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夜里查资料，我在公开的企业信用信息平台上输入“广饶县五金总厂”几个字，跳出来的页面很简单：企业类型，集体所有制；注册资本，192万元；成立日期，1989年11月1日；登记状态一栏，两个字——注销。
我又翻到广饶县政府门户网站公布的《广饶大事记》，里面有一条：11月3日，广饶华金集团所属的广饶县五金厂、广饶县乐安购物中心、广饶县金利润滑油厂面向社会公开拍卖，三家企业拍卖底价合计720万元，经过反复竞价，最后以861万元成交，拍卖会在县物价局三楼会议室举行。
一个曾经养着几百号人的县办大集体，最后整体落槌的价格是861万元。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想弄明白一件事：这家厂，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
头图 1989年9月的广饶府前大街，那一年五金总厂登记成立。（图源：本地影像资料，水印 okguangrao）
壹 十二个人，七家修车铺
《广饶县志》第九编“五金加工工业”一节记得很清楚：建国前，县内乡间只有少数工匠做小五金，加工水桶、水壶这类日常生活用品。
广饶五金厂的正脉，要从1955年说起。那一年，七家个体车行合到一起，组成城关镇车行修配社，全部家当是12个人，一年收维修费1万余元。
1958年，刁炉铁业社部分职工并入，人员增至20人。1959年，厂子改名城关交通工具制修厂，一度转为全民所有制，产品有手推车配件、炊事用具和白铁加工，职工70人。1962年国民经济调整，工厂下马，只留在县城的车行，转回县属集体，改名城关车行修配合作社，剩下18个人。
1971年的产品单很有年代感：铁水桶、烟囱、氨水耧、木杆秤、橡胶制品，职工62人，固定资产原值4.37万元。1973年改名广饶县五金橡胶厂。1977年12月，五金厂单独析出，迁往城中路原城关农具厂旧址，职工123人。
我觉得这份“履历”最动人的地方，是它一步都没跳过：从修车、补锅、打水桶开始，一个匠人一个匠人地攒，一个产品一个产品地试，才攒出后来的厂房。
1 白铁铺门前挂满白铁壶、水桶和烟筒。手艺人敲铁皮的声音，曾经是县城街头最常见的声响之一（网络资料图）
图2 一把剪刀、一把榔头、一把尺，就是白铁匠的全部家当（2017年，江苏金湖，东方IC资料图）
贰 最红火的那几年
转折在1979年。
那一年，厂里试产钢制文件橱195套，成为山东省二轻厅定点生产厂之一，核定年生产能力3000套。年底工业总产值50.4万元，利润3.1万元，获惠民地区“先进单位”称号。1980年3月，镰刀社并入，厂里在城东路南端西侧建新厂址，占地13332平方米，又添了万能工具铣床、磨床、电阻炉，开始生产DD28型民用电度表。1981年，职工115人，生产钢制文件橱1380套、电度表12806只，工业总产值104.36万元。
到1985年，县志记下的家底是：职工213人，固定资产原值106万元，各种设备110余台（套），形成年产文件橱8000套、拉手600万件、插销500万件的能力；当年实产文件橱5734套、拉手450万件、插销168万件，其中拉手、插销产量分别占全省计划的8%和6%，产品一次交验合格率97%以上。全年工业总产值305万元，利税48.3万元。产品卖到东营、潍坊、淄博、济南、青岛、天津、石家庄，还有胜利油田、齐鲁石化、兖州煤矿这些大单位。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木杆秤组的7个人、做镰刀的红炉师傅，最后都归到了这家厂里。更早的镰刀社，1965年生产镰刀10.3万把，除供应本县，还销往益都、临淄、博兴、惠民、垦利、寿光、潍县、利津8个县。那个年代，一个县的集体企业，是真能把全县的手艺人拢到一起的。
有资料记载，到1987年，厂里已有约300名职工，还动过一次机构改革，把厂机关从“八科一室”精简为四个部，想给企业松绑。1989年11月1日，山东省广饶县五金总厂在工商登记注册，注册资本192万元，地址城东路101号，集体所有制。它的经营范围，除了五金制品、汽车配件、农机配件、防盗门，竟还有烟酒糖茶、糕点、货运——今天读起来，能看出那时候厂子为了活路，什么都愿意扛。
