上我端着汤去书房——方子虽然给了厨房,但我有时候还是亲自去送。

萧景珩在批折子,我把汤放下,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王爷,我想求您件事。”

他抬起头来。

“我爹病了,郎中说是肺上的毛病,得慢慢养。

我想回去看看他,住两天就回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让赵管家给你备车。”

“谢谢王爷。”

“不用谢。”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你爹的病,需要什么药,让赵管家去抓。”

我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他在后头又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眼眶又热了。

“知道了。”

第二天我回了娘家。

我爹瘦了不少,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咳起来胸口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床边给他把了把脉——我不会看病,就是把手指头搭在他手腕上,感觉感觉脉搏。

脉跳得弱,一下一下的,像是要走不动了。

我心里害怕,脸上没显出来。

“爹,我给你炖了汤,你喝点。”

我爹咳嗽着摆了摆手:“不喝了,喝不下。”

“喝一口也行。”

他勉强喝了小半碗,靠在枕头上喘了半天。

我在家待了两天。

两天里给我爹炖了三回汤,换了三样做法。

鸡汤、排骨汤、鲫鱼汤。

他喝得不多,但好歹喝进去了一些。

我娘在旁边看着,眼泪汪汪的。

“阿鸾,你在王府也天天做饭?”

“做。”

“给谁做?”

“给王爷。”

我娘愣了一下:“你一个王妃,给王爷做饭?”

“他身子不好,不爱吃饭。

我做点汤汤水水的,他还能喝两口。”

我娘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阿鸾,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心疼他?”

我心里一跳。

“娘,你想多了。”

我低下头收拾碗筷,“我嫁都嫁了,还能怎么样?”

我娘没再问。

回王府那天,我坐在马车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移。

快到王府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街角有个小孩在哭。

四五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抹眼泪,旁边没人管。

我让车夫停下来,下车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说找不到娘了。

我让春杏去前头找找,没一会儿找着了,是她娘在布铺里买布,没留神孩子跑出来了。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把孩子领走了。

我站在街角,看着小姑娘攥着她娘的手一蹦一跳地走远,忽然想起我小时候。

我小时候也走丢过一回。

在保定府庙会上,人多得挤不动,我一转眼就找不着我娘了。

我蹲在卖糖人的摊子旁边哭,后来是我姥娘找着我,把我抱回去的。

姥娘说我哭了半天,嗓子都哭哑了,回去喝了三天胖大海才缓过来。

我姥娘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人丢了不可怕,怕的是没人找。

我想着想着,站在街角发了半天呆。

春杏叫我:“王妃,该回去了。”

我回过神来,上了车。

回到王府,刚进后院,就看见萧景珩站在正院门口的银杏树底下。

他穿着件灰蓝的袍子,外头罩了件半旧的褂子,负着手,像是在等谁。

看见我,他没动。

我走过去行了个礼:“王爷。”

他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爹怎么样?”

“不太好,慢慢养着。”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开始,汤别让厨房做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做得不好?”

“不是。”

他说,“你做的比厨房好。”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子拐角,忽然想笑。

这人。

明明是想让我继续炖汤,偏要说得跟下命令似的。

我回了屋,换了衣裳,去小厨房看了看。

炉子还在,锅碗瓢盆都在。

我挽起袖子,生了火,炖了一锅鸡汤。

这次搁了点莲子,秋天燥,润润肺。

炖好了让春杏端过去。

过了一会儿春杏回来说,王爷喝了大半碗,还问了一句“今天的汤跟以前不一样”。

我说:“明天再换一种。”

春杏笑了:“王妃,您这是要把王爷的嘴养刁啊。”

我说:“养刁了才好。

刁了就吃不下别人做的东西了。”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争宠呢?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是争宠。

我就是想让他好好吃饭。

一个人气弱了,不吃饭就更弱了。

吃饭是第一等大事。

姥娘说过,能吃就能活。

我姥娘那辈人挨过饿,知道吃饭比什么都重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摸清了萧景珩的作息。

他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去书房批折子。

巳时用早膳,大多是粥和几样小菜。

下午见客或者继续批折子。

申时用晚膳,然后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半夜。

他一天只吃两顿,还吃得少。

有时候忙起来,连两顿都顾不上。

我让厨房在下午申时前后加一顿点心,不说是给他加的,就说是我自己要吃,让厨房多做一份送到书房去。

厨房的人也不傻,知道是给王爷的,做得用心。

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枣泥酥,有时候就是一碗酒酿圆子。

他不一定吃,但放在那儿,他看见了也许会动两筷子。

有一回我路过书房,听见里头有个老仆人说:“王爷,这是王妃让送来的点心,您吃两口吧。”

过了一会儿听见萧景珩说:“放着吧。”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嘴角翘了翘。

吃就好。

十月里,天冷了。

我把厢房的窗户糊了层绢,又让赵管家给正院添了两个炭盆。

正院是萧景珩住的地方,可他一年四季不让人烧炭,说闷得慌。

我让赵管家把炭盆搁在廊下,不搁屋里,开着门暖一暖就行。

赵管家照办了,萧景珩没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风大,我睡不着,起来倒了杯热水。

站在窗前听风声,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我披了件衣裳出来看,是萧景珩。

他穿着件单衣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来翻去,他也不管。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杯热水递给他。

“王爷,夜里凉。”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杯子,接过去了。

“你怎么还没睡?”

