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我妈的电话里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我正在菜市场挑土豆,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快半分钟我才腾出手来接。我妈的声音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说:“你表弟没了。”
我愣了一下,把手里那颗沾着泥的土豆放回摊子上。“没了?什么叫没了?”
“人没了。”我妈说,“今天早上你舅推开门发现的。人已经凉了。”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豆腐的吆喝声、电动车喇叭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我握着手机站在一堆青菜中间,觉得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画面是表弟小时候的样子,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跑起来的时候两只胳膊甩得特别夸张,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鸡。
“怎么没的?”我问。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说是网贷。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多,滚到三十多万。他顶不住,灌了药。”
我蹲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手机贴在耳朵边,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卖土豆的大姐问我还要不要,我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外走。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走到一棵树下蹲着,又问我妈:“舅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妈叹了口气,“人都傻了。早上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还以为他睡懒觉没起来,喊了两声没应,走过去一摸,手都是凉的。”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树下蹲了很久。树荫底下有蚂蚁爬来爬去,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起上个月还见过表弟一面,他到我家里来借东西,说是要借个工具箱。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人瘦了不少,我还说他怎么瘦了,他笑了笑说最近在减肥。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天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眼神有点躲闪。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我说那你进来坐会儿,他说不了,还有事。他拎着工具箱走了,背影看起来特别单薄。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我家。
表弟今年二十六岁。我比他大八岁,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刚出生那会儿我还记得,白白胖胖的一个小肉团,我舅妈抱着他,我伸手去摸他的脸,软乎乎的。那时候我舅妈还在,后来她走了,跟人跑了还是怎么的,我记不太清楚,只知道表弟从小学开始就跟着我舅过。
我舅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晒得黑乎乎的,手上全是老茧。他不会说话,也不怎么会带孩子,表弟小时候经常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去上学,裤脚卷了好几道,袖子长出一截。我有时候放学路过他家,看见表弟蹲在门口写作业,板凳当桌子,膝盖当椅子,铅笔头短得都快捏不住了。
我妈心疼他,经常把他叫到家里来吃饭。表弟嘴甜,一进门就喊姑,喊得特别响亮。他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的,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我妈给他夹菜他就说够了够了,但筷子还是伸过去夹。
后来他长大了,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他成绩不算好,高中毕业之后没考上大学,去读了个专科,学的是汽修。我舅那时候还挺高兴的,说学个手艺好,以后饿不着。表弟也确实挺喜欢捣鼓那些机械的东西,放假回来的时候还帮邻居修过电动车,修得挺好的。
专科毕业之后表弟去了外地打工,具体干什么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是在一个修车铺里干过一阵子,后来又换了好几个地方。他很少跟家里说工作上的事,我舅问起来他就说还行,挺好的。我妈有时候打电话问他,他也说挺好的,让我们别操心。
现在想想,他说的“挺好的”可能从来都不是真的挺好。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老公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表弟没了。他愣了一下,问怎么回事,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十多万?他一个小孩怎么欠那么多?”
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一直浮现表弟的样子,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像变声期没变好一样,带着一点沙沙的尾音。他走路的时候有点晃,肩膀一高一低的,大概是小时候背书包背的。
我想起有一年过年,表弟到我家来拜年,穿了一件新外套,红色的,特别喜庆。我妈问他哪儿买的,他说自己打工挣钱买的。我妈说好看,他就笑,笑得特别开心,说:“姑,我以后挣大钱了给你买件更好的。”
我妈笑着说好,等着呢。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表弟那时候大概二十出头,眼睛里还有光,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好像未来真的有很多可能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碰网贷的。也许是刚出去打工那会儿,工资不够花,借了一点周转;也许是后来换工作的时候,手头紧,又借了一点;也许是再后来,利息滚起来了,他不得不借新的还旧的。我猜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借了多少家,那些平台的名字我都不清楚。
我只知道三十多万。对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来说,三十多万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舅是第二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他声音很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岁。他说:“你表弟的丧事定在后天,你有空就回来一趟。”
我说我回去。
我舅说:“嗯。”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小区里的一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我想起我舅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那么黑,头发也没那么白,他抱着表弟在院子里转圈,表弟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回去了。
老家还是老样子,街边的店铺换了好几家,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车开过去颠得人骨头疼。我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往我舅家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聊天,看见我,其中一个喊我:“回来啦?”