图3 县办小厂的机加工车间。鼎盛时期的广饶五金厂，也有这样一片忙碌的机声（东方IC资料图）
叁 承包红火的那三年，也是风向变的三年
我翻到1991年4月20日《东营日报》旧报数据库的一条题录：“广饶县五金厂原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厂，第一轮承包以来不断发展壮大，3年共创产值1765万元，销售收入2367万元。”
承包制让它红了一把。工商信息里还能查到，1992年7月，总厂开设了自己的门市部；1995年12月，下面又设了纸箱厂。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风向变了。
我在工商档案里翻到一家个体户：广饶县乐园五金商业街玉林白铁五金门市部，1992年12月注册，注册资本0.15万元，也就是1500块钱，经营五金、白铁销售。那条叫乐园五金商业街的地方，后来挤满了五金标准件、胶带、筛网、轴承、电器的个体户，批零兼营，家家都是自己的老板。
一边是1500块钱就能开张、价格随行就市的个体户；一边是背着几百号职工、科室、厂房和离退休人员的老集体。我认为，后来的结局，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手工白铁也在被机器碾压——标准化、流水线、外地货涌进来，水桶、水壶这些看家产品，市场一年比一年窄。
在县城，“大”和“小”的位置，就是在那几年悄悄调过来的。192万元注册资本的总厂，和1500元本钱的白铁门市，站在同一条街上，谁也没有想到，十年后剩下的是哪一个。肆 861万元，落槌
1998年3月27日，工商变更记录显示，五金总厂法定代表人由赵树森变更为王浩文。一个多月后，1998年4月25日，山东广饶华金（集团）有限公司在城东路101号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62万元，股东20个，经营范围里有五金、模具、电镀、润滑油、纸箱、汽修、运输——五金总厂被装进了集团。
后来的事，《广饶大事记》里只有干巴巴的一行：11月3日，华金集团所属的广饶县五金厂、乐安购物中心、金利润滑油厂整体面向社会公开拍卖，三家企业拍卖底价合计720万元，经过反复竞价，最后以861万元成交，拍卖会在县物价局三楼会议室举行。（按大事记中的文件号和人事任免考订，该条目实际发生于2000年。）
公开企业信用信息显示，山东省广饶县五金总厂的登记状态为“注销”；有资料记载，注销时间为2001年8月3日。华金集团后来同样注销。
我反复想这个拍卖会。720万的底价，三家企业，861万成交。对竞标者，这是一笔资产；对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人，这是他们的饭碗、他们的青春、他们过年分福利的地方，被一次性标价、落槌。
我没有找到当年任何一位工人的口述。这是我写这篇稿子时最遗憾的事。
图4 人去楼空的老厂大门。这样的门廊，曾经是几代人“上班”的方向（网络资料图，非广饶五金厂）
伍 厂没了，家属院还在
厂子留下的最后一个实物，是家属院。
广饶县住建局2020年的人大代表建议办理文件写得很清楚：对1995年建成的县城区五金厂家属院等34个老旧小区、2973户、24.94万平方米进行水电气暖讯等改造，总投资概算4165.94万元。同一年的县城区防汛文件里，这片地方的名字已经变成“原五金厂宿舍区”。
一个“原”字，把厂的历史划到了从前。
有资料记载，2021年前后，这个小区被明确列为破产企业职工居住小区，因为没有门岗、没有物业，社区专门组织过巡逻队，解决安全隐患。租房平台上，这里的两居室月租600元上下。我没能核实到那条巡逻队报道的原文，也没能找到家属院今天的实景照片；我也想过自己跑一趟，到小区门口补拍，可这阵子手头工作忙，实在抽不出半天时间，只能用其他的小区资料图示意。