“风大,睡不着。”

他喝了口水,又抬头看天。

天上没星星,乌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你怕风?”

他问。

“不怕。

就是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也怕风。

一到刮风天就睡不着,我娘就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我愣了一下。

他娘——太后娘娘,皇上的亲姐姐,早就不在了。

我听人说过,太后是生萧景珩的时候走的,难产。

萧景珩是太后一手带大的。

“后来呢?”

我问。

“后来我娘走了,没人给我讲故事了。

我就自己看星星,数到一百颗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不拢。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更白了。

“王爷,”我说,“回屋吧。”

他嗯了一声,把杯子还给我,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个杯子,杯壁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风呼呼地吹,银杏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我的肩头。

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他说他小时候怕风。

他说他娘给他讲故事。

他说他数星星。

这些事他跟谁说过?

赵管家?

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仆人?

还是谁也没说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在我面前说了。

也许是因为风太大,也许是因为夜深了,也许是因为那杯热水。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他就是想说了。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回了保定府,姥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纳鞋底。

我蹲在她旁边,把绣球的事儿跟她说了。

姥娘头也不抬,说:“你觉得对就做。”

我说:“可我不知道对不对。”

姥娘说:“对错是活人评的,死人不管。”

我说:“那他要是死了呢?”

姥娘放下鞋底,看了看我:“阿鸾,人这辈子,有些事做了不后悔就行。

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炉子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春杏已经在外面扫地了。

我坐起来,穿了衣裳,去厨房看汤。

日子照过。

03

进了冬月,天冷得厉害了。

我把给萧景珩炖的汤换成了羊肉汤和牛肉汤,搁点白萝卜,炖得烂烂的,热乎乎喝下去暖身子。

他不爱喝太油的,我就把浮油撇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得跟水似的,但味道浓。

赵管家有一天跟我说:“王妃,王爷最近气色比先前好些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气色好些了,不代表病好了。

姥娘说过,将死之人有时候会回光返照,看着精神了,其实是灯油快尽了,火苗猛地蹿一下。

但我心里还是盼着那是真的好。

冬月十五那天,萧景珩忽然跟我说,要带我去宫里。

我吓了一跳:“进宫?”

“太后想见你。”

太后娘娘——萧景珩的亲姑母,皇上的亲祖母。

我听赵管家说过,太后身子也不好,常年住在慈宁宫里不出来。

萧景珩每隔几天去看她一次,平时不怎么让人打扰。

“太后娘娘见我做什么?”

“你嫁进来快三个月了,她还没见过你。”

我明白了。

太后是萧景珩在这世上最亲的长辈,他娶了媳妇,太后想看看。

我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萧景珩进了宫。

慈宁宫在皇城西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廊下摆着几盆腊梅,开得正好,香味淡淡的。

太后坐在暖阁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挺亮。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瞧瞧。”

我走过去行了个大礼。

太后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又转头看了看萧景珩,笑了:“长得不赖,配得上你。”

萧景珩站在旁边,没说话。

太后拉着我坐下,问我多大了,哪儿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我姥娘教我做饭的时候,太后来了兴致:“你会做饭?”

“会一点。”

“景珩这孩子吃饭一直不好,你多费心。”

我看了萧景珩一眼。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腊梅,像是没听我们说话。

“我会的。”

太后又拉着我说了会儿话,忽然叹了口气:“景珩命苦,从小就没了娘。

我这个当姑母的,把他拉扯大,可到底不如亲娘。

他这孩子心重,什么都搁在心里不说。

你多担待。”

我点头。

从慈宁宫出来,萧景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宫道上,他忽然停下来。

“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家常话。”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了一段,忍不住问:“王爷,太后娘娘身子怎么样?”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大好。”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那天从宫里回来,我坐在屋里想了半天。

太后拉着我的手说“景珩命苦”,那语气里满满的心疼。

萧景珩没了娘,太后把他拉扯大,现在太后自己也老了,身子不好了。

萧景珩这人,亲人就剩太后一个了。

他自己也活不长了。

这算什么?

老天爷专门可着一家人折腾?

我越想越气,气得晚饭都没吃。

春杏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没胃口。

晚上我还是去送了汤。

萧景珩在书房里看书,我把汤放下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你有。”

他放下书,看着我,“从宫里回来你就不对劲。

太后说什么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他等着。

我深吸了口气,说:“太后让我多费心,照顾你吃饭。”

“就这个?”

“还说你命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命是挺苦的。”

他说,语气很平,“我娘生我的时候走了,我爹在我十岁那年也没了。

太后把我带大,可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从小就知道,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看着他,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

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跟说别人的事似的。

“王爷,”我说,“你别这么说。”

“怎么了?”

