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8月6日,农历一九五三年六月廿七
信中写到上海寄来的药皂和Nylon牙刷被偷,有的读者可能怀疑那时怎么就有尼龙牙刷了。有,尼龙于20世纪30年代由杜邦公司研发成功,是世界上第一种合成纤维。1938 年2 月24 日,美国芝加哥威科产品公司投产了世界首款尼龙刷毛牙刷,随后上海就有了。
省略的一大段是谈汤化龙的公子在武汉和邓锡初一起打网球的事,因为此时汤在上海,大概是邓锡初爱人谈到这个人了,邓就做了一些解释。意义不大,我就删了。
邓妻回上海后也没有固定工作,所以,邓锡初向上海要物资接济,上海也非常为难。
信中后悔1951年没有跟妻子一起回上海,时间记忆有误,妻子带着孩子们和小叔子离开石桥坪是1950年8月。如果是1951年,邓玉麟将军在春天被错杀,土改开始,妻子周修德和孩子们便不会被允许离开了,这个家,可能比后来更惨。
有读者朋友不解,为什么邓锡初老是说家在上海。那是因为此前他们一直在重庆和上海生活,大约1948年才迁回石桥的。妻又带着一家人去了那里,所以,他必须去上海团聚。
野三关适于避暑不是今天吹出来的,读邓锡初的信,就可以感觉这里夏天很舒服。
竹青:
久未接信,因我一天到晚忙田里活路,故四门未出,忽然又于六月初八病了,是我以前的老毛病(胃病),疼痛非常,整整十来天,直到十八的,才能出门,四出走动走动。
昨天(十九),我和小毛顺便到圣价处去谈谈,在黄兴元处收到你寄来的两卷报,里面的信和中仁的信都看见了。以前寄的儿童节的报老早收到了,以后来信可直接寄大路坡转交我,免得寄到街上来回几十里路跑去拿。现时没有人再敢随便没收信件了,不像土改时的情形了。
已经是二伏天气,而此地仍然很凉爽,落雨天的早夜间仍然要穿件棉的,只有在田里薅草时,才晒得出汗来,否则一天不会流汗。
你信上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之所以未积极向他们申请要走的事,就是这个“就业”的问题。在以前的时代,在重庆、在汉口,两度的失业把我弄伤了心,难道在这个时代里又来一次失业吗?
一九五一年(时间记忆有误——作者注)我不敢贸然地和你一块出走,就是为了这个“顾虑”。因这顾虑才把我落在天坑里而动弹不得。不过在以前底时代,处处还是官僚封建底下意识笼罩在脑子里,事情小了不愿干,所谓肩挑手提的小贩生涯,更是宁饿死而不欲一试,怕的是失了面子和自己的身份哟!
然而目今可不同啦!自食其力的劳动没有什么卑和贱的区分,这种下意识的官僚封建思想,如今在我脑子里是不复存在了。如今我能做任何的事,只是尚还不会挑(担子),因我参加学习,劳动就是学的背七八十斤的东西,我已能够背了,假若在上海我连踩三轮车这勾当都能干而不怕,无所谓什么有失体面了。
话越扯越长了。至于我出来的事,你叫我别着急,慢慢地想办法,我倒可听从你的话。可是我是有件事是很着急的,就是转眼间,严冬就又要来临,乡间冷得更早,去年冬天我也不知是怎样搞过来的,主要的就是“被盖”问题。一床铺盖邮局也不好寄递,去买吧,哪里来的钱呢?一床套最少要六七万,还得一匹粗白布做统子,又是五万多,共计下来要十二三万哟!我们这群“地主”伤脑筋的就是这一笔事,你说难不难办?日里在坡里搞吃力了,夜间又不能温暖的躺着恢复疲劳,人也不是铁打成的,经得起这样几天呢?
我过冬的衣服今冬算能应付得过去,只是缺一条厚实的裤子。只是小毛缺棉衣一件,你寄来的那件红呢衣,他穿着是抵抗不住严冬底风霜的,假如在八月底和九月中旬间我仍无出来的影子底话,则不得不麻烦你替我们设法寄点冬衣来。
小毛最困难的最不好解决就是鞋子问题,我又做不好,找人做吧,各人都要忙田里活路,谁有空坐在家做鞋?落雨天,人又连日来做吃亏了,又要“憩驾”,真难得找人来替他做鞋。他已打了两三个月的赤脚了,如今是热天倒不怎样,冬天可不能打赤脚在雪地里跑啦!像他那样八九岁大的娃娃鞋,你能弄到可寄点来,你寄来的芦席花布褂,我穿着腰身略小一二寸,稍微短一点,倒也可以穿。
你寄的药皂我舍不得用,预备上街时带去换两斤吃的。牙刷和牙膏倒是用了,自五月初四拿回后,因田里的活路,一直未有上过街,哪知在六月初二的(准备上街去卖药皂),我发觉了(药皂)不见了,连我用的牙刷也偷去了,幸得牙膏未偷去。一把彩牙膏用了还不到一个月又没有了,气得我牙恨恨的,说我已到了家徒四壁、日暮途穷的境界,这贼骨头还有这心肠来偷的,真是吃人的心肝哟!
以后像那种肥皂可不要再寄了,只寄块把洗衣皂就行了,牙刷有的话可再寄一把来,这把牙刷,我嫌软了点,多年来用Nylon质的牙刷用惯了,我的Nylon牙刷一直到去年这时期才失掉了的。
乡里生活很便宜,我和小毛每月需二斗苞谷,现时每年只买五千元(二三斗黄豆、二斤盐)就够了。盐卖二千四一斤。
我一个月非得一双草鞋不可,没有草鞋就不能做任何活路,去年草鞋只卖八百元一双,现时到一千五一双了。这都是每月必要的开支。假如苞谷不要买的话,一个月只需一万元用,就足够矣。如今我和小毛天天在啃洋芋,今年乡间洋芋普遍欠收,完全烂了,十成只有二成好的,倒可以说是洋芋灾了。
扯的多了,以后再说。我用的日子均以农历算,公历在乡间还没有人用。三毛好了没有?小毛的书一册已读完,二册读到《灯》那儿来了,只是没有毛笔和本子给他写。我望你早日找到工作。
以后来信寄大路坡。
锡初草于草屋中
(53年)农历六月廿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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