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罗志强,今年四十六,在桂林这边做装修,主要接那种局部的小活,换门窗、打柜子、走水电,一天三百多,凑一个工程队里有五六个人,我算带头的。我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七层楼,我住五楼,一梯两户。我说的这个邻居,就是我隔壁那户,住了三年了,姓韦,叫韦艳,三十五岁,在市中心一家做美容的连锁店做店长,人瘦,头发一直扎在后面,讲话不多,见了我叫一声罗师傅。

我为什么今天要写这个事,因为它发生在上个月底,那天我在她家换了一个灯泡,就是最平常的那种换灯泡,我踩了一个凳子,我的手扶了她一下,就这一下。然后我回到家,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今天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清楚,包括我心里那点歪的地方,我都讲。

先说我跟她的关系。我们那个楼道,就是个最普通的老楼道,一梯两户,我在506,她在507。我们两个熟了三年,其实也就是楼道里碰见点个头,她那个鞋柜有一双掉了漆的,摆在她家门口,我有时候帮她顺一顺,她跟我说一声谢谢。她一个人住,她男人的事我不清楚,我没问过。她平常是早上八点走,晚上九点多回来,有时候十一点多,我们那个楼道里的灯是我修过两回,是因为灯泡的问题,我顺手换了,她后来见到我说,罗师傅你帮我修的吧,谢谢你。

出事那天是个晚上。那天快十点了,我在家看电视,有人敲门,我开门,是她。她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是湿的,她说,罗师傅,不好意思,我那个卫生间的灯不亮了,我明天早上出门早,能不能麻烦你看一眼。我说行,我拿了一个灯泡和一个手电就过去了,我是穿着拖鞋过去的。

她那个卫生间就是那种老式的,一共两平方多一点,灯是整个贴在顶上,卡在一个罩子里。我进去看了一下,那个灯罩有一个小卡扣,要拿手去拨。我说你这个我得踩一下凳子。她说那个凳子不稳,我去拿一个塑料的小凳子,那个凳子大概三十公分高。我站上去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她拿着那个手电给我照。我那个头离那个灯罩有二十公分,我伸手去拨那个卡扣,那个手一掰,它松了,那个灯罩是全扣的那种,我一只手托着,又拿那个旧灯泡,那个位置不好使劲,我那个身子就侧了一下。

就那么侧一下的时候,我那个右手是回收的,我那个手背,是碰到了她的肩膀,跟着是那个胳膊上面那块。她那件衣服是那种薄的棉的家居服。我那个手碰到她的时候,是隔着她那个衣服,我这个手上是清楚的。我那一下是没有留心的,我那个重心的那个劲是用在了左边托灯罩的那只手,所以我那个右手是顺手往后带过去的。

我要讲的不是这个碰,是她的反应。我那个手一碰上去,她整个人就弹了一下。那个"弹"是很短的一下,就是那种像被什么烫到似的收回去的动,跟着她整个人是绷紧的,她那个拿着手电的那只手,那个光晃了一下。她那个嘴里出了一点声音,不是喊,是一个很轻的气音,像"啊"。

我那个手是收回来了。我把灯罩托着,我把新灯泡换上去,我把那个罩子扣好,我把凳子收下来。这一共也就一两分钟。我从那个凳子上下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个门边上,她的手还举着那个手电,她的脸是有点白的。她跟我说,谢谢你。

我那天回到我那个屋里,我心里一直在过那个事情。我心里过的不是那个肩膀,是她那一下的反应。这个反应太过了。我碰的是一个肩膀,就是隔着衣服碰一下,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被一个邻居的手背碰一下肩膀,正常的人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她那个反应,像是被人从背后抓住的那种,是那种有过什么事的人的反应。我这个人这些年装修做得多,我在很多家里干活,我看过很多人。我当时心里就有个数了。

那件事以后,我见到她,就特别注意。不是我盯着她看,我是留意她的那个走路,她那个关门,她晚上回来那个声音。我住她隔壁,这个楼的那堵墙是薄的,我要是晚上躺着,她那边有点动静我能听见。我留意了一阵,我留意出来几件事。第一件,她那个门,是三道锁的,她晚上回来,那个声音是要响三下的,最后那个是一个铁栓,那个铁栓是那种老式的,她每次回来都要拉。第二件,她屋里的灯,她晚上回来,是先开卫生间,再开卧室,她那个卧室的灯是很长时间不关的,她要开着灯睡。第三件,她偶尔会有电话,是晚上,她那个声音不大,说得挺久,有一回我听她那个声音有点像哭,可是很低。

我这个人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我把这个事压在心里,我大概想了两三个礼拜。到上个月二十几号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那天她刚回来,提了两大袋的东西,一袋是超市的,一袋是那种美容店的货。我帮她提了一袋到她那门口。她开门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件事。我说,韦店长,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看着我。我说,上回换灯那次,我不小心碰到你了,我当时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我说,我这个话我搁在心里两个礼拜了,你今天听了,你别多想,我这个人,我家里有老婆,我孩子都上高中了。我说这个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她当时手里提着那个钥匙,她站在她那个门口,她听我说完,她那个脸上的那个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她说,罗师傅,我知道。她说,不是你的问题。她说,我这个人有一点毛病,是以前的事留下的,别人碰我一下我就那样。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两个在她门口站着,谁也没有再说别的。她把那个袋子拿进去,她关门的时候说了句,谢谢你。我说好。

我回到家,我那个心里是那种松的。我今天为什么要把它写下来,我不是要写一个邻居的事,我是要讲我这个人这一阵心里过的那一趟。我那天那个手碰上去的时候,说实话,我那个心里,是有那么一下的。我不是说我要干什么,我是说,一个男人,四十多岁,一个女的,三十五岁,一个人住,晚上十点钟,你到她家,你站在那个凳子上,她在你旁边,手电光照在你那个胳膊上,那个气味就在你边上。我那个心里那一下是有的,我不装。我回到屋里,我那个晚上没睡好,一半是因为她那个反应,一半是因为我那个心里那一下。我要是那一天顺着那个劲往下走,我多说两句话,我在她那个屋里多待一会,我不知道那个事会怎么样。

我这个人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坏人,我就是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我做了二十年活,我家里有个老婆,我跟我老婆也过了二十年,平淡。我这辈子,就是这回,我站在那个凳子上,我那个心里动了一下。我今天把这些说清楚,是想说一件事,那个女的那个反应,把我那个心里的东西,一下给按住了。她那个样子,是那种被人踩过的地方,我那个手碰上去的时候,我碰到的不是她,是一道别人留下的口子。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那天我要是往下走了,我这一辈子就多了一样东西,我这辈子都洗不掉。

我这几天在楼道里碰见她,我们还是那样,她叫我罗师傅,我跟她点个头。她那个卫生间的灯,我换的那个灯泡,还在用。我有时候晚上在厨房里,隔着那堵墙,我能听见她那边有点动静,我心里没有别的了,我就是希望她那个人,往后别再有人让她那么弹一下。我明天早上还要去一个工地,那个甲方要我把那个柜子的尺寸重新量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