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大气不敢出。

三步之外,那棵草就长在一块青苔石头旁边,几片叶子轮生着撑开,顶上结着一簇红得扎眼的果子。

我父亲说过,有七叶一枝花的地方,周围一定有毒蛇盘踞镇守。它是毒蛇的死对头,蛇守着它,它镇着蛇。

我不敢往前迈。竹竿往左边草丛探了一下,没动静。往右边矮灌木底下捅了两下,刷拉一声,一条灰褐色的东西滑进了石头缝里。我看不清是蛇还是蜥蜴,但汗已经顺着后脊梁骨淌下来了。

我叫阿妹,今年三十二,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我父亲老陈,做了一辈子草药郎中,方圆几十里谁家被蛇咬了,都来找他。这两年他腿脚不行了,下不了山,成天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念叨一种东西。

七叶一枝花。

他叫它重楼。

他右小腿上有一道疤,从脚踝一直拐到膝盖下方,紫褐色,像一条干涸的河道贴在皮肤上。一九八几年他在山里采药,一脚踩在枯叶堆上,那条蛇盘在底下,直接弹起来咬了他。

他说要不是同行的人当场在附近找到一棵七叶一枝花,挖出来捣碎敷在伤口上,他那条腿就废了,人也可能没了。

从那以后,这东西在他心里就不是一般草药了。他管它叫蛇药之王。

但他自己干的事也不光彩。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有人进山收药材,七叶一枝花的根茎贵得离谱,干品一斤能卖到好几百块。他带着人把附近几个山头的重楼几乎挖绝了。

那时候穷,我要上学,我奶奶看病要钱,山里人就是靠山吃山。他后来跟我讲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愧疚。那年头,不挖它,日子过不去。

这两年他不一样了。他老了,腿上被蛇咬过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走路开始拄拐。他坐在门口,看着对面那几座山,开始念叨重楼。说不知道山里还有没有,想再见一面。

我上个月跟他说,爸,我进山去找,要是还在,我拍给你看。

他说,拍什么拍,你要是能带一棵回来,我给你炖汤。

我当时没接话。我知道他不是真要喝汤。他就是想摸一把那根茎,确认那东西还在。他年纪大了,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今天早上五点我就进了山。这条路我小时候跟父亲走过,但十几年没来了,灌木长得认不出路。我翻了两个山头,钻了三道密林,裤子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才在这个背阴坡的石头缝旁边看见它。

确认周围没有蛇之后,我才敢凑近。

我蹲下来,先数叶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片。

很多人以为七叶一枝花就是七片叶子,其实不是。我父亲教过我,这东西叶子数量不固定,通常五到十二片都有,七片只是最常见的说法。

眼前这棵长了八片,叶子轮生在一根茎秆上,像一把撑开的伞,顶上托着一颗果实。

那果实红彤彤的,裂开几个小瓣,露出里面更小的籽,非常漂亮。我拿手机凑近拍了一张,闪光灯弹了一下,那红色更扎眼了。

我父亲说过,七叶一枝花真正的宝贝在地下。它的根茎长得很特别,一节一节的,粗粝,弯曲,像犀牛的角,所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独角莲。但独角莲这个名字没重楼响亮,药典上也叫重楼。

这东西容易认错。山里跟它长得像的有好几种,最常见的是半夏和天南星。我小时候记不住,父亲就编了一段顺口溜教我:半夏三片叶,南星一把伞,重楼不服气,伞上又加伞。

意思是,半夏通常就三片叶子,天南星的叶子像一把伞,而重楼不甘示弱,叶子也是伞状,但叶子上头还顶着果,像伞上面又加了一把伞。

我眼前这棵,底下八片叶子的伞,顶上一簇红果的伞,两层叠着,确实是重楼的样子。

我看着它,心里开始打鼓。

带回去的念头不是没有。我父亲想了一两年的东西,就在眼前。根茎挖出来,洗干净,拿回去给他摸一摸,他那个念想就了了。我甚至已经伸手去摸腰间的锄头柄了。

但我知道,这东西现在不能挖了。

七叶一枝花因为药用价值高,采挖的人太多,野生的越来越少。前几年它被列进了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名录。野生重楼,挖一棵,就是违法。量大了,够得上触犯相关法规。

