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我被分配到农场看抽水站,和一个离婚的女同事轮班,晚上俩人就睡在土坯房的一张木板床上
1987年我被分配到农场看抽水站,和一个离婚的女同事轮班,晚上俩人就睡在土坯房的一张木板床上,每月三十六块钱,她却替我写下了回城的名字
01. 起
我到河湾农场的第一天,周桂兰把那张木板床从中间划了一道。
她拿一根烧黑的火柴,在床板上轻轻划过去。
你睡里头。
我抱着铺盖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只掉了口的搪瓷盆,一张缺腿的桌子。
墙上钉着抽水站的值班表,纸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
我睡外头也行。
外头没地方。
那我打地铺。
地上有老鼠。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把铺盖放在床上,没铺。
周师傅,听说你离过婚?
她看了我一眼。
听谁说的?
办公室的人。
办公室还说什么了?
说你脾气不好。
这个是真的。
她把那只蓝边搪瓷缸放到桌上,缸口有两道黑色的划痕。
她喝了一口水,水里浮着几根茶叶沫子。
我那封回城通知就缝在棉袄里。
母亲托人捎来的,说县里有个粮站临时工的名额,让我尽快回去。
我没敢拿出来。
报到那天,农场办公室的人说,抽水站缺人,一年后才能申请调动。
周桂兰看着我那件棉袄。
你衣服里揣了什么?
介绍信。
介绍信不该贴着心口放,容易捂潮。
她说完,把床上的旧褥子往里推了推。
晚上十点,抽水站的机器停了一次。
周桂兰立刻下床,连鞋都没穿,摸黑去拧阀门。
我坐在床边,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人在墙后面咳嗽。
她回来时,脚底沾了泥。
机器坏了?
没坏。
那你急什么?
它喘不上气。
她拿布擦脚,擦了两遍,又把布折成方块,放在床脚。
我躺在里头,背对着她。
木板床窄得很,两个人中间隔着那道火柴划出来的白印。
她翻身时,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装睡,她也没说话。
凌晨,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周桂兰坐起来,接起电话。
嗯,是我。
那边说了几句。
她看了我一眼。
她还没走。
我闭着眼,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收紧。
明早我和她一起去。
她挂了电话,重新躺下。
我睁开眼。
谁找我?
睡吧。
刚才不是说我吗?
说你还没走。
去哪里?
她背对着我,把被角往肩膀上拉。
回城。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再说什么,她没有。
第二天早晨,她把值班表递给我。
我的名字被写在了她原来的位置上。
她说:从今天起,夜班你值。
为什么?
你不是急着回城吗。抽水站的活干明白了,才有人给你写证明。
她把笔帽扣上,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一个人越想体面地离开,越不能让别人看见她舍不得。
我看着她,没接那张表。
她也没催,转身去刷那只掉口的搪瓷盆。
水很冷,她刷了很久,盆底已经发亮。
02. 承
周桂兰不许我碰那只蓝边搪瓷缸。
我有一次顺手拿起来,她从门外进来,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谁让你用的?
我不知道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我前夫的。
她把缸拿过去,拿旧报纸擦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还来找你?
偶尔。
找你干什么?
拿孩子的户口本。
她说完就去修水泵,没再接话。
她有一个儿子,叫小勇,跟着她前夫的母亲住在县里。
这个事情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语气平得像报菜名。
你有孩子,怎么还来这里?
农场给三十六块钱。
县里也能挣。
县里要我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回?
她低头拧螺丝。
回去睡哪张床?
我没听懂。
她把扳手递给我。
拿着。
我不会。
拿着就行。
办公室的韩主任来过一次,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夹着一张纸。
陈芳,县粮站的名额定下来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桂兰在里面喊:泵房门别关死。
韩主任看了她一眼。
你们两个,谁留下都一样。
我说:那我能不能问一下,回城手续什么时候办?
先把抽水站的台账补齐。
台账不是周师傅记的吗?
以后你们一起记。
周桂兰从泵房里出来,手上全是黑油。
她不识字,怎么记?
韩主任笑了一下。
她不识字,怎么在这里干了三年?
周桂兰脸色没变。
我会认几个。
韩主任把纸折起来。
你们年轻人别只想着回去。农场也不是留不住人。
我把话咽了回去。
等他走远,我问周桂兰:你不识字?
认得值班表。
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能回去?
