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的忠告:为什么牵头修祠堂的人,大多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周德昌是在六十岁那年,动了修祠堂的念头。
那年他刚退休,从县教育局副局长的位子上退下来。退下来之后,日子忽然空了。以前每天有人找他签字、开会、汇报,现在电话不响了,没人来了,连门卫都不怎么搭理他了。他坐在家里,喝茶,看报,浇花,遛弯。日子太轻了,轻得他发慌。
他想找点事干。
就在这时候,村里来人了。是周家村的村支书,姓周,叫周德明,跟他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周德明说:“德昌哥,你是咱周家最有出息的人,在县里当了那么多年领导。现在咱村要修祠堂,大伙儿商量,想请你牵头。”
周德昌听了,心里一动。修祠堂,光宗耀祖的事。他在位的时候没给村里办过什么事,退了休,正好补上。他说:“行。我牵头。”
他老婆刘玉芬听说后,劝他:“你都退休了,还折腾什么?修祠堂是得罪人的事。出钱多的嫌你花得快,出钱少的嫌你管得严。最后里外不是人。”周德昌说:“你懂什么?修祠堂是积德的事。祖宗会保佑的。”刘玉芬说:“祖宗保佑不保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言可畏。”周德昌不听。
他开始跑。
修祠堂要钱,他一家一家去筹。周家村不大,两百来户,大部分姓周。他列了一个名单,谁家在外做生意,谁家在城里当干部,谁家在镇上开铺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挨家挨户去说。有的人客气,端茶递烟,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掏五百一千。有的人不客气,说“修祠堂有什么用?不如修路”,然后一分不出。有的人当面答应,背后装不知道。
周德昌跑了一个月,筹了八万多。离预算还差四万。他自己掏了两万,又跟几个在外面当老板的周家后人打电话,好说歹说,又凑了两万。钱够了,他松了一口气。可他已经瘦了五斤,脸也黑了,腿也跑细了。刘玉芬说:“你这哪是退休?你这是找罪受。”他说:“快好了。钱筹齐了,就不跑了。”
钱筹齐了,事还没完。
修祠堂要选地方。老祠堂在村东头,塌了半边,墙上有裂缝,屋顶漏着天。周德昌请了县里的古建师傅来看,师傅说要拆了重建。可拆了重建,就要动地基。老祠堂的地基是周家老祖宗留下的,谁也不敢动。有人说:“不能拆。拆了祖宗要怪罪的。”周德昌说:“不拆怎么修?修修补补,明年又塌了。”有人说:“那就修修补补。别动地基。”周德昌说:“修修补补要五万。拆了重建要八万。五万修个半拉子,三年后又得修。八万建个结实的,管五十年。你们算算哪个划算?”没人说话了。
可没人说话,不等于没人反对。村里有个叫周德贵的,比周德昌大两岁,年轻时当过生产队长,在村里有点威望。他站出来说:“德昌,你在外面当官当惯了,回来就想当家?你说拆就拆?那是咱周家的祠堂,不是你家的。”周德昌说:“我没想当家。我就是想把事办好。”周德贵说:“办好?你懂个屁。你懂古建?你懂风水?你懂祖宗规矩?”周德昌说:“我不懂。可古建师傅懂。”周德贵说:“古建师傅?他姓什么?他姓周吗?外姓人,懂什么周家规矩?”周德昌说:“修祠堂是修房子,跟姓什么有什么关系?”周德贵说:“关系大了。外姓人修周家祠堂,祖宗认吗?”周德昌说:“那你说怎么办?”周德贵说:“我说修修补补。别动地基。”周德昌说:“修修补补,三年后塌了,你负责?”周德贵说:“我负责就我负责。”
两个人吵了起来。村里人围了一圈,有的劝,有的看热闹。最后周德昌说:“投票。全村姓周的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周德贵说:“投就投。”投票那天,来了八十多个人。拆了重建,四十三票。修修补补,三十七票。拆了重建的赢了。周德贵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看了周德昌一眼。那一眼,周德昌记了很久。
祠堂拆了,建了。周德昌天天守在工地上。他早上六点去,晚上六点回。他给工人递烟,给工人倒水,给工人做饭。他晒得更黑了,瘦了八斤。刘玉芬心疼,说:“你何必呢?”他说:“快好了。建好了,就完了。”
