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萧衍没有拦我。
他只是站在城楼上,目送我走下八十一级台阶,穿过两列禁军,走进那条窄巷。
我走得很稳。
但我的腿是软的。
一直走到拐过第三个巷口,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我才靠着墙蹲下去,把儿子放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娘,你冷吗?"长安伸手摸我的脸。
他的手热乎乎的,贴在我冰凉的腮帮子上。
"不冷。"我说。
其实冷。
六年前跑出宫那晚,我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脚上全是冻疮,膝盖以下没了知觉。天亮的时候找到一间破庙,缩在干草堆里,看着自己的肚子发了一整天的呆。
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走的时候不知道。
我是两个月后吐得昏天黑地,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已经在边境小城里住了下来,用攒下来的银钱盘了一间馄饨铺子,每天凌晨起来擀皮、剁馅、煮汤。
隔壁王婶看我吐成那样,端了碗姜汤过来,欲言又止地问:"姑娘,你男人呢?"
我说死了。
她叹了口气,把姜汤放下,再没多问。
后来长安出生那天,难产。稳婆说保不住了,我咬着毛巾,攥着床单,硬生生把他生了下来。
接生婆说这孩子命硬。
我给他取名长安。
长安,长安。
求他这一生长长远远,平平安安,千万别像他爹。
"娘,"长安扯我的袖子,"那个叔叔真的是我爹吗?"
我看着儿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衍那副皮相确实好。长安的眼睛像他,眉毛也像他,就连笑起来嘴角那个弧度,都跟萧衍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瞒了六年。
但有些事情瞒不住的。
"娘?"
"他不是你爹。"我说。
长安歪着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他抱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我们住的地方在城西,一条破旧的小巷子尽头,两间瓦房,外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棵枣树,这个季节刚抽出嫩芽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隔壁李大娘正趴在墙头上张望。
"阿九!你可算回来了!"她压着嗓子喊,"你听说没有?太子选妃的场子散了!听说是因为城门口闹了个孩子出来……"
我关上门。
"娘没去看热闹。"我说。
李大娘不甘心:"太子殿下还说了一句什么'叫父皇',你听见没有?那可是太子的私生子!太子!"
我进屋,把门从里面栓上。
长安坐在小凳子上,自己倒了碗水喝。喝完了,仰着脸问我:"娘,咱晚上吃什么?"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半天没动。
他什么都不懂。
这样最好。
可我又想起萧衍蹲下来和长安平视的那个画面——他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那只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我认识萧衍六年。
从没见过他有那样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怔忡。
像丢了某件很重要的东西很久很久,忽然有人把它递到了他眼前。
他不会放手。
我知道他不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长安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小胳膊搭在我肚子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明天就搬。
搬去南边,越远越好。
但第二天一大早,院子外面就响起了马蹄声。不止一匹。
我披着衣裳推开门,看见巷口停了六匹枣红大马,每一匹都挂着东宫的牌子。马背上坐着的人玄衣银甲,是太子亲卫。
为首的那位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抱拳行礼。
"阿九姑娘。"
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少年清俊的脸。
那少年跳下车,朝我跑了过来。十四五岁的年纪,跑起来衣摆带风,眉宇间全是少年人那种藏不住的急切。
"阿九姐姐!"
我认出来了。
这是萧衍的贴身侍从,小名阿砚。六年前他才七八岁,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喊我姐姐。
"殿下让我来接你。"阿砚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说,你不回去也行,但长安要回去。"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什么?"
"殿下说——"阿砚清了清嗓子,学着萧衍的语气,"'告诉她,孩子姓萧。'"
我攥紧了门框。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李大娘站在墙头上,嘴巴张得能塞鸡蛋。赵嬷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吞了只活苍蝇。
我没理他们。
我看着阿砚,一字一句地说:"你去告诉他,这孩子跟我姓。姓许。"
阿砚为难地皱眉:"可是殿下说……"
"他要是想要孙子,大可以去找那些名门闺秀生。我儿子不稀罕做太子殿下的私生子。"
巷子里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砚急了,压低声音说:"阿九姐姐,你别这样。殿下他身子越来越不好了,太医说,那余毒清不干净,怕是撑不了几年……"
我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
"他让我回去做什么?继续给他试药?"
"不是!"阿砚跺脚,"殿下他……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你当年留的那张字条。他看了整整一夜。"
我没说话。
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迷迷糊糊地问:"娘,谁来了?"
阿砚看见长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小殿下,"他蹲下来,声音发抖,"我是阿砚,你、你好。"
长安眨着眼睛看他,然后转头问我:"娘,什么叫'小殿下'?"