至少能让他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擦手,把一小块黑布塞到桌缝里。
桌缝里露出半截红布,像是一个布包。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值夜班?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
我没说过。
你棉袄里那封信,露出来了。
我猛地看向她。
她没看我,低头把油布折好。
别紧张,我没拆。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
你跟韩主任说了?
说什么?
我有回城名额。
他说他知道。
这句话说得轻,落在桌上却很重。
我拿起自己的棉袄,翻了翻内袋。
信还在,封口被压得有点平。
你碰过?
没有。
那怎么会……
你睡觉抱得太紧,谁都看得出来。
我把棉袄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周桂兰坐在床沿,忽然问:你要是回去了,给谁写信?
我母亲。
她等你?
等。
男人呢?
什么男人?
城里有没有人等你。
我没回答。
她拿起那只蓝边搪瓷缸,喝完剩下的凉茶。
缸底有一小块白色的缺口,被她的拇指盖住。
有男人等,就更该回去。
你管得太多了。
我只是提醒你。
你提醒我什么?
她看向我。
别把这里当成你受苦的证据。
我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线被她碰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床,也不会抢你的工作。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着。
她把搪瓷缸放下。
陈芳,你要是想回去,就别每天拿我当拦路的人。
她说完拿起值班表,走到门外。
我站在土坯房里,听见她在外面咳嗽了两声。
那天夜里,她把火柴划的那条线擦掉了。
我看见了,没问。
人情这东西,收下的时候像一床被子,盖久了才发现,下面压着一张欠条。
03. 转
我开始跟周桂兰争东西。
争值班表,争修理工具,争谁去办公室领煤油。
她不跟我争。
我说:今天我去领。
她说:你认不得仓库在哪。
我说:我问人。
她说:那你去。
她把钥匙给我。
我走到门口,又听见她说:回来时买两斤盐。
我回头:你自己不会去?
我腿疼。
你昨天还跑泵房。
昨天不疼。
她说话总是这个样子,像把一块湿布搭在脸上,什么表情都透不出来。
我去办公室时,韩主任正在看台账。
周桂兰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拿煤油?
还要领盐。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抽水站现在是谁说了算?
轮班。
轮班也得有个主次。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推给我。
你知道周桂兰为什么离婚吗?
我没答。
她前夫在修配厂,后来要调去县里。她不去,说要守着抽水站。两个人就散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提醒你,别学她。
我看着那把钥匙。
她不识字,能守住抽水站?
女人要是只看自己眼前那点事,反倒容易活。
韩主任,我拿煤油。
明天之前把台账补完。
我不会。
周桂兰会。
她不是不识字吗?
韩主任沉默了一下,把钥匙推过来。
她记不住字,记得住数字。
我拿着钥匙走出去。
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放着一双小孩的布鞋,鞋尖朝里,鞋底沾着红土。
不是我的,也不是周桂兰的。
我问她:你家孩子来过?
没有。
那鞋是谁的?
旧鞋,别人送的。
你留着干什么?
能穿。
谁穿?
谁脚合适谁穿。
她把鞋收进床底,动作很快。
晚上她教我看水泵的压力表。
红线不能过。
过了会怎样?
机器停。
停了会怎样?
水不上去。
水不上去又怎样?
她看我一眼。
你问题真多。
我刚来。
刚来的人话都多。
她拿起粉笔,在墙上写了三个数字。
写完又用手掌擦掉,手上沾了白灰。
我问:你会写字。
会写自己的名字。
韩主任说你只认数字。
他说什么你都信?
你们到底谁在骗谁?
周桂兰没有回答。
她把粉笔头放回窗台,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短粉笔头。
每个都磨得很平。
第二天,韩主任把调动名单贴在办公室门口。
只有一个名字。
陈芳。
我在人群里找了很久,确认没有看错。
周桂兰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转身: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用看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能回去?
知道。
那你还让我值夜班,补台账,修机器。
这些不做,名单上就没有你。
你替我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韩主任为什么会写我?
她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你自己干出来的。
我干了三天,能干出什么?
会睡木板床。
我看着她。
她把头偏开,嘴里像有话,最后只说:今晚我值。
名单是我的。
你要走了,还值什么。
我没说今天走。
那你留着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
我盯着她沾着白灰的手指。
她手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油。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塞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睡里头。
她自己铺好褥子,靠墙躺下。
我说:那道线擦掉了。
床板脏。
你以前和你前夫也睡一张床吗?
她背对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睡觉。
我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睡觉打呼噜。
你还记得?
记得声音。
你恨他吗?
有时候。
有时候是什么时候?