祠堂建好的那天,放了鞭炮,摆了酒席。周德昌站在新祠堂前面,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看着门上的匾额,看着院子里的香炉,看着堂上的祖宗牌位。他笑了。他觉得,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修了这座祠堂。他走进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面,磕了三个头。他说:“祖宗在上,德昌把祠堂修好了。祖宗保佑,周家兴旺。”他站起来,看见周德贵站在门口。周德贵没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周德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德昌以为,修完祠堂,事就完了。他错了。
修完祠堂半年后,有人开始说闲话。说周德昌筹了八万,花了六万,剩下两万进了自己口袋。说周德昌找的施工队是他外甥的,他吃了回扣。说周德昌在祠堂里给自己留了位置,把自家的祖宗牌位摆在正中间。这些话,一开始是背后说。后来传到周德昌耳朵里。他气得手发抖。他去找周德明,说:“德明,你帮我查账。每一笔钱,我都有账。剩的钱,都在这里。一分没动。谁说我贪了,让他来跟我对账。”
周德明说:“德昌哥,你别生气。村里人嘴碎,你别理他们。”周德昌说:“我怎么能不理?我掏了两万,我跑了半年,我晒脱了一层皮。他们说我把钱贪了?”周德明说:“我知道你没贪。可别人不知道。”周德昌说:“那就让他们知道。把账贴出来。”周德明说:“贴出来更麻烦。你贴了,他们又说你花多了。这账,算不清的。”周德昌说:“那怎么办?”周德明说:“算了。别理了。”周德昌说:“算了?”周德明说:“对。算了。”
周德昌没算了。他把账本复印了十几份,贴在村里的公告栏上,贴在祠堂门口,贴在小卖部门口。他贴了三天。第三天,有人把公告栏上的账本撕了。又过了几天,有人在他家大门上泼了红油漆。刘玉芬吓得不敢出门。她说:“我早说了,别修,别修。你不听。现在好了?”周德昌说:“我修祠堂,我错了吗?”刘玉芬说:“你没错。可你得罪人了。”周德昌说:“我得罪谁了?”刘玉芬说:“你得罪了周德贵。他到处跟人说你贪了。他儿子在镇上开饭店,你以前没帮过他。他记着呢。”周德昌说:“他儿子开饭店,我帮什么?我又不是工商局的。”刘玉芬说:“你以前是副局长。他找你,你没理。他记着呢。”周德昌不说话了。
他后来去找周德贵。他站在周德贵家门口,说:“德贵,我哪里得罪你了?”周德贵说:“你没得罪我。”周德昌说:“那你为什么到处说我贪了?”周德贵说:“我说了吗?”周德昌说:“你没说?村里人都说是你说的。”周德贵说:“村里人说的,你找村里人。你别找我。”周德昌说:“德贵,咱们是一个祖宗的。修祠堂是好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周德贵说:“好事?你说是好事就是好事?你问过祖宗吗?”周德昌说:“我磕过头了。”周德贵说:“你磕头?你磕头祖宗就认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外头当官的,回来指手画脚。你修祠堂,你留名。你留了名,祖宗就认你?我告诉你,德昌,你别以为你当了几天官就了不起。在周家村,你什么都不是。”
周德昌站在门口,愣住了。他没想到周德贵会说这些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回头说:“德贵,我修祠堂,没留名。”周德贵说:“你没留名?祠堂门口那块碑上刻的是谁?”周德昌说:“那上面刻的是所有捐钱的人。”周德贵说:“第一个是谁?”周德昌不说话了。第一个是他。他捐了两万,排在第一。他没有故意排第一,是刻碑的人按捐钱多少排的。可周德贵不这么想。
周德昌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他想起他爹。他爹是周家村的老农民,种了一辈子地。他爹跟他说过一句话:“别出头。出头椽子先烂。”他那时候不懂。他当了官,出了头。他退休了,又出了头。他修了祠堂,出了头。现在,椽子烂了。