我把他抱起来,退进院子里。
"关门。"我对阿砚说。
阿砚站起来,没有拦我,只是在我关上院门前,飞快地说了一句:"殿下说了,你不想回宫也可以。但他今天在城南的望月楼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
"他说他会等到你出现为止。"
我关上了门。
门外马蹄声渐渐远去,围观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那人真是太子的儿子?"
"天爷啊,六年前东宫丢了个试药宫女的事你们还记得吧?原来那宫女是跑了,不是死了?"
"她胆子也太大了吧!太子殿下的种也敢偷?"
"嘘,小声点!太子的人刚走……"
我把长安抱回屋里,给他穿好衣裳,蹲在灶台前给他煮粥。
粥煮到一半,长安忽然说:"娘,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
我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害怕。是萧衍那句"撑不了几年"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六年前我走的时候,他身上的毒还剩两种没解。那两种毒太刁钻了,太医院熬了三个月的方子都压不下去。我是看了他案上的密诏才决定跑的——我想活,我不想做殉葬品。
可我没想到他会记我这么久。
也没想到那密诏后来会不会作废。
"娘,"长安走过来,抱住我的腰,"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放下勺子,蹲下去,捧着他的脸。
"长安,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有吃不完的糖、穿不完的新衣裳,你想不想去?"
长安想了想,问:"你去吗?"
"……"
"你去我就去。"他说,"你不去我就不去。"
我把他搂进怀里,眼眶发酸。
傻孩子。
你那个爹,怕是容不得我选的。
4
那天我没去望月楼。
我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劈柴、挑水、把院子里的枣树浇了一遍。
长安在院子里追蚂蚱,笑得嘎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心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
不重,三下。
我以为是李大娘又来八卦,拉开门缝一看,脸色就白了。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月白的锦缎长裙,头上簪着东珠。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八个侍卫,架势摆得足足的。
她看见我,笑了笑,笑容温婉端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你就是阿九?"
我没应声。
她自顾自地推门走了进来,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枣树下的长安身上。
"这孩子长得真像衍儿。"
长安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害怕,躲到我身后。
那妇人收回目光,看着我,语气轻柔:"我是衍儿的姑母,长公主萧淑。今日登门,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攥着长安的手。
"长公主请说。"
萧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没有接。
她自己展开,念道:"许氏阿九,失德无状,六年前私逃出宫,窃取宫禁秘物。按律当杖毙。但念其育有皇嗣,网开一面。"
她把纸折好,重新放回袖中,笑吟吟地看着我。
"这张是衍儿今早叫人拟的。他说你若是肯带着孩子回来,这张东西就不会送到大理寺去。"
我沉默了很久。
"若我不肯呢?"
萧淑的笑容淡了一些。
"孩子是皇家的血脉。不论你肯不肯,他都姓萧。你若是识趣,殿下还能给你个名分。若是不识趣——"她顿了顿,"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没有户籍、没有宗族、没有靠山。你觉得,你能抢得过东宫?"
她说得对。
我什么都抢不过。
长安五岁了,不能没有娘。可我要是死扛到底,萧衍完全可以把我送进大理寺,以偷盗宫禁秘物的罪名处置掉。到时候长安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但萧衍没有这么做。
他让姑母来"商量"。
这不像他的作风。
六年前的萧衍,想要什么从不会跟人商量。他只会直接派人去拿,拿不到就碾碎。
他变了吗?
萧淑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阿九,衍儿他这些年过得很苦。毒没解干净,朝里那群人虎视眈眈。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他不追究。只要你回来,一切都好说。"
我没应。
她又看了长安一眼,目光柔和下来:"这孩子是他的骨肉,也是皇家唯一的嫡脉。你忍心让他跟着你在这破院子里长大?连顿肉都吃不上?"
长安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娘,我不吃肉也行。"
萧淑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蹲下来,把长安抱起来,对着萧淑说:"长公主,请您转告殿下。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
萧淑眉头微蹙:"三天?"
