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登高·河南卫视《重阳奇妙游》舞蹈《登高抒怀》剧照(影视剧照)
东汉年间的一个深秋,汝南郡的乡间小路上,一个叫桓景的年轻人正急匆匆往家里赶。
秋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些割人了。他一边跑,一边死死记着师父费长房临别时交代的那几句话:九月初九那天,你们家有一场大灾祸,千万不能待在屋里,要把全家人拉到山顶上去,胳膊上绑好装了茱萸的布囊,再喝上几口菊花酒,只有这样才能捡回一条命。
九月初九那天一早,桓景真的把一家老小全赶上了山。等到太阳落山,一家人战战兢兢回到院子里,推开门一看,全都傻了眼。院子里的鸡、狗、牛、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全都没了气息,唯独人还平平安安地站着。
那时候的桓景不会想到,自己这一趟惊魂未定的登山逃命,会被几百年后的南朝人吴均写进一本叫《续齐谐记》的书里,成了后世两千年中国人九月初九登高、插茱萸、喝菊花酒最有名的一个源头故事。他更不会想到,两千年后的年轻人再提起重阳节,脑子里想到的已经不是漫山遍野的秋风与烈酒,而是敬老院里的慰问演出和“夕阳红”。
一个原本带着几分惊悚、几分巫术味儿,又透着文人狂欢劲儿的古老节日,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
一、九月初九,到底是吉日还是凶日
要是拿这个问题去问古人,两个算命先生能当场吵起来。因为在古人的眼里,九月初九这个日子,本身就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拧巴劲儿。
中国古人看数字,讲究分阴阳。单数是阳,双数是阴。九月是九,初九也是九,两个阳数叠在一块儿,所以叫“重阳”,也叫“重九”。
喜欢讨口彩的人觉得,九九跟“久久”同音,听着就吉利,代表着日子长长久久,人也能活得长命百岁。比如晋代葛洪在《西京杂记》里追述汉朝的旧事,就说西汉那会儿,长安城里的人到了九月初九,会戴上茱萸,吃一种叫“蓬饵”的糕点,再喝上几杯菊花酒,图的就是个延年益寿。
秋日山间小径(照片)
可另一拨懂阴阳变化的人,看着这两个“九”,后背却直冒凉气。
在单数里头,九已经顶到头了,是最大的阳数。九月初九,意味着天地间的阳气走到了最鼎盛的极点。老话讲物极必反,水满了要溢出来,月亮圆了要缺下去,阳气一旦顶到了天花板,接下来就只能往反方向走,阴冷衰败的气息就要扑过来了。所以在不少古人看来,重阳根本不是什么太平日子,而是个阴阳倒转、极容易出乱子的凶险关口。
咱们今天用科学的眼光回头看,古人这种害怕,其实一点儿都不冤。
农历九月初九是什么时候?已经是深秋了。秋风扫过北方的大地,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空气又干又冷,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秋燥”。那时候没有暖气,也没有抗生素,每到这个节骨眼上,家里抵抗力弱的老人和小孩,成片成片地咳嗽、发热、犯呼吸道毛病,甚至一病不起。
古人搞不明白病毒和寒潮是怎么回事,看着身边的人一到九月就病倒,只能把两件先后发生的事儿硬扯到一块儿,觉得是深秋的寒气里藏着看不见的鬼魅邪气,趁着九月初九阳气衰败的时候出来害人了。
既然家里待不住,有瘟神恶鬼要上门,那怎么办?最朴素的办法就是躲。锁上门,带着一家老小往高处的山岭上跑,等这股邪气过去了再回家。这就是桓景那个故事背后最真实的民间心理:所谓登高,最早不是为了看风景写诗,而是为了避祸逃命。
深秋登高远眺(照片)
光跑上山还不够,身上还得带点防身的“武器”。这时候,茱萸和菊花就派上用场了。
今天很多读者背王维那首“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总觉得茱萸大概是一种很清雅的小花,插在头上挺风流。其实茱萸那东西气味极其浓烈刺鼻,在古代是带着浓重巫术色彩的驱邪物。《杂五行书》里就写过,在屋里挂上白杨和三根茱萸,能增年益寿、除掉祸害,恶鬼闻见味儿都害怕,根本不敢进门。古人干脆给茱萸起了个很江湖的外号,叫“辟邪翁”。
如果翻开医书《神农本草经》,你会发现古人选它还真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中医认为深秋的病大多是“风邪入体”,而茱萸正好能“逐风邪,开腠理”,菊花又能清热解毒。老百姓在漫长的生活里慢慢摸索出,把这两种植物戴在身上、泡在酒里喝下去,确实能让人在冷风里少生病,久而久之,一套“登山、戴茱萸、喝菊花酒”的保命流程,就在汉魏年间固定成了重阳节的标配。
茱萸果实(央视新闻截图)
二、被吹掉的帽子与插满鲜花的男人
到了魏晋南北朝,重阳节正式定型了。有意思的是,一旦大家都习惯了在九月初九这天往山上跑,原本那种战战兢兢躲灾祸的紧张感,慢慢就被美酒和秋色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场肆无忌惮的秋日狂欢。
