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南京九华山玄奘寺,几块写有日本战犯姓名的牌位被曝光,迅速引发舆论震动。牌位上的松井石根、谷寿夫、田中军吉、野田毅,都是南京大屠杀相关审判中被确认负有责任的战犯。
这件事之所以刺痛人心,不只是因为寺庙供奉了战犯,更因为地点在南京,距离遇难同胞纪念设施并不遥远。玄奘寺原本承载着佛教文化、舍利供奉和历史记忆,却出现了如此严重的管理失误,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要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能只盯着那几块牌位,还得看看玄奘寺的历史源头。
玄奘法师圆寂于唐高宗麟德元年,也就是664年。他留下的顶骨舍利,后来几经迁徙。北宋时期,陕西紫阁寺渐趋荒废,南京天禧寺僧人可政担心玄奘舍利失于战乱,便将部分舍利迎至南京供奉。
明代,天禧寺改称大报恩寺,玄奘舍利曾在寺内受到尊崇。太平天国战争期间,大报恩寺遭到严重破坏,相关遗物一度湮没。直到20世纪40年代,大报恩寺遗址施工时,玄奘顶骨舍利才重新被发现。
问题也由此变得复杂。
1943年,南京处于日本占领之下。日方在大报恩寺旧址筹划建设神社,施工时发现了装有玄奘顶骨舍利的石函。玄奘不仅是中国佛教史上的重要人物,也受到日本佛教界推崇。日方发现舍利后,便打算将其带往日本。
汪伪政权并非真正掌握局势,却试图借此保留一点“文化保护”的外表。据史料记载,经过交涉,部分舍利被留在南京,大部分则被送往日本。1943年11月,汪伪方面又在九华山修建砖塔,作为供奉玄奘舍利的场所,这座砖塔后来成为玄奘寺历史上的重要起点。
有意思的是,这座寺庙的早期形成,确实带有特殊的时代烙印。但“由汪伪时期修建”与“寺庙天生带有汉奸基因”并不能简单画上等号。建筑会留下历史痕迹,管理者却是后来的人,二者必须分开判断。
日本方面带走的舍利,后来分别供奉于东京增上寺、埼玉县慈恩寺以及奈良药师寺等处。新中国成立后,关于舍利归属和返还问题,曾有过多次交涉。1955年,日本方面将一部分舍利转交台湾地区,台湾玄奘寺由此与这段历史发生联系。
南京保留下来的舍利,后来经过妥善保存和分藏,部分供奉地点也曾调整。1973年,南京方面将相关舍利移至灵谷寺。2003年,南京市有关方面在九华山旧址重建玄奘寺,寺名沿用至今。2004年,该寺还被列入南京市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这就更显得2022年的牌位事件格外荒唐。
玄奘寺并非普通民居改成的佛堂,它既有佛教文化属性,也有抗战历史背景,更处在南京这座承载民族苦难记忆的城市。这样的场所,供奉对象、宗教活动和日常管理,本应经过严格审查。
据公开调查信息,涉事人员以“吴啊萍”署名,在寺内设置了四名战犯的牌位,并进行祭拜。寺方工作人员没有履行审核和管理责任,相关人员随后被处理,寺庙也接受整改。这里面是否存在其他动机,应当由调查结论说明,不能靠猜测,更不能把未经证实的说法当成事实传播。
但有一点很明确:佛教讲究慈悲,并不等于抹去历史是非;宗教场所强调超脱,也不意味着可以对战争罪行视而不见。
南京大屠杀发生于1937年12月。松井石根作为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对南京战事及其后果负有重要责任;谷寿夫所部在南京及周边实施了严重暴行;田中军吉、野田毅则因参与杀人比赛等罪行受到审判。1948年12月23日,四人在南京雨花台被执行死刑。
寺院可以为亡者设牌,但不能把侵略者与受害者混为一谈;可以开展宗教仪式,却不能把战犯包装成值得供奉的人物。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留下的是求知、译经与文化交流的传统,不是为侵略者寻找精神遮羞布。
一位寺内人员曾被问:“为什么这些牌位能进入寺院?”对方回答含糊其辞。正是这种含糊,暴露出管理上的漏洞。寺庙不是与社会隔绝的空间,特别是在南京这样的城市,任何涉及战争记忆和民族伤痛的行为,都不能用“个人行为”四个字轻轻带过。
玄奘寺的重建,说明历史建筑可以在新的时代获得新的功能;而牌位事件也提醒人们,历史记忆若缺少制度管理,便可能被个别人随意扭曲。寺庙的砖塔可以修复,文物可以分藏,遗址可以保护,唯独对侵略罪行的基本判断,不能被所谓的神秘仪式和宗教名义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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