"三天之后,我亲自去东宫给他答复。"
她审视了我片刻,点了点头。
"好。三天。三天后你若不来,衍儿就不会再跟你商量了。"
她带着人走了,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长安搂着我的脖子,把小脸蛋贴在我腮帮子上。
"娘,那个姑姑好吓人。"
"嗯。"
"她说的地方,我不想去。"
"……嗯。"
我抱着他坐在门槛上,天一点点黑下来。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巷口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当年为什么跑。
除了那纸密诏,还有一件事。
萧衍第一次毒发的时候,浑身抽搐,口吐黑血。我守在他床前,他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阿九,杀了我的那只手,你替我找到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眼底没有光。
那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对死的执念。他不怕死,他怕死得不明不白。他要把下毒的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心里只有恨。
没有别的。
他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能替他试药。他留我在身边,不过是因为我命硬,喝了毒药没死。
后来我看到了那纸密诏,彻底明白了——在他心里,所有人都是棋子。我试过药了,我的价值就用完了。
他登基后要杀掉所有知情的人,包括我。
我不是不信任他。
我是太了解他了。
他知道什么叫爱吗?他不会。他从小到大被人下毒、被人算计、被自己的亲兄弟捅刀子,他活下来靠的是猜忌和铁腕。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信一个人。
我赌不起。
我带着他的孩子跑了,是因为我想让这个孩子活在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
但长安问我那句"你是我爹?你为什么不来?"的时候,萧衍的脸白了。
那种白不是因为毒发,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会。
长安又问了一遍:"那我爹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没告诉他答案。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萧衍到底是在找他的儿子,还是在找他的"东西"?这些年他有没有想过,那个叫阿九的试药宫女,其实也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历、自己的故事?
他从来没问过。
三天。
我只有三天。
5
第二天一早,我让隔壁李大娘帮我看半天长安,自己出了门。
我去了城南的当铺,把头上唯一一根银簪当了,换了三两碎银。又去了城西的杂货铺,买了两大包干粮和一捆布。
街上的气氛不对劲。
到处都在议论昨天的事。
"太子殿下选妃选到一半就停了,为的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听说那女人当年是偷跑出来的,偷了太子的种!"
"胆子也太肥了吧?太子殿下到现在都没纳妃,就等着那个孩子认祖归宗呢!"
"我表姐在宫里当差,她说太子殿下一夜没睡,今早还咳了血……"
我低着头,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快步穿过人群。
经过城门口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那张告示。
黄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上面写着:东宫寻人,许氏阿九,年二十许,携一幼子。凡知其下落者,赏银百两。
旁边还画了一张像。
画得真像。
萧衍竟然记得我的长相。
我攥紧袖口,掉头往巷子里走。
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拦住了。
抬头一看,是个少年。眉清目秀的,穿着半旧的青衫,腰间挂着一块玉,看起来是体面人家的子弟。
"你是阿九姐姐?"他问。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是谁?"
少年笑了笑,拱手道:"我叫沈屿,是殿下的人。殿下让我来传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他等你。但是——"沈屿压低声音,"他只能等到明天日落。明日日落之前你若不来东宫,他就不再派人来找了。"
我愣住了。
不再派人来找?
这是威胁,还是……放手?
沈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说了一句:"殿下还说,他当年那纸密诏,已经烧了。"
我瞳孔一缩。
"什么时候烧的?"
"你走的第二年。"沈屿说,"他让阿砚去烧的。我们谁都不知道为什么,那密诏关系重大,烧了等于把所有人的罪证都毁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烧了?
他为什么烧?
我走了之后,他就不怕那些知情人把秘密抖出去了?他就不怕有人拿那些事来要挟他了?
他烧掉密诏,是因为……我走了,那些知情人的"价值"就变了?
还是因为,他想告诉我,他不会杀我了?
可他已经找不到我了。
"阿九姐姐?"沈屿歪着头看我,"你去吗?"
我没回答。
我一路走回家,脑子里乱成一团。
推开门的时候,长安正趴在桌子上描字。李大娘在旁边看着,啧啧称赞:"这孩子写得好啊!比他娘强多了!"
长安抬起头,朝我笑:"娘,我写你的名字!"
我凑过去看。
歪歪扭扭的墨迹,确实写了一个"许"字。旁边还有一个"安"字。
"娘,'安'字太难写了。"他挠头。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长安,娘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娘在一起,但过得很苦,可能连饭都吃不饱。另一个是跟那个叔叔在一起,有吃有穿有书念,但娘不在你身边——你选哪个?"
长安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忽然"哇"地一声哭了。
"我选娘!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娘!"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哭得直打嗝。
我抱着他,眼眶也红了。
但我知道,这个选择可能由不得我。萧衍那性子,他说"等三天",那三天就是他最后的耐心。三天一过,他一定会用强的。
他会抢。
他不会让我带着他的血脉流落在外。
可我呢?我就活该回到那个地方继续做他的试药宫女?继续做一颗用完就能丢的棋子?
我低头看着长安哭得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萧衍真的变了呢?