从1955年的七家修车铺，到2001年的注销，四十六年。厂没了，楼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过。
图5 1989年的广饶县城月河小区宿舍楼。（常咸凯摄，广饶本地真实历史影像）
图6 破产国企的老宿舍院。厂不在了，楼还在，人还在（网络资料图，非广饶五金厂家属院）
陆 尾声：厂会死，手艺没死
我想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广饶五金厂的死，不是哪个厂长无能，也不是工人不勤快。它是一类企业的集体命运——当市场的开关从计划拨向市场，机制轻的个体户和民营企业，天然比背着社会职能的大集体转得快。这不是广饶一家厂的故事，是整个山东县域集体工业的缩影。
但手艺没死。我查了广饶县2023年公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广饶镇白铁制作”还在，是县级传统技艺。1985年建起的花园五金厂，后来变成金狮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至今还在做钢铁柜具。就在城东路101号的旧址上，2000年3月还注册过一家3万元的广饶县五金制品厂。
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停，只是换了地方、换了人。
我有时候觉得，一个县城怎么对待自己的老厂，也是它怎么对待自己的历史。拍卖槌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希望至少有人记得：这家厂曾经让200多个家庭按月领工资，它的文件橱进过胜利油田的办公室，它的镰刀卖到过8个县。
图7 广饶老县城一角。厂区的烟囱早就不在了，县城的楼一栋接一栋地长起来（广饶本地真实历史影像）
广饶五金厂大事记（据县志与公开档案）
- 1955年，七家个体车行组成城关镇车行修配社，职工12人，年维修费1万余元
- 1959年，改名城关交通工具制修厂，一度转全民，职工70人，产手推车配件、炊事用具、白铁加工
- 1962年，工厂下马，改回县属集体，保留车行，余18人
- 1977年12月，五金厂从五金橡胶厂析出，迁城中路，职工123人
- 1979年，试产钢制文件橱195套，成省二轻厅定点厂；年底产值50.4万元
- 1985年，职工213人，产值305万元、利税48.3万元，产品销往天津、石家庄及胜利油田等地
- 1989年11月，山东省广饶县五金总厂登记成立，注册资本192万元，集体所有制，城东路101号
- 1991年，《东营日报》载：第一轮承包3年共创产值1765万元、销售收入2367万元
- 1992年，总厂设门市部；乐园五金商业街首批个体白铁门市开业，注册资本1500元
- 1998年，法人变更为王浩文；华金（集团）有限公司在城东路101号成立
- 2000年11月，华金集团所属广饶县五金厂等3企业公开拍卖，底价720万元，861万元成交
- 2001年，有资料记载：五金总厂8月3日注销
我不是研究工业史的人，只是一个愿意翻旧纸堆的本地作者。这篇文章的数字，主要来自《广饶县志》、广饶县政府门户网站公开的大事记和部门文件、公开的企业信用信息，以及1991年《东营日报》的旧报题录。《广饶县志》下限到1985年，1986年以后的厂史，档案公开得很有限，个别时间点——比如1987年的职工数、总厂注销的确切日期、家属院巡逻的报道——我只能依据二手资料，已在文中逐一注明，未必准确。如果有当年的老职工、老领导看到这篇文章，肯出来纠正几处、补几句亲历，我会把这篇稿子一直改下去。
本文配图均来自公开网络，仅用于非营利的历史纪实与说明，著作权归原作者及原机构所有。头图、图5、图7为广饶本地真实历史影像（1989年府前大街、1989年月河小区、广饶老县城一角，图源 okguangrao 及本地影像资料）；图1、图2、图3、图4、图6为氛围资料图（东方IC及网络资料图），已在图注逐一标明，均不代表广饶五金厂实景。如涉及版权，请权利人联系，即行删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