我在山里长大,父亲是草药郎中,我比一般人更清楚这事。前两年隔壁村有人挖了几棵野生重楼拿到镇上卖,被巡山的执法人员查到,罚了钱,还拘了几天。

那之后镇上专门来人做过宣传,发了明白纸,每家每户都签了字。我父亲摁手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摁了。

我手上这把锄头,要是对着这棵重楼刨下去,挖出来带走,被巡山的护林员撞见,罚款拘留都说不准。更麻烦的是,我做了几年植物科普的自媒体账号,平时教人认草药,要是被人拍到我挖保护植物,号没了是小事,传出去,我这辈子在山里都抬不起头。

我把锄头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退后了两步。

我蹲在那儿,看了它很久。

说实话,这棵重楼长在这个石头缝旁边,不算大,但长得很好。叶子没有虫眼,果实红得很饱满,说明这一小片地方还干净。周围有苔藓,有腐殖土,背阴,潮湿,正合适。要是被我连根挖了,这个位置短期内不会再长出第二棵。

我父亲当年带着人把附近山头的重楼挖绝了,他现在念叨着想再见一面。这件事本身就有点讽刺。当年挖得最狠的人,如今最想看它在不在。

我没挖。

我拿起手机,换了几个角度,把叶子的数量拍清楚,把果实拍清楚,把整棵植株的形态拍下来。我录了一段视频,从远景拉近景,边拍边说。

我说,这就是七叶一枝花,也叫重楼。大家看,它叫七叶一枝花,但不是每棵都正好七片叶子,这棵就是八片,通常是五到十二片。

顶上这个红的是果实,很漂亮。它地下的根茎长得像犀牛角,所以也叫独角莲。它容易跟半夏和天南星认混,有个口诀:半夏三片叶,南星一把伞,重楼不服气,伞上又加伞。

拍完之后,我用周围的枯叶和碎土把裸露的根部轻轻盖了盖,怕被人或者野猪顺藤摸瓜刨了它。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我在那儿蹲了太久,腿麻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不知道怎么跟我父亲交代。他想要的东西,我看见了,拍了,但没带回来。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边,手里端着搪瓷杯,不知道在喝什么。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

我说,爸,找到了。

他把搪瓷杯搁在椅子腿旁边,接过手机,凑近了看。他眼睛不太好,把手机举得老远,又拿近,反复调了几次距离。我帮他调大字号,调高亮度,把照片放到最大。

他看见了那个红果实。

他说,还在啊。

我说,在,长得挺好。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不会操作。我帮他点了播放,我录的那段解说从手机喇叭里响了出来,声音有点失真。他听了一会儿,听到我念那个口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半夏三片叶,南星一把伞,重楼不服气,伞上又加伞。

这句话是他教我的。他听我在视频里念出来,像是听见了自己几十年前的声音从别人嘴里冒出来。

视频播完了,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还给我。

我说,没挖。现在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不能挖了。

他没接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不知道是茶还是水。

我以为他要生气,或者要念叨。他以前想干什么没干成的时候,能念叨好几天。

但他没有。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山,天色暗下来,山的轮廓变成一团黑影。

过了一阵子,他说,不挖就对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当年我挖得太狠了。这几座山头的重楼,都是我带着人刨的。那时候穷,没办法。但你不能再干这个事。

他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

他说,拍下来就行了。我知道它还在。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搪瓷杯里的水喝完了,他也没叫我添。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右腿显然又在疼。他没出声,扶着门框迈过去,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在那张七叶一枝花的照片上,红彤彤的果实,八片叶子,长在一块青苔石头旁边。

那块石头缝旁边,应该还是湿的,有苔藓,有腐殖土,背阴。那条灰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蛇还是蜥蜴,缩在石缝里。那棵重楼还在那儿,根茎扎在地下,长得像犀牛角,我没看见。

我不用看见。我知道它在那儿就够了。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打开电脑,开始剪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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