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春节后,一个黑龙江宾县人带着80多名老乡去了西伯利亚;而他最初把农场办起来,专程回哈尔滨找的,是两位会种西瓜的远亲。

种瓜种菜这种家乡常见的手艺,到了几千公里外,怎么就能带起一拨拨乡亲?把时间放回上世纪90年代,去看宾县人走过的这条路:一片异国农田,究竟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才能成为老乡们的一门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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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姓李,老家是宾县永利村。20岁离家时,父母卖牛凑出2万元,交给他去闯荡。从绥芬河出境,火车坐了5天5夜,他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他起初做卖梨生意,运梨途中却出了交通事故,大半梨被压坏,积蓄也拿去支付司机的医疗费。家里拿出钱让儿子出远门,路到了,生意却得重新找。

他借来朋友的旧自行车,凌晨2点出发,到40公里外的水库贩鱼;也给中国人开的美食城干过通下水道的活。2013年回忆这段经历时,他说自己曾一天兼3份工,干15个小时。

后来那个让他经营农场的人,正是过去雇过他的美食城老板。1996年,老板想做农业,自己顾不过来,把农场经营交给了他。出国时并没有一座农场等着他,卖梨、贩鱼、做零工之后,他才碰到了转做种植的机会。

他租下90亩废弃耕地,决定种西瓜。接下来的一步,走向了家乡:回哈尔滨,请来两位懂得种瓜的远亲。

看他选人的办法,这门生意的起点就清楚多了。他已经在俄罗斯生活、谋生,接到了经营的活;要把西瓜种出来,还得请会种瓜的人。亲戚关系让人能找到一起,种植经验才让这次结伴有了用途。

这种配合尤其适合从小处起步。没必要等一个人学会所有事情,再独自撑起一座农场。先出去的人找到可以干的活,再到熟悉的人中寻找缺少的手艺,几个人就能围着同一件事开始合作。地和人之间,原本很远的一段距离,被这趟回乡缩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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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姓经营者随后扩大租种范围,作物也从西瓜扩到圆葱、马铃薯和大豆。按他2013年讲述的经历,2000年,他曾带着100多万元现金回到永利村。两年后再出发,与他同行的宾县老乡已有80多人。

那次出门,他手上拿的是新签的4.5万亩土地承包合同,租期49年。最初90亩地上请来两名懂西瓜的亲戚,到这一次拿着新合同带队赴俄,农场的规模和同行的人数都变了。从请亲戚来种瓜,到带一支种植队伍出去,经营者身上的事情随之变多了。

生意长到这一步,光会种就不够了。找到地、安排人、把一个种植季过下来,都得有人负责。老乡愿意一起出门,只是开了个头;到了地方,各人的活怎么衔接,才决定这支队伍能不能干下去。

永利村另一位技术员的经历,恰好能把这一步讲明白。

他在家乡已有大棚种植经验,1994年以技术员身份去了俄罗斯。往后,他开始自己谈棚菜合同、筹钱,再回村招工。原先以技术员身份出门,凭的是棚里的技术;等到自己张罗队伍,合同、资金和人手也都成了他的工作。

招工时,他向乡亲承诺,交通、签证、食宿由自己承担。对于准备出门的人,这些安排很实在:光知道远方有地,离能够去干活还早;有人把出行和落脚安排下来,才有了可以认真考虑的工作。

从1996年到2005年,这位技术员陆续组织了11个生产组赴俄。种植技术能让人获得第一份机会,随后学会的经营和组织工作,又让他能够给更多人安排活干。前面的李姓经营者要回乡请种瓜亲戚,这位技术员则自己走到了筹资、招人的位置。

同乡网络的扩展,正发生在这些角色变化里。出去打工的人积累经验,能够独立接活以后,再回家乡招人。原先一户人家与远方农场的联系,便有机会继续延伸到别的家庭。

我更愿意把这理解为一种分工的扩大。种植者带着技术出去,经营者把地、合同和人员组织起来。双方能合作,家乡的手艺就有了用武之地;其中任何一环没跟上,再熟的乡亲也得面对种植和经营本身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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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俄罗斯租地,到底要花多少钱?

2013年,另一位曾在秋明州承租农场的宾县老板,谈过自己熟悉的租地条件:租期10年,每公顷年租折人民币约60到70元。按他介绍的种豆办法,农民还要向在俄租地的国内公司,交每公顷每年200元左右管理费。看见低廉的地租,很容易心动,但把农场真正运转起来,账本才刚翻开。

租金付完了,要不要买机械,田里的水利设施怎么安排,种出来的菜又能卖上什么价?这些花钱和收钱的环节,同样会跟着农民跨过国境。种地的人对作物熟悉,换到一个新的市场,却还得重新积累卖菜的经验。

同在黑龙江,东宁新立村的张洪宇,就交过这样一笔学费。他是东宁人,走的是另一条同村人介绍的路。2002年,他在乌苏里斯克卖菜,遇见较早过去闯荡的同村人刘宇昆,听了对方种地的经历,自己也决定试一试。

2003年,张洪宇投入21万元,雇6名中国工人,种圆葱、大头菜和西瓜,当年赚了4万元。钱已经投进去,大头菜却赶上价格走低,圆葱的种植技术也没过关。他回忆,同样种圆葱,别人每公顷能收45吨,他只收了10吨,个头还偏小。能进这门生意,是因为遇上熟悉的老乡;进来以后,仍得自己应付品种、技术和行情。

第二年,他换到另一个村子种地。谈到菜价,他的感受是:「就像掷骰子,你不知道哪种蔬菜明年是什么价格。」卖菜时积累的经验,这时重新派上了用场,他开始据此判断价格走势、调整品种,同时学习种植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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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回忆时,他还特别谈到农用机械和水利设施的投入:要扩大种植,要应对灾害,要保证产量,都绕不过这些开支。无论留在原地还是换个村子,雇来的人要干活,地里的庄稼要收成,最初那笔投入都得有实际的用处。

张洪宇这笔账,把同乡介绍能够帮到哪一步说得很明白。它能让一个卖菜的人找到种地的门路,却不能替他决定下一年的菜价。跟着别人进入一个行当,省去了从头寻找机会的周折,随后仍有一段必须亲自学会的经营功课。

也因此,宾县那些回乡找人的经营者,带出去的不能只是一群肯干活的人。两位远亲会种西瓜,技术员已经管过大棚,这些技能正是合作的根基。熟悉一个人,知道他会什么,再把他放到需要这门手艺的事情上,同乡关系才能在生意里持续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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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也没有把每个人永远留在国外。

2008年,前面那位带80多名乡亲赴俄的李姓经营者,转让了自己承包的土地,回到家乡结婚生子。到2013年受访时,他在宾县二龙山附近盖起近10栋别墅,大部分用于农家乐经营,已经5年没再回西伯利亚。

从卖梨失利、借车贩鱼,到经营农场、带老乡出去,再回家经营另一门生意,他的人生在几次转弯中换了方向。早年家里卖牛,帮他有了出门的本钱;做农场时,又回家乡找种瓜的人;最后,生活重新安在了家里。

读这段往事,能看到家乡在一个出门谋生的人身上留下的分量。远行时带着家里的支持,需要合作时想到熟悉的乡亲,积累下来的经营经验,还可能随着回乡的人进入新的生意。一个县与远方的联系,就这样落在各家的工作、收入和选择里。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