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T3航站楼,三月末的风从落地窗缝里钻进来,凉的。马德禄坐在C岛附近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攥着一张登机牌,右手捏着一只黑色帆布挎包带子。挎包是儿子马晓东十年前上大学时用的,拉链头掉了,马德禄用铁丝弯了一个钩代替。
登机牌上写着:北京首都—乌鲁木齐地窝堡,CA1234,起飞时间14:55。现在电子屏显示已经过了15:12,航班延误,预计16:40起飞。
他把手机从棉裤口袋里掏出来。手机是红米Note9,屏幕裂了右上角,用透明胶带贴了个十字。他划开屏幕,微信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二月十九日。马晓东发的:"爸,过年不回了,这边项目赶进度。"
他记错了。他以为那条消息是二月十六日发的。他翻了三遍聊天记录才确认是十九号。
马德禄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纸杯是那种薄的,水倒进去烫手。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水有股塑料味。
他回到座位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婴儿在哭。女人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奶粉,找了半天没找到奶瓶。马德禄没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黑皮鞋,三接头,是五年前在王府井一家鞋店买的,四百八十块。鞋底磨歪了,右脚后跟内侧磨掉了一层皮。他这半年很少出门,鞋面上落了灰,他今天早上拿湿毛巾擦了擦,没擦干净。
广播响了。女声,说CA1234航班开始登机。
马德禄站起来。他拎着帆布包,跟在队伍后面往登机口走。走到拐角处,他摸了一下口袋,确认身份证在。他昨天晚上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文件袋塞在挎包最里层。
他排队的时候又掏出手机。微信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通讯录,翻到"马晓东",点进去,又退出来。他打了几个字:"我卖了房子,今天回新疆。"打了删,打了删,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锁屏。
登机口的人不多。三月末不是旺季,这趟航班上座率大概六成。他走到安检口前面,把挎包放在传送带上,手机、钥匙、腰带摘下来放在塑料筐里。安检员看了他一眼,让他张开手臂。他张开了。
过了安检,他走到登机口。空姐站在门口,撕登机牌。他递过去,空姐说了一句"祝您旅途愉快",他没应。
飞机上他坐在中间座位,靠窗坐了个戴耳机的小伙子,靠过道坐了个中年女人,在翻一本杂志。马德禄坐下后把挎包塞在前座椅背下面的网兜里。网兜里有一本呕吐袋使用说明和一本航空安全卡。
他系好安全带。手在抖。不是怕坐飞机,是紧张。他好几年没坐过飞机了。上一次是送马晓东出国,也是这个航站楼,也是去新疆转机。那次马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中间,马晓东的母亲坐在靠过道。那时候马晓东的母亲还在。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他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飞机推出去了。引擎声变大。他看着窗外,廊桥撤走了,地面工作人员在挥手。飞机开始滑行。
手机在飞行模式下。他忘了关。空姐过来提醒,他才想起来,按了关机键。
飞机离地的时候,他攥了一下扶手。指甲掐进塑料里。
起飞之后大概二十分钟,飞机平稳了。靠窗的小伙子拉开遮阳板,阳光照进来,晃眼。马德禄把脸偏过去。
他闭上眼。
房子是上个月卖的。朝阳区一套两居室,六十二点三平方米,顶层六楼,没电梯。买的时候是九十年代末,单位分的房改房,他掏了一万四千六百块买断产权。上个月挂出去,中介带看了十一个人,第八个出的价。四百一十八万。他砍到四百二十五万,成交。
签合同那天他记错了日期。他以为是三月八号,结果跑过去发现是三月九号。中介小张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三遍,他还是记岔了。最后改到三月十一号签的。
钱到账那天,他去了趟银行。柜台给他办了转账,留了五万块在卡上,剩下的四百二十万转到了一张新卡里。新卡他藏在挎包夹层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房子交割是上周。买家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她妈来收的。她妈在屋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说隔音不好。马德禄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的东西早就搬空了,最后一天去拿挂在门后的一件军大衣,发现军大衣也不在了。他记不清是去年冬天借给邻居老刘了还是自己扔了。他翻了半天没找到,算了。
他现在住在一个远郊的快捷酒店里,一天八十九块。签了半个月。押金交了两百。
飞机飞了两个小时。中间空姐送了一次餐。他选了牛肉饭。饭是凉的,牛肉三块,土豆多。他用塑料勺一口一口吃。靠过道的女人要了鸡肉面,面坨了,她没吃,推到一边。
他吃完饭,把餐盒塞进座位前面的袋子里。他摸了一下挎包。还在。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下面是黄色的戈壁,一条公路像灰线一样横在中间。远处有雪山顶,白得刺眼。