六年前的他不信任何人。
但六年后的他,烧了密诏。
六年后的他,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长相、记得那张字条上的每一个字。
六年后的他,蹲下来对长安说"过来叫父皇"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命令,只有……试探。
他像个不会表达的父亲,笨拙地伸出手,想摸一摸自己儿子的脸。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长安均匀的呼吸声,我盯着房梁想了整整一夜。
想萧衍烧密诏的动机。
想他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没有立妃。
想他城楼上那个眼神——那不是棋子在逃的愤怒,那是丢了一件东西六年之后、终于再次看见它时,那种"我本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的怔忡。
第三天天亮了。
我起床,给长安煮了碗鸡蛋面,自己喝了碗清粥。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跑路的行李,是把这间屋子的东西归置整齐。
长安蹲在门槛上看着我,问:"娘,我们要搬家吗?"
"嗯。"
"去那个叔叔那里吗?"
我停下了叠衣裳的手。
"长安,你愿意去见你爹吗?"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他看起来好凶。"
"……嗯。"
"但他的手好大。"长安比划了一下,"比隔壁李大爷的手还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我心里清楚,不管萧衍是真心也好、算计也罢,有一点是真的——长安需要一个爹。
我活着一天,可以护着他一天。可我总有一天会老、会死。
萧衍不一样。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能给长安的,我给不了。
至于我——"许氏阿九",这个身份本来就是假的。我真正的名字、真正的来历,六年前就被我自己抹掉了。
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再丢掉一个未来,又有什么好怕的?
中午的时候,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萧衍。
6
只有他一个人。
没带侍卫,没带轿辇,甚至连件大氅都没披。他就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站在我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面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翻飞。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身后的长安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阿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让开了门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脚迈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在抽新芽,阳光透过嫩绿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身碎光。
他站在枣树底下,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院子太破了。
墙面是泥砌的,屋檐上长了青苔,灶台在院子里露着天,风一吹灰就扬起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姑母告诉我的。"
"你不是说等我三天?"
"我等不了了。"他说,"昨晚上我又咳了血。"
我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
"太医怎么说?"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那弧度跟他六年前一样:"说我不该乱跑。但我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住的什么屋子,吃的什么饭,穿的什么衣裳。"
他说完这句,目光移向我身后。
长安正贴着门框站着,一手扶着门板,一手攥着自己衣角,瞪着大眼睛看他。
萧衍蹲了下来。
他蹲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那是身体不好的缘故。但他还是蹲稳了,和长安平视。
"你叫长安?"
长安点了点头。
"谁给你取的名字?"
"娘。"
萧衍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读不全。
他重新看向长安,伸出手,掌心朝上。
"长安,你想不想跟我回宫?"
长安没有接他的手。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整个人缩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萧衍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缓缓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看着那棵枣树。
很久。
"你当年跑的时候,已经怀上了。"他说。
我没否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我说,"你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我。我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会因为这个不杀我?"
他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很重,眼底青黑一片。他瘦了很多,下颌骨锋利得像刀削的,眉骨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那纸密诏,"他一字一字地说,"我烧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找我只是为了孩子。怕我回去之后,又变成那个可以随时被丢掉的试药宫女。"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阿九,"他说,"你从来就不是试药宫女。"
我笑了一声:"那我是什么?一个连真名都没有的假人?"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你有名字。"
"什么?"
"你档案上是假的,但你的口音是淮南那边的。你左手腕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喊一个叫'阿娘'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六年前你走的那个冬天,我派人去淮南查了。查了三个月,查到你原来是淮南许家村人,本名叫许念。你爹娘死得早,你被叔叔婶婶卖进了宫里,换了一袋米。"
我的眼眶猛地一酸。
"那个卖你的叔叔,我让人打断了腿。"萧衍说,"那个婶婶,我让人拔了舌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替我出气?"
"嗯。"
"为什么?"
他看着我,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一道极深的眉心纹。
"因为你是阿九。"
"就因为我是阿九?"
"就因为你是阿九。"
他顿了顿,声音又哑了几分:"这六年我一直在想,你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回过头。你的心到底有多硬,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走了之。"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不是你的心硬。是我的心太冷了。你跟我待了三个月,我没给过你一句准话,没给过你一个念想。你凭什么信我?"
他说完这句话,又蹲了下去。
这次他蹲在长安面前,没有伸手,只是仰着脸看着他。
"长安,"他说,"你娘不信我。那你呢?你愿意试着信我一次吗?"
长安从我腿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他半天。
然后小家伙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萧衍的指尖。
萧衍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眼眶红了。
就那么一点儿红,藏在他微微低头的动作里,但被我看见了。
"疼吗?"长安忽然问。
萧衍愣住:"什么?"