我说嗯,回来了。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我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走到我舅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框上贴了白纸。门口摆着几个花圈,风吹过来,纸花哗啦哗啦响。
我舅坐在堂屋里,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我舅坐了一会儿,突然说:“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工地上干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舅又说:“我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我看他盖着被子,以为他还在睡。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我想着他年轻,能睡,就没管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要是多喊他两声就好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伸手拍了拍我舅的肩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
表弟的遗体我没见到。按照老家的规矩,人走了之后要尽快入殓,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棺材里了。棺材是黑色的,很沉,摆在堂屋正中间。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有点透明。我伸手想摸一下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怕把他吵醒。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舅走在最前面,抱着表弟的遗像。遗像是表弟去年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笑得很灿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觉得他好像还在,好像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喊我一声姐。
送葬的队伍不长,村里的亲戚朋友来了一些。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孩子可惜了,年纪轻轻的。也有人叹气,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堵得慌。他们不知道表弟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们只看见一个年轻人死了,死因是网贷。
表弟下葬之后,我舅在我家住了几天。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不看,就那么坐着。我妈给他做饭,他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有一天晚上,我舅突然跟我说:“他手机里有个本子。”
我问什么本子。
他说:“记账的本子。我翻他手机的时候看到的。上面记着每一笔借的钱,还的钱,还有利息。密密麻麻的,记了快两年。”
我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是表弟用过的那个。屏幕有点裂,他划了几下,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看见一个备忘录,里面是一行一行的数字。每一行都写得很工整,日期、金额、平台名字。最早的一笔是前年三月份,借了五千块。后面隔几天就有一笔新的,金额越来越大,从几千到几万。中间夹杂着一些还款记录,但金额远远赶不上借款的速度。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月底。上面写着:“还不上。对不起。”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问我舅:“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事?”
我舅摇摇头:“他从来没提过。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就说还行。我问他有没有钱花,他说有。我说没钱就跟我说,他说知道了。”
我舅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我要是多问两句就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表弟最后一次来我家借工具箱那天,他站在门口,瘦瘦的,肩膀缩着。我当时应该多留他一会儿的,应该问问他最近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但我没有。我说了句“那你慢走”,就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之后,表弟就再也没有来过。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然后回了城里。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我上班、下班、做饭、洗碗,生活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但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表弟,比如路过一家修车铺的时候,比如看见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背影的时候,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如果他愿意跟我说,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我知道这没有答案。表弟已经走了,他带着那些数字、那些利息、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一起走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舅把表弟的手机收起来了,锁在抽屉里。他说那是表弟最后留下的东西,他舍不得扔。我听了心里难受,但也没说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我舅发来的。他说:“我把你表弟欠的钱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我舅今年五十多了,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子,腰也弯了。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现在还要替儿子还债。
我给他回了一条:“舅,你别太累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放下手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桂花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想起表弟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风跑,嘴里喊着“飞咯飞咯”,两只胳膊张得大大的,像一只小鸟。
那时候他大概不知道,长大之后的日子会这么难。
我有时候会想,表弟在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有没有后悔过借了第一笔钱?有没有想过跟他爸说?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帮帮他?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我舅还在工地上干活。他说他要多干几年,把表弟欠的钱还清。我说那些钱你不用管,他说不行,那是他儿子欠的,他得还。
我没再劝他。我知道劝不动。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偶尔会给舅打电话,问问他吃饭了没有,干活累不累。他说不累,挺好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表弟站在我家门口,还是那件灰色T恤,还是那副瘦瘦的样子。他冲我笑了笑,说:“姐,我走了啊。”
我说你去哪儿。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我追出去,看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在原地看着,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老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他嗯了一声,又睡着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表弟的样子。他笑的时候、跑的时候、喊我姐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放电影一样。
我想起他借工具箱那天,我要是多留他一会儿就好了。哪怕只是多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也许他就会说点什么。也许他不会,也许他还是会把所有事情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跟我说“挺好的”。
但我没问。我什么都没问。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鸟叫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表弟走了一个多月了。我舅还在还债。我妈有时候会提起他,说着说着就叹气。村里的人慢慢忘了这件事,偶尔提起,也就是一句“可惜了”。
只有我舅还记着。他记着那些数字,记着那些利息,记着那个他早上走的时候还在睡觉、等他晚上回来已经凉透了的儿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早上我舅多喊他两声,如果他听见了,如果他翻了个身说“爸,我再睡会儿”,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表弟的记账本还在我舅的抽屉里锁着,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直到他再也挣不开。
我舅还在工地上干活,弯着腰,搬着砖,晒着太阳。他说他要多干几年,把那些钱还清。我没法劝他,只能偶尔打个电话,说一句:“舅,你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桂花树。风又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我好像又看见表弟了,他站在院子里,张着胳膊,嘴里喊着“飞咯飞咯”,跑得特别快,像一只小鸟。
那时候他还小,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网贷,有一种东西叫利息,有一种东西叫还不上。他只知道跑,只知道笑,只知道喊我姐。
我闭上眼睛,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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