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庄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天还没透亮,厨房里就忙活开了。小蝶指挥着几个厨娘杀鸡宰鸭,又催着蒸馒头、炖肉、熬汤。
正厅里摆开了八张方桌,擦得锃亮,铺上了平日里不常用的细瓷碗碟。院子里也支起了棚子,生了五六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烤得棚下一片温暖。
最先到的是刘桃子。她带着儿子丘宜铭和儿媳妇陈甜儿,是昨儿晚上到的,在后院厢房住了一夜。刘桃子今日穿了件枣红色的缎面褙子,领口围着一圈油光水滑的灰鼠毛,衬得她脸颊红润,眉眼间透着喜气。
她一见李欢儿就亲亲热热地拉住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低头去看襁褓里的孩子,嘴里不住地夸:“这小模样真俊,长大了准是个美人!”
她说得满口生香,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描金红封,塞到孩子枕头底下,笑道,“这是见面礼,给孩子添福添寿的!”那红封薄薄的,里头却是两张十两的崭新银票。
李欢儿忙让丫鬟收了,嘴里说着“婶娘太客气了”,心里却暗暗记下数目,她知道这份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她进门先抱了抱孩子,低头在那嫩脸上一连亲了好几口,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大红封,照样是二十两,笑眯眯地说:“这是姨给的,长大了买花戴!”
远在南京的丘世宁也派人送来了贺礼。来的是她身边一个得力管事,他递上一封亲笔信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说姑姑说了,本该亲自回来的,奈何姑父官身实在走不开。这二十两银子是姑姑的心意,请少夫人一定收下。
李欢儿接了信和银子,心里暖洋洋的,又吩咐小乐给管事端热茶、备饭食,让他歇一歇再走。
陆陆续续,丘家各房的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给八两的,有给十二两的,还有给十八两的。小乐专门捧了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把这些红包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每收一个便在账册上记一笔。
李欢儿半靠在东厢房的炕上,不时有人掀帘子进来道贺,她就笑着点头,说几句“您太客气了”“快请坐喝杯茶”的客气话。半天下来,脸都笑酸了。
等到天黑透了,最后一拨客人才散尽。丘宜庆去送客回来时脚底板都走麻了,一进门就脱了鞋盘腿坐在椅子上。李欢儿让小乐把装红包的匣子捧出来,又取了那本账册,主仆两个在灯下细细地对了对账。
小乐把红包一个一个拆开,把银子和银票分别码好,雪花银在灯下白花花的一片。银票上面盖着各家钱庄的戳子,有朱红的有靛蓝的,大大小小,花花绿绿。
小乐数得极仔细,手指头在银锭上一拨一个准,嘴里轻轻报着数:“八两……十二两……十八两……二十两……”
数到最后,小乐又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三遍,才抬起头来,压着嗓子说:“少夫人,统共三百二十八两!”
李欢儿倒吸了一口气,她从小在丘家长大,跟着祝小芝学过管账理事,见过大世面,可这毕竟是自己头一回生孩子,一个刚落地十二天的女娃娃,就收了三百多两银子的贺仪,这手笔也确实惊人了些。
“这还只是咱们本家和近亲的人情!”丘宜庆在旁边道,挠了挠后脑勺,“要是加上外头那些朋情送来的贺礼,怕是不止这个数!”
李欢儿正要说话,门帘子忽然一掀,丘宜喜跑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两个银锭子,一进门就“咚”地放在桌上,脆生生地说:“嫂子,这是给咱侄女的,十两!”
李欢儿忙摆手:“这怎么能行。妹妹你还没出阁呢,自己还是个孩子,哪有让你给红包的道理?快收回去,你的心意嫂子领了!”
宜喜眼睛一瞪,一本正经地说:“我侄女不也是我晚辈吗?我给小侄女包红包,天经地义!嫂子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姑!”
话说到这份上,李欢儿倒不好意思再推了。她叫小乐把银子收了,又拉过宜喜冰凉的小手,让她在炕边坐下,用自己的暖手炉替她焐着。
丘宜庆在一旁打趣:“你一个月月钱才几个钱,这十两,攒了不少日子吧?怕是连腊月里的胭脂钱都搭进去了!”
“也没多久!”宜喜扬了扬下巴,眼睛里闪着倔强又骄傲的光,“我平时也不怎么花,赏钱都攒着呢。再说了,这是给侄女的,该花就花,值!”
她转头伸手逗了逗襁褓里的孩子,嘴里轻声说,“真乖。以后我是你姑,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头!谁欺负你都不行!”
