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奶奶又把屎抹墙上了。

我站在厕所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晾完衣服的塑料盆。盆底滴下来的水砸在脚面上，凉的。墙面上、地砖缝里，黄澄澄的一片，她站在中间，冲我笑，裤裆湿了半截，手上还攥着一团。

“奶奶！”我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扔了盆，拽过她胳膊往淋浴底下塞，花洒一开，水是凉的，我忘了调。她哆嗦了一下，没躲，就那么站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生气，别生气……”

我给她打完肥皂冲干净，换了身干衣服，把她按在沙发上，开了电视。少儿频道，放动画片。她看得挺认真，嘴里跟着哼哼。我转身进厕所，拖把、刷子、消毒液，蹲在地上擦。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没声儿，就是止不住。我想起上周，也是刚给她洗完澡，转身去阳台拿个衣架的工夫，回来她把屎捏成小球，整整齐齐摆在窗台上，像晾晒什么宝贝。

我吼她了吗？吼了。那天我吼得比今天还凶。她也是这么一愣，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就那一句“对不起”，我蹲在地上哭了半小时。她记不住今天星期几，记不住自己吃没吃饭，记不住我叫什么名字，可她还记得跟人道歉。

今天我没吼。我咬着牙擦完地，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倒了三盖消毒液。洗衣机嗡嗡转起来的时候，我坐回沙发边上。她扭头看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头发：“累了吧？”

我一愣。她眼神清亮了一瞬，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口气。我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不累。”

她又说：“你妈呢？”

“我妈明天来。”

“哦。”她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动画片里那只蓝色的猫。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今天又抹墙了，我擦完了。明天你来的时候带两瓶洁厕灵。”

我妈秒回：“辛苦了。她打你了吗？”

“没。”

“那就行。”

就这么简单。我们家有五个子女，轮流排班，一人一天。我每周二、五来，算少的。我姑上周值了三天，回去腰疼得直不起来。我叔前天来的时候，奶奶把一卷手纸撕碎了扔进汤锅里，他愣是喝了半锅。

可没人说不管。

晚上临走前，我去卧室看她。她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半睁半闭。我蹲下来给她掖被角，她忽然抓住我手腕，劲儿还挺大：“你……你是谁来着？”

“我是您孙女。”

“哦。”她松开手，翻了个身，“那你早点回家。”

我关了灯，带上门。走到楼下才想起来，今天是她八十三岁生日。我忘了买蛋糕。

算了。明天补上吧。她也不记得。

回家路上我拐进便利店，买了块奶油小方，塞进冰箱。下周二来的时候，给她尝尝。哪怕她吃完就忘，哪怕下一秒她连我是谁都叫不上来，至少那一口甜，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