魏晋那帮名士,最擅长把严肃的日子过成段子。
东晋权臣桓温有一年重阳节,兴致勃勃地带着手下一帮文人武将去登高喝酒。山顶上秋风大,酒过三巡,一阵大风刮过来,把席间一位幕僚头上的帽子给吹掉了。换做平时,在达官贵人面前露了光头,那是极大的失仪。可这位仁兄喝得正痛快,完全没察觉头顶凉飕飕的,照样谈笑风生。
桓温一眼瞥见了,觉得好玩,赶紧冲身边人使眼色,叫大家千万别出声提醒。趁着那位仁兄上厕所的工夫,桓温偷偷找来大才子孙盛,让他赶紧写篇文章,待会儿当众取笑一下这个掉帽子的家伙,看他怎么下台。
没承想,那位仁兄回来一看桌上的嘲讽文章,脸上一点儿都不挂相,随手抓起笔,当场写了一篇回应的词句。字字珠玑,漂亮得一塌糊涂,把满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全给镇住了,一个个拍着大腿叫好。从此以后,“重阳落帽”非但不是丢人的事,反而成了文人洒脱不羁的代名词。
东晋桓温重阳登高·大风落帽(AI生成)
另一位给重阳节添了大名头的,是陶渊明。
《宋书》里记过他的一桩趣事。有一年九月初九,陶渊明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酒都喝不上。他也不恼,自己一个人溜达到院子外头的菊花丛边,蹲在那儿一把一把地摘菊花玩,心里盘算着能不能等来个好心人送酒喝。正巧,朋友派人提着酒壶找来了。陶渊明也不讲什么客套礼数,接过酒坛子,就地坐在菊花丛里仰头猛灌,一直喝到烂醉如泥,直接倒在花丛里睡着了。就因为陶渊明这一醉,菊花彻底攀上了重阳节的高枝,成了这个节日甩不掉的文化符号。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AI生成)
要是把时间再往后推几百年,到了宋朝,男人们过重阳节的打扮,可能会让今天的很多直男看傻眼。
2022年河南卫视做《重阳奇妙游》的时候,拍了一支叫《登高抒怀》的舞蹈。镜头里一群宋代书生打扮的年轻小伙子,每个人发髻上都端端正正插着鲜花,在黄山和宏村的田间地头边走边唱。节目一出来,网上不少人犯嘀咕:大老爷们儿往头上戴花,是不是有点太“娘”了?
这还真不是编导瞎编。在宋代,重阳节男子满头簪花,是顶级的时尚。那时候日子富足了,宋朝人觉得开得漂亮、香气扑鼻的鲜花是老天爷给的祥瑞,叫“花瑞”,宋人史铸还专门写过一本《百菊集谱》。到了九月初九,不管是朝堂上的宰相大臣,还是街市上的读书人,全都大大方方地在帽子上插满菊花和茱萸,晃晃悠悠地结伴上山,谁也不觉得害臊。
宋代男子簪花(古画)
三、重阳分大小,隔天还能“补考”
中国太大了,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一个重阳节传到天南海北,被各地的老百姓过出了五花八门的花样,连日子都不一定非得卡在九月初九这一天。
很多人都不知道,重阳节在不少地方还分“大重阳”和“小重阳”。
比如在江苏邗江一带,老百姓把九月初一叫小重阳,九月初九叫大重阳;可到了湖南沅陵,规矩又变了,当地人把九月十三定成小重阳,九月十九才算大重阳。
更实在的是广西同正一带的庄稼人。九月初九那几天,地里的庄稼正好熟透了,家家户户忙着抢收,谁有工夫停下手里的镰刀去爬山喝酒?老百姓干脆一商量,先把节往后挪,等粮食全进了仓,到了九月二十九那天,大家再热热闹闹地把重阳节补上。
浙江东阳人的做法也特别有人情味。在东阳,重阳节跟端午节一样隆重,家家户户提前泡好菊花酒、茱萸酒,烧好下酒菜,准备提着酒壶上山痛饮一番。可江南的秋天常下雨,要是九月初九这天偏偏赶上刮风下雨出不了门,总不能扫兴吧?东阳人定了个规矩,初九下山雨,就在九月十二那天补过,还起了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赛重阳”。
至于各地爬上山之后干什么,那就更热闹了。
在山西的虞乡、荣河,还有四川广安、云南巧家,读书人和街坊四邻三五成群,腰里挂着茱萸香囊,头上戴着菊花,提着酒壶在山顶摆开宴席。在福建霞浦,城里乡下的人会挑附近最高处的寺庙或道观爬上去,办一场热闹的“茱萸会”;而福建上杭的老百姓,则喜欢把茱萸直接插在自家的门户缝里,跟端午插艾草一个路数。
古人重阳登高·山顶摆宴(古风图)
最受小孩子欢迎的,要数江西萍乡的重阳节。每到九月初九,萍乡县城里的居民就成群结队去爬城南的迎风岭。爬到山顶上,大人们一边放鞭炮,一边掏出一筐筐黄澄澄的柑子和橙子,顺着山坡往下抛撒。山坡底下的孩子们疯了一样追着滚落的果子跑,抢到了就塞进怀里,满山遍野全是笑声和欢呼声。
而在陕西安塞的黄土高坡上,老百姓过重阳最看重一个“吃”字。九月秋收刚完,新打下来的粮食刚磨成面、碾成米,家家户户在这一天蒸新面、煮新米,热气腾腾地吃上一顿新粮,当地人管这叫“食新”,觉得只有尝过了新粮,才算踏踏实实过了重阳。
重阳糕与菊花酒(照片)
四、从祭祀剩肉到“夕阳红”
聊到这儿,问题就来了:既然古代的重阳节又是辟邪逃命,又是文人喝酒戴花,又是满山抛果子尝新粮,那“尊老敬老”这层意思,到底是怎么装进重阳节这个篮子里的?