李欢儿和丘宜庆都笑了起来,满屋子的暖意融融。说笑了一会儿,宜喜见李欢儿眼皮渐沉,面有倦色,便乖乖起身告辞。
她从东厢房出来,绕过廊下的灯笼,穿过院子时还哼着小曲。可走到自己房门口时,忽然吓了一跳,院墙根的阴影里站着个人影,差点把她魂儿吓飞了。
“谁?”她后退半步,手按在胸口上。
“我!”丘世裕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殷勤,殷勤里头又藏着几分算计。他压低声音,凑过来,“喜儿,爹问你个事!”
宜喜已经有些警惕了。她从小就知道,她爹只要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借钱就是讨东西,再不就是让她去娘面前说好话。她靠在门框上,一手撑着门,摆出随时要关门的架势,问:“什么事?”
“你嫂子收了几个红包啊?”丘世裕又凑近了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宜喜是个实诚性子,也没细想,脱口道:“嫂子说收了三百多两呢!”
丘世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突然点了两盏小灯笼。他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三百多两!好啊,好!”
顿了顿,又挺了挺胸脯,得意洋洋地说,“这还不都是我的功劳?我头一个拿出五十两!你想想,我一个大红封往那儿一放,后头的人还能给少吗?是我给他们打了样!要不是我这五十两撑在前面,哪能收这么多?”
宜喜已经听出来了,她爹果然是来邀功的。不,比邀功更进一步,他分明是觉得自己那五十两成了“引子”,收到的三百多两里有他一份大功。这会儿跑来,十有八九是琢磨怎么把功劳兑现成银子。她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脸上却板了起来。
“爹,我累了,要睡觉了!”宜喜说完,也不管丘世裕还要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咔哒”一声把门栓插上了,随即“呼”地吹灭了灯。
丘世裕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喊了两声“喜儿”,没人应。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只听见里头宜喜轻轻“哼”了一声。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退开两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花厅里还亮着灯,丘宜庆正在灯下看一本账册,门帘一响,丘世裕走了进去。“宜庆,还没歇着呢?”他在儿子对面坐下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满腹心事。
丘宜庆抬起头,一看父亲这架势就知道有事。他放下账册,问:“爹,怎么了?”
“没怎么!”丘世裕把茶杯放下,又叹了口气,“就是来看看你。这当爹的,不放心。孩子还小,你跟欢儿头一回当爹娘,辛苦吧?”
丘宜庆笑了笑:“有娘和岳母帮衬着,还好!”
“那是!”丘世裕点点头,“你娘是个能干的,里里外外都靠她操持。对了,欢儿收了多少红包啊?”
丘宜庆老实答道:“三百多两!”
“这么多!”丘世裕一拍大腿,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方才对宜喜时一样,亮得发烫。他往儿子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宜庆啊,爹跟你说个事。这些长辈给你们的红包,可不全是白得的。将来他们家生了孩子办满月,你是要回礼的!”
丘宜庆点点头。丘世裕又道:“所以这笔银子啊,得拿出来准备回礼。可回礼这事,到时候人家家里办事,难不成你还一家一家地跑过去?总不能撂着正事不管去赶人情吧?到时候还得有人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还不是你爹我?所以这银子,你说该怎么着?”
丘宜庆再老实,这会儿也听出意思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给您拿去准备回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然知道他爹是什么人,也明白他娘为什么把银子管得死死的。只是他从小就是孝子,父亲这么拐弯抹角地开口了,他实在不知怎么回绝才好。
“爹,这事我得跟欢儿商量商量!”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耳根都有些发红了。
“行,你跟欢儿商量!”丘世裕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爹是替你们操心,你们还年轻,人情世故上,还得爹来替你们掌眼!”
丘宜庆叹了口气,起身回了东厢房。李欢儿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见脚步声,见他进来,问:“账对完了?”
“嗯!”丘宜庆在炕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把父亲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欢儿听到一半就笑了,眼睛睁开来轻声道:“爹那点心思,你还不明白吗?他就是想要分这些银子。他觉得他那五十两是头彩,后头收的都有他的功劳,如今该连本带利地拿回去一份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无奈,“但这银子他说得倒也不算全错,礼尚往来嘛,将来这些长辈家里办喜事,回礼的银子比这些只多不少。咱们在念慈庄,到那时候哪能一家一家地跑?”
“还是得母亲替我们张罗。所以这银子,本就该给母亲拿着。爹想从中插一嘴,成了算他的功劳,不成也没损失,横竖不亏。你明儿一早就把银子和礼单给母亲送去,也算是全了爹的‘好意’!”
丘宜庆笑道:“你倒是比他更精,连他那些弯弯绕都看透了!”
“这么多年了,还能不精一点?”李欢儿也笑了,伸手掖了掖襁褓的一角,“我在丘家做媳妇这几年,旁的没学会,爹那点路数倒是摸得门清。你就这么办吧,明早送去,省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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