“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我头一回见他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有点什么。

“行了,你回去吧。

汤我喝。”

我出了书房,站在廊下深吸了口气。

冬天的风灌进鼻子里,凉得发酸。

我不是一个人。

这话我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进了腊月,天更冷了。

我给萧景珩的汤里加了些药材。

不是随便加的,我翻了好些书,又托赵管家找了个老郎中问过。

老郎中听了萧景珩的症状——吃不下饭、气短、畏寒、失眠——说这是元气大亏,得慢慢补,不能急。

附子肉桂这些猛药是救急的,平时不能多用,得用温和的食补慢慢养。

我照着老郎中的说法,在汤里搁黄芪、党参、白术,再加几颗红枣。

这些东西温和,不上火,但能补气。

老郎中说,气补上来了,脾胃才能运化,吃了东西才吸收得了。

我炖了半个月,萧景珩的气色确实好了些。

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先前那么白了。

赵管家挺高兴,跟我说:“王妃,王爷最近胃口好了些,晚膳能多吃半碗饭了。”

我心里也高兴,但不敢高兴得太早。

姥娘说过,看人不能光看气色。

气色好,未必就好。

得看眼睛。

眼睛亮不亮,是骗不了人的。

我留心观察萧景珩的眼睛。

他平时眼神淡,看什么都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但仔细看,能看出他的眼睛不像先前那么暗了。

以前看他的眼睛,像是隔了层雾,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现在那层雾薄了些,有时候还能看见点光。

我不敢确定那是好转还是回光返照。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腊月初八那天,我炖了一锅腊八粥。

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薏米,搁了满满一锅,熬得稠稠的。

盛了一碗给萧景珩端过去。

他坐在书房里,窗户开着条缝,冷风丝丝往里钻。

我把粥放下,过去把窗户关严了。

“别关。”

他说。

“冷。”

“透了气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把窗户关上了。

他看着我,没说什么。

我把粥推到他面前:“腊八粥,趁热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停了停,又喝了一口。

“甜的。”

“搁了点冰糖,不多。”

他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喝完了搁下碗,说:“你姥娘教的?”

“嗯。

我姥娘说腊八粥要熬得稠,喝一碗能暖一冬。”

他点了点头,看着窗外。

外头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把院子里的银杏树盖了一层白。

“你姥娘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二岁那年。”

“你跟她亲?”

“亲。”

我说,“比跟我亲娘还亲。”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娘生了我以后身子不好,把我送到姥娘那儿养。

我在姥娘那儿住到十岁才回来。

姥娘教我认字,教我做饭,教我看人。

她走的时候我哭了三天,嗓子都哭哑了。”

萧景珩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娘走的时候我还没记事。

太后说我娘长得很美,眼睛跟我一样。”

我看着他。

他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眼睛。

“阿鸾,”他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炖的汤。”

他说,“还有腊八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头上有个小小的疤,是前几天切菜切的。

我攥了攥拳头,把那个疤盖住。

“不用谢。”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转身要走。

他在后头说:“明天还炖汤吗?”

“炖。”

“炖什么?”

“羊肉萝卜汤,搁点当归。”

“好。”

我出了书房,站在廊下。

雪下得大了,院子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我站在雪里,让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腊八过了就是年。

年关底下,王府里忙起来了。

赵管家带着人扫尘、贴春联、挂灯笼,厨房里忙着蒸年糕、炸丸子、腌腊肉。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在小厨房里给萧景珩做吃的。

年下了,油腻的东西多,我怕他吃坏了肚子,还是照常炖汤,清清淡淡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娘托人捎了封信来。

信是我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说是身子好些了,让我别担心。

信末还加了一句:“姑爷待你可好?”

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半天。

姑爷。

我爹管萧景珩叫姑爷。

在他的概念里,萧景珩是我丈夫,是他女婿。

可我嫁给萧景珩快四个月了,我们俩连手都没碰过。

我回信说一切都好,让爹娘放心。

信写完了搁在桌上,我看着那封信发呆。

春杏进来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

春杏看了我一眼,说:“王妃,您想王爷了?”

我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

春杏吐了吐舌头,跑了。

我坐在屋里,越想越不对劲。

我想萧景珩了吗?

我天天见他,给他炖汤,送点心,有什么好想的?

可春杏说的那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心里发慌。

除夕那天晚上,王府里摆了一桌年夜饭。

就我跟萧景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桌上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碟春卷、一碟年糕。

萧景珩吃了几筷子就搁下了,我还是照常喝我的汤。

外头鞭炮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直颤。

萧景珩端着酒杯——他不喝酒,杯子里是温水——看着窗户外头。

“过年了。”

他说。

“嗯。”

“你以前在家过年怎么过?”

“跟我爹娘还有我姥娘一起。

包饺子,放鞭炮,我姥娘会剪窗花,剪个兔子剪个鱼,贴在窗户上。”

他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姥娘剪得好吗?”

“好。”

我笑了一下,“我学了半天学不会,剪出来的兔子跟狗似的。”

他也笑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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