地窝堡机场。他上一次来是八年前。那时候马晓东刚到乌鲁木齐,他来送了一趟。马晓东在乌鲁木齐一家工程公司干活,做中亚方向的管道项目。头两年还打电话,一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两个月一次。再后来变成逢年过节发个消息。
去年一整年,马晓东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二月,拜年。第二个是六月,说换工作了。第三个是十一月,说要出国,去中亚那边,具体哪个国家没说。
马德禄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马晓东说看项目周期,可能一两年,可能更久。
马德禄没再问。
飞机落地了。轮子磕了一下跑道,又弹起来,再落下去。引擎反推的声音很大。他解开安全带,等前面的人站起来。
他走到行李提取处。他没有托运行李。挎包一直在他身上。
出了到达口,他站在大厅里。新疆三月底的阳光白得发硬。他眯了一下眼。大厅里人不多,几个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没有举他名字的。
他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了四个人。他排在最后。前面一个维吾尔族大姐拎着两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干果,核桃和巴旦木混在一起,漏了一地碎壳。
轮到他的时候,司机问去哪儿。他说了一个地址。司机说那个地方远,打表大概一百三十多块。他上了车。
车开出去。机场高速两边是戈壁,远处有天山山脉的轮廓。他看着窗外。路边的白杨树还没发芽,枝干灰白。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一格一格地跳上来。
微信弹出了消息。
一条。两条。三条。
他点开。前两条是公众号推送。第三条是马晓东发的。
时间是十四分钟前。飞机起飞之后。
"爸,我刚看到你的朋友圈。你把房子卖了?你要来新疆?"
马德禄盯着屏幕。他没发过朋友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下,可能是今天早上在酒店等车的时候,翻相册不小心发出去了一张旧照片。照片是房子客厅的,拍的时候已经空了,地上堆着几个纸箱。
他往下翻。马晓东又发了一条。
"爸,你别来。我不在新疆。我在阿拉木图。项目要干到明年。你去了我也不能陪你。"
第三条。
"你先别动。我给你打视频。"
视频没打过来。马德禄拿着手机,拇指搁在屏幕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师傅,去哪儿?你说那个地方,我好像记岔了路。"
马德禄报了地址。司机点了点头,拐上另一条路。
手机又亮了。马晓东的第四条消息。
"爸,你到底在哪儿?"
马德禄打字。"飞机刚落地。我在去市里的路上。"
发完他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他想起马晓东走的那天。首都机场T2,那时候T3还没建好。马晓东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登机牌攥在手里。马德禄送他到安检口。马晓东说"回吧",他没动。马晓东又说了一遍"回吧",他才转身。
那时候马晓东二十四岁。现在三十四了。
他记不清马晓东三十四岁生日是哪天。他翻了翻手机日历,找到了。二月二十八日。已经过了十七天了。他没给儿子打过一个电话。
车进了市区。乌鲁木齐三月底的街道上白杨树还没绿,行道砖缝里长着草。司机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他说不是,来过。
"来出差?"
"看儿子。"
"你儿子在新疆?"
"不在。在外国。"
司机没再问。
车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砖混楼,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一半剥落了。他在这里租了一间房。上个月在网上找的,通过中介,月租一千一百块,押一付三,交了四千四百块。房子在四楼,两室一厅,他租了其中一间,另一间住着一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四川人,姓黄,四十多岁,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
他上楼。掏钥匙开门。锁芯锈了,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
屋里没人。黄师傅还没回来。他的房间十点五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挂历,挂历上的女明星他认不出是谁。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隔夜的水。
他坐下来。手机放在桌上。马晓东没有再发消息。
他拨了马晓东的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爸。"
"你看到我朋友圈了?"
"看到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落地。在租的房子里。"
"你租房子了?"
"嗯。先住着。"
马晓东沉默了几秒。电话里能听见风声,还有远处汽车喇叭。
"爸,你卖房子干啥?"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一个人住六十二平,太大了。"
"你卖了多钱?"
"四百多。"
"四百多你带身上?"
"存银行了。"
"存哪个银行?"
