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里那棵柏树
鲁南马家庄,三百来户,一水儿姓马。村东头有片老坟地,叫马家老林。林子里杵着棵大柏树,几百年了,三个人伸胳膊都搂不过来。树底下歪着十几通石碑,最老的一块,刻着明朝万历的年号。
村支书马长贵,六十二,矮个儿,大嗓门,走路脚底生风。他念叨了一辈子的一句话是:“坟头没人管,人心就散了。”
这话搁二十年前说,村里人撇嘴——老马又犯轴。可五年八年过去,大伙儿咂摸咂摸,还真咂摸出味儿来了。
头一个“应验”的,是马老三。
马老三比长贵大两岁,早年在村里开小卖部,后来进城开超市,挣了钱,楼房一买,全家搬走了。起初还算讲究,清明、中元、冬至,一趟不落,黑色轿车往村口一停,后备箱成箱的纸钱往上搬。后来呢?一年三趟变一趟,一趟变没影儿。长贵打电话催,老三在那头笑:“叔,人都没了,烧那纸有啥用?”长贵说:“你爹你娘埋那儿,你回来看看,心里踏实。”老三还是笑:“我爹活着我孝顺了,死了整虚的干啥。”
第二个,马大军。长贵的堂侄,镇上跑长途货运的。他娘守寡把他拉扯大,走那年,大军哭得背过气去,摔盆打幡一样没落。头三年年年上坟,后来跑车忙,两年一回,再后来媳妇发话:“路远,孩子补课,别折腾了,老人活着咱也没亏待。”长贵在村口碰见她,问一句“大军今年回不”,媳妇把这话原样撂回来。长贵点点头,没吭声。
第三个,马小娥。嫁到邻县的闺女,爹娘就她一个。老两口走后,头几年还回来,后来公婆老了、孩子上学、家里一地鸡毛,渐渐也不来了。有一回长贵去邻县办事,顺道看她,提了一嘴上坟。小娥眼圈一红:“叔,不是不想去,是站坟前心里刀割一样。不去,还能骗自己他们还在。”长贵叹口气:“难受也得去。你不去,你爹你娘就真没人管了。”
老话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根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断了才知道疼。
五年八年,变化一点点冒头。
马老三家最先出岔子。县城两家大超市一开,他那小店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急得满嘴燎泡,四处借钱周转。儿子马晓东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干得好好的,突然辞职要搞直播带货,半年赔个精光,灰溜溜回家。爷俩一吵,儿子摔门走了,大半年不联系。老三媳妇给长贵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长贵问:“老三呢?”媳妇说:“店里坐着,一句话不说。”长贵说:“你让他回村一趟,去老林看看他爹。”
第二天,老三开着那辆旧车回来了。一个人走进老林,蹲在他爹坟前拔草。拔着拔着,眼泪砸在土上——他想起爹赶集回来给他带烧饼,自己舍不得咬一口;想起娘临走拉着他的手说“逢年过节别忘了给你爹上坟”。他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天黑前给长贵打电话:“叔,我错了。光想着往前跑,忘了根在哪儿。”
打那以后,老三每月回村一趟。跟儿子的关系也缓过来了。有回马晓东站在老林里问:“爷爷长啥样?”老三指着石碑上的名字:“个子不高,爱笑,赶集回来总给你带糖。”
马大军家来得更急。那年冬天跑长途,高速上车翻了,人躺医院三个月,命保住了,腿瘸了,大车再也开不了。家里断了进项,媳妇天天抹泪。大军躺床上瞅着天花板,想起他娘临终的话:“不管走到哪儿,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娘。”出院头一件事,瘸着腿进老林,在他娘坟前磕了三个头,趴地上哭了一场。哭完,心里倒松快了。长贵拄着拐棍来看他,大军说:“叔,跑车那些年觉得挣钱最要紧。腿不行了反倒想明白,有些事不能等。”
马小娥那边,是她闺女点醒的。姑娘考上大学,临走问了一句:“妈,我姥爷姥姥埋哪儿?同学都跟着家里上坟,我连坟在哪儿都不知道。”小娥一愣,想了半天,自己竟也记不太清具体位置了。第二天就带闺女回了马家庄。姑娘蹲在坟前摆水果、点香,小娥站旁边看着,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不来,不光忘了爹娘,还把闺女那份念想也掐断了。后来她每年清明必回,闺女在省城上学,逢年过节还打电话催:“妈,该回去看姥爷姥姥了吧?”
又一年清明,长贵站在老林里,看人来人往,纸烟顺着柏树枝子往上蹿,把树冠笼在一片青雾里。他蹲在自己爹娘坟前烧纸,念叨:“爹,娘,咱马家庄的人,没忘本。”纸灰落了一肩膀,他没拍。
有个放假回村的大学生问他:“大爷,祭祖到底有啥用?人都不在了,烧纸也收不着啊。”长贵看他一眼:“你说得对,收不着。可你爹你娘养你这么大,你烧张纸磕个头,是告诉他们你没忘。你没忘他们,你心里就有根。有根的人,走得再远也不飘;没根的人,看着风光,一阵风来就找不着北。”年轻人没说话。过几天跟着他爸上了坟。他爸挺意外:“你咋来了?”小伙子说:“看看爷爷奶奶。”他爸没再问,嘴角翘了翘。
长贵后来不当支书了,村里人还是找他评理。他评理就一句话:“去老林里坐坐,想想你从哪儿来的。”十回有八回,管用。
有年冬天他病了一场,出院儿子开车接他,路上问:“爸,你念叨一辈子祭祖,到底图啥?”长贵靠在车座上,看窗外光秃秃的树:“不图啥。就图你爹你娘走的时候,你知道往哪儿去;就图你将来有了孩子,能指着一座坟说,这是你爷爷,这是你太爷爷;就图你老了,逢年过节有个人惦记着给你烧张纸。”儿子沉默一会儿:“爸,等你好了,我陪你去。”长贵笑:“你忙你的。”儿子说:“我跟你去,以后每年都去。”
冬天的田野空荡荡的。可长贵知道,地底下有根。等到春天,麦子就会长出来,绿油油一大片。
老林里那棵大柏树,年年都是绿的。春天发新芽,夏天遮阴凉,秋天落松针,冬天挂白雪。坟头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石碑上的字慢慢模糊,总有人拿毛笔一笔一画描清楚,描完退后两步看看,点点头:“好了,明年再来。”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念想。念想在,人就在;念想断了,人就真没了。 烧一张纸,磕一个头,看着简单,其实是告诉先人,也告诉自己——我没忘。我还在。我记得我从哪儿来。
这话,马长贵说了一辈子。如今他儿子接着去老林,将来孙子还去。一辈一辈,就这么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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