他来拿户口本的时候。
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想不起。
她翻了个身,床板往我这边陷下去一点。
我没再说话。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被留下,是你发现别人早就替你决定了该留下,还是该走。
04. 再转
调动名单贴出来的第三天,抽水站的压力表过了红线。
那天是我值班。
周桂兰去县里给小勇办户口,临走前把钥匙交给我。
机器有声音就停。
什么声音算有声音?
和平常不一样的声音。
你说得太笼统。
她把钥匙放在我掌心,没松手。
你耳朵不聋。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晚上几点?
你不是要回城吗,问这个干什么。
她松开手,走了。
我在泵房里坐了两个小时,抄了三遍压力表。
中午的时候,机器忽然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响声。
我先去看表。
红线没过。
响声停了。
我回来吃冷馒头,刚咬一口,泵房里又响起来。
像铁片互相磨,咯吱,咯吱。
我去关电闸,电闸纹丝不动。
水管开始往外渗水。
我跑到门口喊人,远处有人应了一声,没过来。
农场的人都在地里,离得远,听不清。
我拿扳手去拧阀门,阀门卡住了。
水顺着我的袖口往里灌,棉衣沉下来,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我想起周桂兰说过,红线不能过。
压力表的指针已经贴到了最边上。
我不敢动了。
周桂兰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泵房门口,看见我手上的油,先没问机器,问的是:你有没有关总阀?
关不上。
你怎么不跑。
跑了机器怎么办。
机器又不是你家的。
你说要停。
你不会停吗?
电闸坏了。
她推开我,钻进泵房。
拿灯。
你先出来。
灯。
我把煤油灯递进去。
她蹲在地上,用肩膀顶住铁管,手伸到阀门下面。
水很快漫过她的鞋面。
周桂兰。
别叫。
我去找人。
你敢走试试。
她的声音第一次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把桌上的布包拿来。
什么布包?
红布包。
我回到土坯房,桌缝里那块红布露了出来。
我把它拽出来,布包很轻,里面有几张折起来的纸,还有一把小剪刀。
我没打开。
我拿着布包回到泵房。
给你。
她伸手接过去,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看了?
没有。
那就好。
她把布包塞进衣襟,继续拧阀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机器有问题?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敢留下来?
我留下来是值班,不是送命。
谁让你送命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走?
她没有回答。
阀门终于松了一点,水势小了。
她整个人往后一坐,后背撞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我蹲过去扶她。
你的脚。
没断。
鞋里全是水。
水也没要你赔。
她把那只红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布包被水浸湿,里面的纸角露了出来。
我看见最上面一行字。
是我的名字。
陈芳。
后面跟着三个字:同意调动。
落款也是我的名字。
字却不是我的。
我伸手去拿,她按住了布包。
别看。
你写的?
嗯。
你替我签字?
我不会写你的字。
那是谁写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韩主任。
他凭什么替我签?
我求他。
你求他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名单上的名字本来该是我。
我没说话。
她把布包里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
有我的回城申请,有她自己的调动申请,还有一张被揉皱的退婚书。
最下面压着一张小孩的成绩单。
小勇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分数只有三十二。
周桂兰把成绩单抽出来,迅速塞回去。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你前夫不是来拿户口本吗?
他来拿我的签字。
签什么?
让小勇跟他。
她说完,把布包往我手里一推。
我不签,他就不能转学。你满意了?
我没有……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拦着你吗。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脚下一软,扶住铁管。
你别动。
你不是要回城?
名单已经贴了。
那就走。
你替我写的?
我替你求的。
为什么?
她看着我,脸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
因为你每天晚上睡觉,都把那封信压在胸口。我看着累。
我握着那几张湿纸,纸上的墨水已经洇开。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把你的名字送上去了,告诉你我不识字还想替别人安排命运?
你至少可以问我。
问了你会说不。
我可能会。
所以没问。
她说完又要去拧阀门。
我抓住她的胳膊。
你自己的名字呢?
没了。
为什么没了?
一个名额。
你不是说轮班吗?
轮班不等于都能回去。
她坐下来,拿袖口擦脸。
擦了两下,忽然开始擦那把扳手。
扳手明明已经干净,她还是反复擦。
周桂兰。
嗯。
你前夫为什么和你离婚?
她低着头。
他说我不像个女人。
因为你不跟他去县里?
