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30人考察团抵昆明,下车集体愣住,领队坦言:跟预想天差地别

汉斯·穆勒在法兰克福机场登机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三十年前那部纪录片里的画面。

低矮的瓦房,泥泞的街道,穿着蓝布衫的行人,满街的自行车铃声。那部片子叫《中国》,他记得很清楚,是1976年拍的。他在大学里教地理,那盘录像带他给学生放了不下二十遍。每次放完,他都会说:“同学们,这就是中国。一个古老的、封闭的、正在寻找自己道路的国家。”

三十年过去了。他即将踏上那片土地。出发前,学生们问他:“教授,昆明会是什么样?”他说:“应该比纪录片里好一些了。毕竟三十年过去了。但不会太现代化。你们知道的,中国的现代化主要在北京和上海。昆明是西南边陲,应该还是老样子。”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汉斯从舷窗往外看。他看到了绿色的山,看到了红色的土地,看到了蜿蜒的公路。然后,他看到了一片灰色的建筑群,方方正正的,像火柴盒一样铺在山谷里。他想,这就是昆明了。跟想象中差不多。

飞机降落了。汉斯和另外二十九个德国人走出机舱,走下舷梯。昆明的阳光一下子打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暖烘烘的。三月的德国还在穿大衣,这里的人已经穿短袖了。汉斯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的味道,他闻到了,可说不清是什么花。他的女儿卡特琳站在他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这是什么味道?”

“花。昆明是春城。四季如春,鲜花不断。”

卡特琳说:“比柏林好闻。”

汉斯笑了。他说:“先别下结论。”

他们走进到达大厅。汉斯排在队伍中间,等着过海关。大厅很高,很亮,天花板是白色的钢架结构。空调开得足,不冷不热。指示牌上是中英文对照,清清楚楚的。边检人员穿着制服,动作利索。汉斯递上护照,那个人看了一眼,盖了章,递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下一个。”

汉斯走过海关,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行李。他环顾四周,看见墙壁上挂着巨幅的广告牌,是化妆品和手机。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穿西装的,有穿休闲服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跟同伴说笑。没有人往地上吐痰。没有人挤来挤去。没有人蹲在墙角。

汉斯想,这跟纪录片里不一样。他想,也许机场是门面,都是装出来的。他决定出去看看再说。

行李出来了。三十个人推着行李车,往出口走。领队叫马库斯,是旅行社派来的,来过中国好几次了。他走在前面,举着一面小旗子。汉斯推着车,走在队伍中间。他看见出口处站着一个中国男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德国考察团”。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他们看见马库斯,迎了上来。

“马库斯先生,欢迎来到昆明。”那个男人伸出手,说一口流利的德语。

马库斯跟他握了手,说:“谢谢。这位是汉斯·穆勒教授,我们团的团长。这位是……”

汉斯跟那个男人握了手。那个男人说:“我叫李建明,是这次考察活动的接待负责人。这位是小周,我们的翻译。”

小周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大家好,我是周雨。大家可以叫我小周。”

汉斯说:“你的德语说得很好。”

小周说:“我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学的德语。后来在德国待了两年。”

汉斯说:“哪个城市?”

小周说:“海德堡。”

汉斯说:“我去过海德堡。很美。”

小周说:“是啊。不过昆明也很美。”

汉斯笑了一下。他还没看见昆明。他只看见了机场。

大巴车停在停车场。三十个人把行李塞进行李舱,上了车。座位是软的,空调开着,车窗很大。汉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卡特琳坐在他旁边。车子开动了,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

汉斯往窗外看。高速公路很宽,双向八车道。路两边是绿化带,种着高大的棕榈树。远处有立交桥,层层叠叠的,车流在上面穿梭。有轿车,有越野车,有大货车。车很多,可很有秩序。没有人按喇叭。

“爸爸,你看那个。”卡特琳指着一栋建筑。

汉斯看过去。那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大概有四五十层。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他认不出,但知道那是中国的公司名字。楼的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喷泉,有雕塑。

“那是写字楼。”汉斯说。

“比柏林的高。”卡特琳说。

汉斯没说话。他想,昆明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高楼了?