其实,把重阳节彻彻底底改造成“老人节”“敬老节”,甚至让年轻人一听重阳就只想到“夕阳红”,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大规模宣传之后才形成的新印象。但在古代,重阳节确实早就跟养老敬老搭上了线,只不过搭线的逻辑,跟今天的社区慰问完全不是一码事,它源自上古的秋收祭祀与仲秋养老礼制。
中国古人特别看重在秋天敬老。《礼记·王制》里写得很清楚,从虞、夏、商到周代,历朝历代都有专门的养老礼仪,周朝的律法甚至规定,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就算犯了罪,也可以免于刑罚优待处理。
为什么偏偏挑在深秋九月集中搞敬老活动呢?答案藏在农耕社会的粮仓里。
农历九月叫“季秋之月”。辛苦了一整年,粮食收上来了,牛羊也肥了,天子和老百姓都要在这个月办一场极其隆重的祭祀大典,叫“大飨帝”,摆上最好的酒水和牛羊牺牲,向老天爷和列祖列宗汇报这一年的收成。
祭祀完了,供桌上那一大堆丰盛的牛羊肉和好酒怎么处理?古人绝不会浪费扔掉,而是趁着撤下供品的工夫,把族里的老人们请到上座,把祭祀过天地祖先的酒肉端给老人们吃,用来表达晚辈的孝心。
敬老院里老人品尝重阳糕(照片)
从东汉开始,随着九月初九重阳节的兴起,原本在仲秋、季秋祭祀之后举办的敬老宴,很自然地就跟重阳节的登高饮宴合到了一块儿。一家人趁着秋高气爽,扶着家里的老人走出门,喝几盅菊花酒,吃几块新米做的重阳糕,既避了深秋的寒邪,又孝敬了长辈。
就连重阳节必赏的菊花,也被古人赋予了长寿的彩头。菊花在古代有个别名,叫“万龄菊”或者“延寿客”。《荆州记》里记载过一个神乎其神的地方,叫菊花源。说那个山谷里的小溪两岸全长满了野菊花,花瓣掉进水里,村里人世世代代就喝这溪里的菊花水过日子,结果小小的山谷里,活到两三百岁的老人居然有好几百个。两三百岁当然是古人的夸张,但把菊花、重阳和长命百岁绑在一起的心愿,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
文史君说
今天咱们再过重阳节,很多地方又开始热闹起来了。社区里组织老人爬山,公园里摆起菊花展,甚至有些景区还会找几个演员穿上古装,往头上插两枝茱萸,模仿古人搞一场登高仪式。
看着挺热闹,可有时候静下心来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漫长的历史里,重阳节从来不是一个单调的“老人专属节”。它的底子里,有古人面对深秋寒潮时的敬畏与自救,有丰收之后捧出新粮祭告天地的踏实,有魏晋名士帽落秋风的旷达,也有王维独自站在异乡街头想念家里兄弟的那份孤独。
中国古代的每一个大节,背后都是一整套人与自然打交道的生活哲学。如果我们把这些鲜活的历史记忆和自然观念全丢在脑后,既不知道古人为什么要躲寒气,也不体味秋日郊游的诗意,只是按部就班地去搞一场场流程化的活动,那这样的民俗复兴,终究只是一场穿了古装的“表演”,算不上真正的文化传承。
明天就是重阳了。哪怕没空去爬高山,不妨也给家里的老人打个电话,或者约上三两好友,去秋风里走一走。毕竟,珍惜眼前的亲人,敬畏四时的冷暖,才是两千年前那个叫桓景的年轻人,留给我们最实在的念想。
参考文献:
常建华:《岁时节日里的中国》,中华书局,2006年。
萧放:《重阳节俗漫话》,《文史知识》,1999年第10期。
郭佳:《寿星崇拜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论文,2013年。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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