因为我总想把事情做完再睡。
她笑了一下,很短。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不是全错。我有时候确实烦,睡觉打呼噜,还爱管别人。
她把扳手放到一旁。
可我不回去,小勇就没人接他放学。
你可以带他来。
抽水站连一张完整的床都没有。
她看着那道被擦掉的火柴线。
我不想让他跟我睡一张床。
外面有人喊,农场的人终于赶来了。
我把那几张纸塞回红布包,递给她。
你先出去。
机器还没停稳。
我来。
你不会。
你教我。
她看了我很久,把扳手放回我手里。
别拧过头。
你以为她在抢你的路,后来才看见,她只是把自己的路让出来,却不肯让你知道。
05. 合
第二天早晨,我跟周桂兰一起去找韩主任。
她换了双干鞋,鞋面上还沾着昨晚的泥。
红布包被她抱在怀里,一路没有松手。
韩主任正在吃鸡蛋。
他看见我们,先看周桂兰。
机器修好了?
修好了。
那就行。
我把湿掉的申请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
韩主任扫了一眼。
你不是想回去吗?
这是我的签名。
周师傅说你同意。
我没同意。
周桂兰站在门边,没有抬头。
韩主任剥着鸡蛋壳,剥下一块,放到报纸上。
年轻人,别把好事当坏事。
她替我签字,算什么好事?
她字写得不好看,我让她按了手印。
你也没问我。
你母亲病了,粮站那边又缺人。你不回去,名额空着也是空着。
我看向周桂兰。
她说:我没说你母亲病了。
韩主任说:你没说,她自己写在信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已经拆过。
我看见母亲的字,最上面一行是:芳儿,家里没钱了。
我把信拿起来。
你看过?
韩主任说:公文往来要登记。
这是家信。
都寄到农场了,谁知道是不是公事。
周桂兰终于抬头。
她的信你也拆?
周师傅,你别摆脸色。你当年不也是求着我把你留下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桂兰手里的红布包掉到地上。
韩主任看了她一眼。
你为了留下来,把孩子托给前夫。现在又装得多硬气。
周桂兰弯腰捡布包,动作很慢。
我问:她求你留下?
她不留下,谁看抽水站。男工不愿意来,女工来了又怕苦。
那她为什么不回城?
她倒是想回。她写了三次申请,三次都被退回来。
周桂兰把布包攥在手里。
够了。
韩主任低头继续剥鸡蛋。
陈芳,你回粮站,手续我给你办。周桂兰留下,工资照旧。你们别闹。
我看着桌上的两份申请。
我的那份有韩主任的批示,周桂兰的那份被红笔划了三道,最下面写着:情况特殊,暂不考虑。
我问:她为什么情况特殊?
韩主任咬了一口鸡蛋。
离过婚,孩子不在身边,没人担保。
没人担保就不能回去?
这是规定。
哪条规定?
他不说话。
周桂兰扯了扯我的袖子。
走吧。
你不拿回申请?
拿回来干什么。
至少要个说法。
说法有用就好了。
她拉我出了办公室。
走到台阶下,她才松开手。
你满意了?
我没让他拆你的申请。
你没让他拆我的,是我求他看的。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能不能写上去。
你可以直接问我。
问你,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我自己决定。
你看,你现在就是这么说的。
她把红布包打开,将里面的纸倒在石阶上。
有她三次申请,一张张都折得很整齐。
还有几张汇款单,每张金额不大,五块,八块,十块。
收款人都是小勇的奶奶。
我捡起一张。
你每个月把钱寄回去?
孩子要吃饭。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只有三十六块钱?
我本来就只有三十六块。
你寄了这么多,自己剩什么?
剩下的还能活。
你还买了鞋。
不是给我的。
你说谁脚合适谁穿。
那双鞋小勇能穿。
她把成绩单拿出来,递给我。
他这次考得差,老师让他补课。
你怎么不把他接来?
他不肯。
为什么?
他说跟着我,会跟你们一起睡一张床。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孩子也知道丢人。
我把成绩单折好。
我没有觉得丢人。
你第一天就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那是没地方放铺盖。
你说要睡地上。
地上有老鼠。
我说的。
我后来也看见了。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们坐在台阶上,谁都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说:回去吧。
回哪儿?
土坯房。
我还没决定。
粮站不是等你决定。
你是不是希望我走?
希望。
为什么?
你母亲等你。
那你呢?
她低头把红布包重新扎好。
我没人等。
这句话说完,她把绳结拉得很紧,指尖勒出一道白痕。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封回城通知,递给她。
你替我收着。
她没接。
你不是要走?
我先回家看我妈。
然后呢?