大巴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路变窄了,可还是比纪录片里的宽。路两边是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卖手机的,有卖衣服的,有卖小吃的,有卖花的。招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人行道上走着人,有的拎着购物袋,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东西。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汉斯看见一家咖啡馆,招牌上写着英文。他看见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畅销书。他看见一家花店,门口摆满了鲜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大片。他想起纪录片里的中国,人们穿的衣服只有蓝、灰、绿三种颜色。现在他看见的是五颜六色。衣服是五颜六色的,招牌是五颜六色的,花也是五颜六色的。

大巴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酒店有三十多层,外墙是灰色的玻璃,门口有旋转门。门童穿着红色的制服,上来帮忙搬行李。汉斯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酒店的招牌上写着“昆明XX大酒店”。他不认得那几个字,可他认得那个五星标志。

“这是五星级?”他问马库斯。

“对。”马库斯说,“这次行程安排的都是四星以上。”

汉斯说:“我以为会住招待所。”

马库斯笑了:“教授,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汉斯没说话。他走进旋转门,进了大堂。大堂很高,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前台后面站着几个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微笑着迎接客人。有中国客人在办入住,有外国客人在问路,有行李员推着行李车穿梭。

汉斯拿到房卡,上了楼。房间在二十一层。他打开门,走进去。房间很大,有一张大床,一个沙发,一张办公桌。窗户是落地窗,拉开窗帘,整个昆明都在脚下。他看见远处的西山,看见滇池的一角,看见密密麻麻的楼群,看见纵横交错的道路,看见川流不息的车流。太阳正在下山,把天染成了橘红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上。

卡特琳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她说:“爸爸,这跟纪录片里完全不一样。”

汉斯说:“我知道。”

“你以前说中国很落后。”

“我以前说的是三十年前的中国。”

“那现在是三十年后了。”

汉斯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想,他错了。他以为昆明还是纪录片里的样子。可昆明早就变了。三十年了。三十年能改变太多东西。

晚饭是在酒店的中餐厅吃的。圆桌,转盘,公筷。菜一道一道地上,有汽锅鸡、过桥米线、宣威火腿、菌子火锅。汉斯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尝了。他喜欢汽锅鸡,汤清清的,可味道很浓。他喜欢菌子,滑滑的,鲜鲜的。他吃过德国蘑菇,可跟这个不一样。

“好吃吗?”小周坐在他旁边,问他。

“很好吃。”汉斯说,“这是什么菌?”

“牛肝菌。”小周说,“云南特产。”

汉斯说:“我在德国没见过。”

小周说:“云南的菌子有几百种。很多只有云南有。”

汉斯说:“你们吃菌子,不怕有毒?”

小周笑了:“有毒的我们不吃。我们吃的都是没毒的。”

汉斯说:“那你们怎么分辨?”

小周说:“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都知道。”

汉斯说:“那要是有人不知道呢?”

小周说:“那就跟着知道的人吃。”

汉斯笑了。他说:“有道理。”

吃完饭,汉斯回了房间。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写了三十年的书,教了三十年的课,可他现在觉得,他什么都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里的昆明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远处有几栋楼在施工,塔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近处有一条小吃街,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他看见有人在排队,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拍照。虽然是夜里十点多了,可街上的人不比白天少。

汉斯想,这就是中国。不是纪录片里的中国。不是教科书里的中国。是活生生的、正在生长的中国。

第二天早上,考察团去了一个地方。那是昆明的一个社区,叫“幸福里社区”。社区主任姓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她带着考察团在社区里转了一圈。

社区里有幼儿园、卫生服务站、老年活动中心、图书室、健身房。幼儿园里,孩子们在画画,老师在旁边指导。卫生服务站里,医生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老年活动中心里,几个老太太在打麻将,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图书室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用电脑。健身房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举铁。

汉斯看着这些,觉得跟他德国的社区差不多。可又有些不一样。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人。这些人看起来更放松,更自在,更爱笑。也可能是秩序。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可又不死板。还可能是别的什么。

杨主任带他们去了社区的会议室,给他们介绍社区的情况。她说,幸福里社区有一万两千多人,其中老年人占百分之二十,儿童占百分之十五。社区提供养老、托幼、医疗、文化等服务。她说,社区有志愿者队伍,有一百多人,都是社区居民,义务为邻居服务。

汉斯问:“志愿者做什么?”