他后来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胸口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去医院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焦虑。让他放松,别想太多。他放松不了。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周德贵的脸。就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就看见他家大门上的红油漆。他睡不着,吃不下,一天比一天瘦。刘玉芬说:“你去跟德贵道个歉。”他说:“我道什么歉?我没错。”刘玉芬说:“你没错。可你得活下去。”他说:“我活不活,跟他没关系。”刘玉芬说:“你活不活,跟他没关系。可你活不活,跟我有关系。”他看着她。她哭了。他说:“你别哭。”她说:“我没哭。”他说:“你哭了。”她说:“我哭我的。你别管。”他握着她的手。他说:“玉芬,我修祠堂,是不是错了?”她说:“没错。”他说:“那为什么?”她说:“因为人心。你修的是祠堂,可你动的是人心。人心这东西,你修不好。”
他后来好些了。他还是吃不下饭,还是睡不好觉。可他不再想周德贵了。他想通了。他修祠堂,是为了祖宗,不是为了周德贵。周德贵说什么,他管不了。他管得了自己。他每天去祠堂,扫扫地,擦擦桌子,上上香。他站在祖宗牌位前面,说:“祖宗,德昌来看你们了。德昌没贪钱。德昌没留名。德昌就是想把祠堂修好。祖宗知道就行。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他说完,心里好受一点。他站一会儿,回家了。
可他没全好。他半年后查出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他最多半年。刘玉芬哭得不行。他说:“你别哭。我活了六十一,够了。”她说:“不够。”他说:“够了。我修了祠堂。我对得起祖宗。我对得起周家。我对得起自己。”他说:“我就是对不起你。我折腾了两年,让你跟着担心。”她说:“你别说了。”他说:“我再说一句。我走了以后,你别回村。你搬到城里去。别跟他们来往。他们那些人,不值得。”她说:“好。”他说:“祠堂的事,你别管了。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管了。你也别管。”她说:“好。”
他走的那天,是冬天。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上的叶子落光了。他看着那棵树,说:“玉芬,我想回村。”她说:“你回不去。你身子不行。”他说:“我想看看祠堂。”她说:“祠堂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我修的。”她说:“我知道。”他说:“我就看一眼。”她哭了。她说:“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去。”他说:“我好了不了了。”她说:“你别瞎说。”他说:“我没瞎说。我知道。”他握着她的手。他说:“玉芬,我走了以后,你把我埋在村后那个山坡上。别埋在祖坟里。”她说:“为什么?”他说:“祖坟里都是周家的人。我修了祠堂,他们不认我。我也不想跟他们在一起。我就埋在山坡上。你来看我的时候,能看见祠堂。我远远地看着就行。”她说:“好。”他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闭上眼睛。他走了。
刘玉芬把他埋在了山坡上。她站在坟前,看着远处的祠堂。祠堂是新修的,红墙灰瓦,在冬天的阳光下,亮堂堂的。她说:“德昌,你看见了吗?祠堂在那儿。你修的。”她说:“他们不认你。我认你。”她说:“你修祠堂,你没错。”她说:“你没错。”她蹲下来,烧纸。纸灰飘起来,飘向祠堂的方向。她说:“德昌,你收着。你在那边,别省。你想修什么修什么。你修你的。别管别人。”她站起来。她走了。她没回村。她搬去了城里。她跟儿子住。她再也没有回过周家村。
周家村的老人们后来说起周德昌,都说:“那个人,修祠堂修坏了。他要不修祠堂,还能多活几年。”有人说:“他修祠堂,得罪了人。周德贵到处说他贪了。他气病的。”有人说:“他贪没贪,谁知道?反正他没得好死。”有人说:“修祠堂是好事,可牵头的人,没一个好下场的。你看周德昌,修完了,钱花了,力出了,人得罪了,命也搭上了。图什么?”