"娘说你身体不好,会吐血。疼吗?"
萧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张口想说什么,声音却哽住了。
良久,他轻轻握住长安那根小手指,低声说了一句:
"疼。"
长安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
"娘说疼的时候吃颗糖就不疼了。你吃。"
萧衍看着掌心里那颗糖——那是一颗最便宜的水果硬糖,纸皮都磨花了,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蹲在枣树底下,一个捧着糖,一个伸着手。
风把枣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忽然觉得,这六年好像没有白熬。
"阿九。"萧衍站起来,转身看着我。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跟我回去。"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做我的太子妃。"
我瞳孔一缩。
"你疯了吧?"
"我没疯。"
"满朝文武不会同意。长公主不会同意。你选妃那天城门口那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着。"他说,"我萧衍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看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涌。
"六年前那纸密诏,我写的时候是真心想杀你。"他说。
我胸口一紧。
"但第二天我就后悔了。第三天你跑了。第四天我开始满城找你。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我一直找到今天。"
"你找了六年?"
"找了六年。"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可我找人的本事太差了。你躲得太好。直到昨天阿砚在城门口认出了你。"
他顿了顿,又说:"阿九,我不是来找孩子的。"
"……那你找谁?"
他看着我,很慢很慢地说:"我找那个替我尝药的傻子。那个明知道会死、还要一口一口把毒药喝下去的傻子。那个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醒来第一眼看见她趴在我床沿上睡着的傻子。"
他说:"我找了她六年。我想告诉她,我那时候不是想杀她。我是害怕——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拿什么保她?"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长安仰着脸看我,喊了一声:"娘。"
萧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指尖是凉的。
但动作很轻。
"跟我回去。"他又说了一遍。
我哭着哭着,笑了一声。
"你让满城的人都听见你叫长安'叫父皇',现在又让我做你的太子妃……萧衍,你会不会被朝臣弹劾死?"
他挑了挑眉。
"让他们弹。"
然后他转身,把长安抱了起来。
长安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叔叔,你身上好香。"
"是药味。"
"药是苦的。"
"嗯。"
"那你还吃?"
萧衍偏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我,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因为你娘说,吃了药才能活。活了才能找到你们。"
长安眨了眨眼睛,忽然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不许让娘再吃药了。"
萧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是真切的。
"好。"他说,"以后我吃药。你娘不吃。"
他抱着长安,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不走?"
我擦了把脸,把灶台上的火灭了,把屋门关上,跟了上去。
巷子里挤满了人。
李大娘站在墙头上,嘴巴张得能塞鸡蛋。赵嬷嬷缩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昨天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连糖葫芦都不卖了,举着棍子愣在原地。
阿砚牵着马等在巷口,看见我们出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殿、殿下!小殿下!阿九姐姐!"
萧衍没理他。
他抱着长安,单手翻身上了马。
那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中毒多年的人。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上来。"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瞬。
那双手曾经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
那双手也曾经在我睡着的时候,悄悄给我盖过被子。
我伸出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握住我,一用力,把我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抱紧我。"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很瘦。
隔着衣裳都能摸到他硌手的肋骨。
"你太瘦了。"我说。
他偏过头,侧脸在日光下镀了一层淡金的边。
"那你回来给我做饭。"
"我只会做馄饨。"
"那就做馄饨。"
长安坐在萧衍怀里,仰着脸,看看他,又扭过头看看我。
"娘,"他小声说,"这个叔叔好像没有那么凶了。"
萧衍低头看了他一眼。
"叫父皇。"
长安皱着鼻子:"不要。"
"为什么?"
"你都没给我买过糖。"
萧衍沉默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阿砚。
"去把京城最大的糖铺子买下来。"
阿砚张大嘴:"啊?"
"送给长安。"
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小家伙仰着脑袋,飞快地喊了一声,"父皇!"
萧衍的嘴角动了动。
他没笑,但我看见了。
他的眼角弯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六年前的萧衍不是不会爱人,他是不会。
而现在——他好像学会了。
马蹄踏过长街,扬起一阵尘土。
满城的人都在看。
太子殿下怀里抱着个孩子,身后坐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三个人挤在同一匹马上,招摇过市。
"殿下!"阿砚在后面追着喊,"您这样回宫,长公主会气死的!"
萧衍头也不回。
"让她气。"
我搂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后背的药味里。
长安在前头咯咯笑,被风吹得眯着眼睛。
京城的天很蓝。
这六年欠下的东西,好像都回来了。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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