"工行。"
马晓东又沉默了。马德禄听见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塑料壳碰了一下。
"爸,你回来住吧。新疆好。空气好。你那个老同事老杨不是在昌吉吗?你们还能聚聚。"
"老杨去年走了。肺癌。"
电话那头没声了。
"爸,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飞机上吃了个饭。"
"那不算。你晚上自己弄点。"
"知道了。"
"爸——"
"嗯。"
"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
电话断了。
马德禄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后面的空地,堆着建筑垃圾,几只鸽子在钢筋头上站着。
他下午五点多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菜店,买了一棵白菜,一块六。又买了一块豆腐,两块五。一共四块一毛钱。他给了五块,老板找了九毛。他接过来,捏在手里。
回到房间,他拿搪瓷缸子烧水。水是从楼道里的热水器接的,一壶一块钱。他烧了两壶。一壶泡茶,一壶烫白菜。
他把白菜掰了两片叶子,撕成小块,用开水烫了烫,拌了点盐和酱油。豆腐掰成两半,一半蒸了,一半留着明天吃。
他坐在桌前吃。筷子是一次性筷子,掰开的时候劈了,他拿手搓了搓毛刺。
黄师傅回来了。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才打开。他进屋,脚步重,拖鞋啪嗒啪嗒响。过了一会儿,他敲了敲马德禄的门。
"老哥,吃了没?"
"吃了。"
"我煮了挂面。你要不要来点?"
"不要了。我吃过了。"
"那行。"
脚步声回去了。
马德禄继续吃。白菜叶子老了,筋嚼不烂。他咽下去,喝了一口茶。茶是砖茶,五块钱一块,掰了一小块泡的,颜色浓,味道涩。
晚上他躺在床上。被子是自己的,从北京带过来的。棉布的,用了六年,被面洗得发白。他盖着被子,手放在肚子上。
手机亮了一下。马晓东发的。
"爸,我查了航班。你坐的CA1234。几点到的?"
"四点十分。"
"你一个人来的?"
"对。"
"行李呢?"
"就一个包。"
"爸,你银行卡带好了?别弄丢了。"
"带好了。"
"你住的地方安全不?"
"安全。四楼。有锁。"
"你那个小区我查了一下,老小区。你晚上别出门。"
"知道了。"
马德禄看着屏幕。马晓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是在确认什么。
"爸,你明天去办张本地卡。北京的号漫游费贵。"
"好。"
"你医保转过来了没有?"
"没。"
"得转。不然看病报销不了。"
"等过两天办。"
"别等。你去社区问。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马德禄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一只手。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被隔壁的响动吵醒了。黄师傅六点出门,关门声像砸门。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再醒是九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条亮线打在床尾。
他起来烧水。搪瓷缸子磕了个口子,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到缺口,凉的。
他出门去社区服务中心。走了十五分钟。社区在小区东边一个平房里,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写着"XX社区居委会",一块写着"XX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他进去,一个年轻姑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大爷,办啥?"
"医保关系转移。"
"带身份证和户口本没?"
"身份证带了。户口本没带。"
"那回去拿。"
他走了回去。爬四楼,拿户口本。又走下来。再走回去。到了社区,姑娘让他填了一张表。表上要填原参保地、现参保地、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他填到联系电话的时候,写的是北京号。姑娘说要办本地卡才能办医保。
"那我先办卡。"
"办卡去营业厅。移动还是联通?"
"移动。"
"前面路口右拐,走三百米有个营业厅。"
他去了营业厅。排了七个人。等了二十多分钟。办了张新卡,号码是本地号,交了一百块,含五十话费。营业员给了他一张SIM卡,让他自己装。他的红米手机后盖是卡扣的,他掰了两次没掰开,营业员帮他弄的。
新卡装上了。他试了一下,能打电话。
他给马晓东发了新号码。马晓东秒回。
"收到了。存上了。"
"你今天忙不忙?"
"还行。开了个会。"
"几点下班?"
"这边九点半。你别等我。时差你知道的。"
"知道。"
马德禄在营业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着后背,暖的。他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过一家牛肉面馆,门口的锅里煮着汤,香味飘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他碰见了房东。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回族,头戴白帽。她拎着一袋馍馍,看见他,点了点头。
"马师傅,住着还行?"
"行。就是暖气不太热。"
"那个楼老了。我让物业看过了,说是主管道的问题,修不了。你多盖床被子。"
"好。"
他上楼。黄师傅今天休息,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大,是新疆卫视,在放一个农业节目。马德禄路过他门口,听见里面在说"滴灌带"。
他进屋,坐在桌前。他拿出那张新SIM卡的外包装,上面印着号码。他拿笔把号码抄在一张纸上,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他打开手机,翻到马晓东的聊天记录。从二月十九日到今天,一共十七条消息。他一条一条看。最后一条是早上发的"收到了。存上了。"
他关了微信。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马晓东大学毕业那天的。马晓东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的。照片拍得糊,焦距没对上。
他看了几秒,退出去。
下午他去了趟银行。工行网点在小区北边,走了一刻钟。他办了一张本地卡,把北京卡里的五万块转了过来。柜台给他办的时候,他报错了两次密码。第一次输成了北京卡的密码,第二次输对了,手抖,按错了两位。第三次才成功。
柜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拿着新卡出来。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长。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有个修鞋摊,修鞋师傅在钉鞋跟,锤子敲在钉子上,叮叮响。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修鞋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修鞋?"