回来不回来,等我回来再说。
你以为农场是客车站,想来就来?
你不是在这里待了三年吗。
她看着我。
你拿什么回来?
先拿我自己。
她接过那封通知,放进红布包。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土坯房,周桂兰把床板上的旧褥子重新铺了一遍。
她拿起粉笔,在床中间又划了一道线。
我问:不是擦掉了吗?
脏了,再划一道。
这次谁睡外头?
你。
我想睡里头。
那你睡。
我把铺盖往里挪,她也往里挪了一点。
木板床还是那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谁都没有躲。
有些人替你挡住的,不是风,是她自己也想要,却怕你看见她在让。
06. 尾声
我回家用了五天。
粮站的临时工没有立刻报到,母亲躺在床上,见我回来,第一句话是:农场那边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说:还要。
她说:那就别把工作弄丢。
我把周桂兰的信放在桌上。
她给我写了两页纸,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只有一句完整:
机器晚上十一点半会响,先别急着关,等一会儿再看。
后面都是数字,水压,煤油,盐,还写了小勇的鞋码。
我在家住了九天。
第十天,周桂兰来接我。
她站在院门外,没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旧蛇皮袋。
母亲问:这是你同事?
嗯。
离婚的那个?
我看了母亲一眼。
周桂兰倒是很自然。
是。
母亲沉默片刻,把一篮子鸡蛋递给她。
你拿着。
周桂兰往后退。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给孩子。
周桂兰接过去,嘴上还说:太多了。
母亲说:鸡下的,不值钱。
她拎着鸡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姨,陈芳睡觉不老实。
她小时候就这样。
她还磨牙。
这个我知道。
我站在屋里,没好意思接话。
回农场的路上,我们坐在拖拉机后面的木板上。
她把蛇皮袋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两条新棉被,还有母亲塞进去的咸菜。
她问:你还回来干什么?
回来拿工资。
工资三十六。
我知道。
粮站一个月四十二。
也知道。
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的鸡蛋篮子。
你不是说了吗,农场也不是留不住人。
她没笑。
我说过?
你说过很多话。
我不记得。
你还说过,你没人等。
那句话也记得?
记得。
她把脸转到一边,过了一会儿,问我: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能骂人。
那就行。
她让我问你,小勇什么时候能过来。
周桂兰捏着篮子边缘。
等他愿意。
他不愿意,你就不接?
他愿意了,我也不一定接得起。
那你问他吗?
问。
什么时候问?
今晚。
回到土坯房,周桂兰先把鸡蛋放进盆里,又把两条棉被拆开晒在绳子上。
她从蛇皮袋底下摸出一只蓝边搪瓷缸。
缸口那两道黑色划痕还在,底下缺了一小块。
你把它带回来了?
韩主任说你不要了。
我没说不要。
他拿去当废品,我捡回来的。
那是我前夫的。
你不是说他偶尔回来拿东西吗。
他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他孩子要上学。
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又拿旧报纸擦了一遍。
擦完,她把缸推到我面前。
以后你用这个。
你用什么?
我用盆。
盆怎么喝水?
捧着喝。
我把缸推回去。
她又推回来。
两个人推了几下,缸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最后我拿起缸,去水缸边舀水。
周桂兰在身后说:别喝凉的。
你什么时候也管这个。
我一直管。
管得不明显。
那是你笨。
夜里十一点半,机器果然响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周桂兰还没睡,正拿着手电筒照值班表。
你没睡?
等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点?
记住了。
她穿鞋下床。
我跟着她出去。
泵房的门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
她蹲下去看压力表,我在旁边举灯。
红线没过。
嗯。
那还修吗?
明天修。
今晚不修?
今晚让它喘。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忽然想起那条火柴线。
床板中间已经被我们踩得发亮,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回到屋里,周桂兰把两床被子并到一起。
今晚你睡外头。
为什么?
我怕你半夜掉下去。
床这么窄,谁掉下去都一样。
那你睡里头。
我钻进被窝,她关了灯。
黑暗里,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她伸手把我那只蓝边搪瓷缸往桌里面推了推,免得夜里被碰倒。
我听着她的呼吸,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陈芳,你回城的手续,还办不办?
办。
什么时候?
等小勇来过。
他来了你就走?
看他愿不愿意睡木板床。
周桂兰没有回答。
我听见她翻身,把被角往我这边掖了一下。
第二天早晨,周桂兰把那道不存在的线又擦了一遍,擦完把我的鞋尖朝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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