杨主任说:“什么都做。帮老人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帮双职工家庭接孩子。帮生病的人送药。调解邻里纠纷。组织文化活动。”

汉斯问:“有报酬吗?”

杨主任说:“没有。都是自愿的。”

汉斯问:“那他们为什么愿意做?”

杨主任想了想,说:“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他们希望自己的家好。”

汉斯没再问。他想起德国的社区。也有志愿者,可没有这么多。德国人更独立,更不愿意麻烦别人。可这里的人好像不一样。他们愿意互相帮助。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从社区出来,考察团去了一个地方。那是昆明的一个花卉市场。市场很大,有几百个摊位。摊位上有花,有盆景,有绿植,有多肉。玫瑰、百合、康乃馨、兰花、茶花、杜鹃,还有汉斯叫不出名字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粉的、白的,一大片,像一片花海。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浓得化不开。

汉斯看见一个摊位,卖的是干花。他把干花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用彩纸包着,放在篮子里。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围裙。她看见汉斯在看,笑着招呼他。

“买一束吧。很香。”

汉斯拿起一束,闻了闻。是薰衣草的香味,可又不完全是。他问:“这是什么花?”

姑娘说:“这是云南的香草。叫‘透骨香’。”

汉斯说:“透骨香?”

姑娘说:“对。香味能透到骨头里。”

汉斯笑了。他买了一束。姑娘用彩纸包好,递给他。他说谢谢。姑娘说:“不客气。欢迎来昆明。”

汉斯拿着那束花,走出花卉市场。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买花的,有卖花的,有拍照的。花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他想,这个市场比柏林最大的花市还大。可昆明只是一个西南城市。

他想起纪录片里的中国。人们在排队买白菜。白菜堆在地上,人们拿着菜篮子,一个一个地往前挪。而现在,昆明人在买花。买花。不是买白菜。是买花。这个细节让他心里震了一下。

下午,考察团去了一个地方。那是昆明的一个古镇,叫“官渡古镇”。古镇有上千年的历史,有寺庙,有古塔,有老街。老街两边是店铺,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卖茶的。有卖鲜花饼的,有卖米线的,有卖烤豆腐的。有吹糖人的,有捏面人的,有画糖画的。

汉斯走在老街上,脚下的石板路磨得光光的。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编竹篮。竹条在手指间翻飞,一会儿就编出一个篮子底。他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炸洋芋,油锅滋滋响,洋芋炸得金黄。他看见几个孩子在玩陀螺,陀螺在地上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看见一个茶馆,门口挂着“老茶馆”的牌子。他走进去,里面摆着几张旧木桌,几条长凳。几个老人坐在里面喝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禅茶一味”。汉斯不懂中文,可他喜欢那种氛围。他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茶是普洱,红红的,暖暖的。他觉得心里很静。

从古镇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巴车驶回酒店。汉斯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街灯亮了,商铺的霓虹灯亮了,高楼上的轮廓灯亮了。整个城市像一个发光的大盒子,一层一层的,闪闪烁烁的。

卡特琳靠在他肩膀上,说:“爸爸,我今天看见了很多东西。”

汉斯说:“我也是。”

“你以前说的中国,跟这里不一样。”

“我知道。”

“那你回去之后,怎么跟学生说?”

汉斯想了想。他说:“我说我错了。”

卡特琳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从来不说你错了。”

汉斯说:“这次我说。”

那天晚上,汉斯没有回房间。他让马库斯陪他出去走走。他们出了酒店,沿着一条街往南走。街两边是店铺和写字楼,还有几家咖啡馆和酒吧。有年轻人从身边走过,有的拿着奶茶,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在说笑。他们说着中国话,可也有人说英语,还有人说德语。

汉斯听见有人说德语,站住了。他回头一看,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背包。男的说:“这个城市比我想象的好玩。”女的说:“是啊,我以为会很土。结果比柏林还热闹。”

汉斯走过去,用德语说:“你们是从德国来的?”

那个男的说:“对。我们是大学生。在昆明玩了一个星期了。”

汉斯说:“你们觉得昆明怎么样?”

男的说:“很好。比我们想的好。”

女的说:“我们本来只想待三天,结果多待了四天。还有好多地方没去。”

汉斯说:“你们去了哪些地方?”