"不修。看看。"
他继续走。
回到房间,他烧了水,泡了一碗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三块五。他加了根火腿肠,一块二。一共四块七。
他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马晓东。是中介小张。北京那边的。
"马叔,您到了吧?买家问您那个阳台上的花架要不要留。她说您搬走的时候没拆。"
"花架?什么花架?"
"就是那个铁架子。您以前种绿萝的那个。"
他想起来了。阳台上确实有个铁花架,焊的,拆不下来。他以为跟着房子一起了。
"留着吧。我不要了。"
"行。买家说谢谢。"
电话挂了。
他继续吃面。火腿肠是淀粉肠,咬起来弹,没肉味。
晚上马晓东打了视频电话。他接了。屏幕里马晓东的脸在晃动,背景是宿舍,墙上贴着一张中亚地图。
"爸,你吃了没?"
"吃了。泡面。"
"又吃泡面。你不会自己做吗?"
"做了。中午做的白菜。"
"你得多吃点。你血糖高不高?"
"不高。"
"上次体检你说六点八。"
"那是去年。今年没查。"
"你得查。去社区医院。这边社区医院行不行?"
"不知道。没去过。"
"你去看看。带上医保卡。你那个医保转了没?"
"在办。"
马晓东在屏幕里皱了一下眉。他那边光线暗,只能看见轮廓。
"爸,你真打算在新疆住?"
"先住着。住不住得下去再说。"
"你那房子卖了,北京没地方了。你要是住不惯再回来,住哪儿?"
"不回来。"
"你——"
马晓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屏幕晃了一下,然后转回来。
"爸,我这边可能要延期。本来说明年回来,现在看要后年了。"
"知道了。"
"你别等我。你该干嘛干嘛。"
"我没等你。"
马晓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马德禄看见他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
"爸,你那个花架,绿萝还在不在?"
"不在了。早死了。"
"哦。"
视频挂了。马德禄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茶已经没味了。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只手。他闭上眼。
第三天,他去社区医院。走了一刻钟。社区医院在一栋二层小楼里,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他挂了号,内科。等了四十分钟。医生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戴眼镜。
"哪里不舒服?"
"没不舒服。想查个血糖。"
"空腹来的?"
"没。"
"那今天查不了。明天早上空腹来。抽静脉血。"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夫,医保关系转过来要多久?"
"看原参保地。一般十五个工作日。"
"北京转过来呢?"
"北京快一点。大概十个工作日。"
"好。谢谢。"
他出了医院。门口的三轮车还在。一个老大爷坐在车斗里,在剥蒜。蒜皮飞了一地。
他走回小区。路过牛肉面馆,这次进去了。要了一碗牛肉面,小份,十二块。面端上来,清汤,上面飘着几片牛肉,三四块。他加了醋,加了辣椒。面劲道,他吃得快,汤喝了一半。
他掏手机付钱。扫了二维码,输密码。密码他输错了一次,第二次对了。
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前。他拿出那张银行卡,看了一眼。四百二十万。加上五万。四百二十五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不知道该拿这些钱干什么。
他想起马晓东小时候。马晓东六岁的时候,他带他去天安门。马晓东非要坐马车,他花了十五块钱。马晓东坐在马车上笑,他站在旁边走。那时候他三十四岁,在一家国企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四百六十块。
现在马晓东三十四了。他在新疆。
他拿起手机。给马晓东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去社区医院了。明天查血糖。"
马晓东过了半小时才回。
"查了跟我说。"
"好。"
"爸,你别省。该吃吃该花花。钱不够跟我说。"
"够。"
"你那四百多万,别乱投资。存定期。"
"知道了。"
马德禄放下手机。他拉开挎包夹层,把银行卡拿出来,又放回去。拉链用铁丝钩的,拉了两次才拉上。
窗外天黑了。新疆的晚上九点天才全黑。他听见黄师傅在隔壁打电话,说的是四川话,他听不太懂。有一句听清了,"寄了两千回去"。
他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他摸了摸手机,屏幕是凉的。
没有新消息。
他闭上眼。第二天还要早起去查血糖。空腹。他晚上没吃东西。
半夜他醒了一次。不知道几点。手机屏幕亮着,是马晓东发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爸,我买了下个月回国的机票。在乌鲁木齐转机,停四个小时。能见一面。"
他看着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打了"好",发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不见了,黑的。他听着隔壁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棉布被面蹭着下巴。他想起马晓东小时候睡觉也打呼噜。声音小,像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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