图什么?周德昌自己也说不清。他修祠堂的时候,想的是祖宗。他想让周家的祖宗有个地方住,想让周家的后人有个地方拜。他想的是光宗耀祖。他想的是积德。可他没想到,修祠堂这件事,修的不是房子,是人心。人心这东西,比房子难修。你修好了房子,人心还是烂的。你修好了人心,房子不修也有人拜。你两样都修,你累死了,人心还是烂的。你什么都没修好。你把自己搭进去了。
老祖宗说:“出头椽子先烂。”老祖宗说:“修祠堂的人,没一个好下场。”老祖宗说的,不是祠堂不好。老祖宗说的是,牵头的人,站在风口浪尖上。你站在上面,风吹你,雨打你,人骂你。你站得越高,摔得越狠。你做了好事,没人记得。你做了一点错,人人记得。你掏了钱,出了力,最后落一身骂名。你图什么?你什么都不图。你就图祖宗保佑。可祖宗保佑不了你。祖宗在牌位上坐着,看着你。他们看着你修祠堂,看着你被人骂,看着你病死。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保佑不了你。他们只能看着。
周德昌走了以后,祠堂还在。周家的人还在拜。他们跪在周德昌修的祠堂里,给祖宗磕头。他们不知道,这个祠堂是一个叫周德昌的人修的。他们不知道,周德昌为了修这个祠堂,掏了两万块钱,跑了半年路,晒脱了一层皮,被人骂了两年,最后气出了胃癌。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跪在那里,磕头,烧香,求祖宗保佑。他们求完了,站起来,走了。祠堂空了。周德昌的名字刻在碑上,排在第一个。可没人看那块碑。他们只看祖宗牌位。祖宗牌位是木头做的,周德昌修的。他们拜的是木头,不是周德昌。周德昌修了木头,木头不会谢他。木头不会保佑他。木头只是木头。
老祖宗说:“为什么牵头修祠堂的人,大多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因为修祠堂的人,修的不是祠堂。修的是人心。人心修不好,祠堂修得再好,也没用。你修好了人心,你不用修祠堂,人心就是祠堂。你修不好人心,你修了祠堂,人心还是烂的。你站在烂人心里面,你烂得最快。你烂了,祠堂还在。祠堂还在,你没了。你图什么?你图祖宗保佑。祖宗保佑不了你。祖宗只能看着你。看着你烂。看着你死。看着你被人忘了。
周德昌走了三年了。他的坟在山坡上,长满了草。刘玉芬每年清明来,给他烧纸。她站在坟前,看着远处的祠堂。祠堂还在。红墙灰瓦,亮堂堂的。她说:“德昌,祠堂还在。”她说:“你修的。”她说:“他们不记得你。我记得。”她说:“你没错。”她蹲下来,烧纸。纸灰飘起来,飘向祠堂的方向。她说:“德昌,你收着。你在那边,好好的。别修祠堂了。别出头了。别当椽子里。你就当一根草。草烂了,没人知道。你烂了,我心疼。”她站起来。她走了。她回城了。她明年还来。她来的时候,祠堂还在。她不来的时候,祠堂也在。祠堂在,周德昌不在。祠堂是周德昌修的。可祠堂不记得周德昌。祠堂只记得祖宗。祖宗不记得周德昌。祖宗只记得自己。
这就是老祖宗的忠告。为什么牵头修祠堂的人,大多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因为祠堂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修了死的,得罪了活的。活的比死的厉害。活的骂你,死的不会帮你。你站在中间,你两头不落好。你两头不落好,你就没有好下场。老祖宗早就看透了。可还是有人去修。一个又一个。修完了,烂了。烂了,又有人修。祠堂越修越大,人越烂越多。祖宗坐在上面,看着。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修祠堂,烂自己。祖宗不说话。祖宗没话说。祖宗也是烂的。烂祖宗看着烂后人。烂后人修着烂祠堂。烂来烂去,都是烂的。只有祠堂是新的。新祠堂,旧人心。新祠堂里,跪着旧人心。旧人心磕头,求新祠堂保佑。新祠堂不保佑。新祠堂只是新祠堂。它不保佑谁。它只是站着。站着看。看着人来了,人走了。人烂了,人死了。祠堂还在。祠堂不烂。祠堂是石头做的,木头做的,砖头做的。它不烂。人烂。人烂了,祠堂还在。祠堂在,人没了。人没了,祠堂还在。祠堂在,谁还记得修祠堂的人?
没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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