男的说:“翠湖、滇池、西山、石林。还去了花市。明天准备去斗南。听说那是亚洲最大的鲜花市场。”

汉斯说:“斗南?”

女的说:“对。在呈贡。坐地铁就能到。”

汉斯说:“你们觉得昆明跟德国比,怎么样?”

男的说:“有些地方比德国好。”

汉斯说:“哪些地方?”

男的说:“吃的比德国好。人比德国热情。还有,这里的花比德国便宜。一大把玫瑰才十块钱。”

汉斯笑了。他说:“你们回去之后,会跟朋友怎么说?”

女的说:“我会说,你们都应该来昆明看看。这里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汉斯说:“我也这么想。”

他跟那两个年轻人告了别,继续往前走。马库斯跟在他旁边,说:“教授,你好像很感慨。”

汉斯说:“马库斯,你来过中国几次?”

马库斯说:“十几次了。”

汉斯说:“你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吗?”

马库斯说:“记得。1998年。我去的是上海。那时候上海还没这么多高楼。可已经比我想的好了。”

汉斯说:“你来昆明几次了?”

马库斯说:“三次。第一次是2008年。那时候昆明还没地铁。现在有了三条线。还在修新的。”

汉斯说:“变化很大。”

马库斯说:“很大。每次来都不一样。”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汉斯看见对面有一栋大楼,楼顶的霓虹灯闪烁着几个汉字。他问马库斯:“那是哪里?”

马库斯看了看,说:“那是昆明最高的楼。叫恒隆广场。有三百五十米。”

汉斯说:“比法兰克福的高。”

马库斯说:“比柏林的高。”

他们过了马路,继续走。汉斯看见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中文书,也摆着英文书。他走进去,翻了翻。有小说,有历史,有哲学,有艺术。还有一本德文书的中译本。他翻了几页,觉得翻译得不错。

他买了一本书,是讲云南少数民族的。他想带回去看看。他付了钱,出了书店。站在门口,他看见街对面的墙上有一行字。他问马库斯:“那是什么?”

马库斯看了看,说:“那是标语。‘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汉斯把那句话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句话说得好。”

马库斯说:“你觉得他们做到了吗?”

汉斯看着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有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有小孩在追一只流浪猫。有卖花的小姑娘,有弹吉他的年轻人。有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有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有风,有花,有月亮。

他说:“部分做到了。”

“部分?”

“没有十全十美。可他们在努力。”

马库斯说:“你以前说过,中国不可能现代化。”

汉斯说:“我说过。我说错了。”

他站在街边,把那本书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那团白雾在夜风里慢慢散开,融进了昆明的夜色里。

他想,他回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部纪录片从教学计划里删掉。然后他要把这次拍的照片做成一个新的课件。他要把昆明的高楼、花市、社区、古镇、小吃街、地铁、共享单车、广场舞,都放进去。他要在第一页写上:“中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要在最后一页写上:“你们应该亲自去看看。”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身往回走。马库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昆明的夜里,影子拖得长长的。远处有音乐声传来,是广场舞的曲子。欢快的,热闹的。汉斯听了一会儿,觉得好听。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可他记住了那个调子。

回到酒店,他上了楼,进了房间。卡特琳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机场,高速,高楼,花市,古镇,社区,小吃街,书店,广场舞。他觉得他的脑子装不下了。可他又觉得,他的脑子刚刚打开。三十年的认知,一天就被推翻了。有点疼,可也痛快。

他翻了个身,准备睡觉。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卡特琳发的消息。她就睡在旁边,可她没说话。她发了一行字。

“爸爸,我觉得中国比德国有意思。”

汉斯看着那行字,笑了。他回了三个字。

“我也觉得。”

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昆明还在亮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流,不知疲倦的人群。这座城市没有睡。它还在生长,还在呼吸,还在向前。

汉斯在昆明的第一个夜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又站在法兰克福机场,准备登机。可这一次,他不是来考察的。他是来告诉他的学生们:你们都应该去昆明看看。那里跟你们想的不一样。那里比你们想的好。

他醒了。天亮了。昆明的阳光照进房间,亮堂堂的,暖洋洋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已经在赶路了。有骑电动车的,有坐公交车的,有走路的。有新的一天在等着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的味道。他笑了。他想,这就是昆明。他来了。他看见了。他被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