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住院亲哥全关机,侄子结婚要38万彩礼,我笑着回他两个字
楔子
手机第三次响起关机提示音时,赵国强正躺在急诊室的留观床上,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女儿李芳握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团:“爸,大伯还是关机。”他闭上眼,没说话。半年里第三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冰冷女声。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他攥紧被单,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有些兄弟,比陌生人还难找。
第一章 三次住院,三次关机
李芳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第三次跳出同一个结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赵国强没有接手机,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都没挪开视线。
“爸,要不再打一次?”李芳的声音发紧。
“不用了。”他抬起右手,食指上夹着血氧仪,导线绷成一条细线,“把手机收起来。这床睡着硌得慌,把枕头给我垫高点。”
李芳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枕头垫高之后,胸口那阵闷痛稍微缓了些,赵国强闭上眼。急诊留观室里各种仪器在响,隔壁床的老人在咳,走廊上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他听着听着,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李芳趴在床沿打盹,外套滑落到地上。赵国强慢慢转过头,看女儿蜷缩的姿势——三十五岁的人了,这几天明显累得够呛。他小心翼翼把被角拉过来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李芳还是醒了。
“爸,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几点了?”
“晚上九点多。陈建明回去接孩子了,一会儿过来换我。”
赵国强点点头。沉默片刻,到底还是问了一句:“你大伯那边,有没有回电话?”
李芳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低头整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盒,语速很快:“没有。爸,你别想了,安心养病。医生说你的情况要再观察两天,血管堵了将近七成,要不是来得及时——”
“行了,知道了。”他打断她,“你去给我倒杯热水。”
趁李芳出去的工夫,赵国强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里躺着几条消息,有张海发的,有老同事转的养生文章,最后一条是三天前赵磊发的朋友圈截图——不知被谁转过来了,照片里他和一个姑娘站在一辆新车前,配文是“感谢爸妈支持”。赵国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退出来,翻到通话记录。
四月十七日,三次拨出,三次未接。
四月十八日,两次拨出,两次关机。
今天,四月十九日,两次拨出,两次关机。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壳本子。那是他住院时随手带的笔记本,用来记医生嘱咐和用药时间。他摸出来,翻开第一页,拿起床头柜上的圆珠笔,写道:四月十九日,心梗住院第一天。李芳陪护。建军电话未通。写完停住笔,在“未通”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又把本子塞回去。
第一次住院持续了六天。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李芳开车来接他,在楼下药店买了三种药,上车后把药袋往副驾驶座上一放,忽然说:“爸,大伯那个人,你以后少来往。”
赵国强正扣安全带,闻言笑了笑:“小的时候,你大伯天不亮就骑车带我去镇上念书。冬天,我坐在后座上,他把大衣脱下来给我裹腿。”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一九七八年。”他说,“你还没出生呢。”
李芳发动了车子,没接这个话头。车子拐出医院大门时,赵国强扭头望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又想起了那个关机提示音。他回过神来,望向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叶子已经绿了。
第二次住院来得更急。七月下旬,他在家熬了一锅绿豆汤,喝下去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呕血。邻居张海听到动静跑过来,打了急救电话。手术前医生让家属签字,李芳还没赶到,赵国强自己签了名。护士问:“还有别的家属吗?”
他想了想,说:“没了。”
麻醉醒来时天已经擦黑。李芳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见父亲睁眼,她凑过来问疼不疼,他说不疼。这是他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胃部切了小一块,整个腹腔像被人掏出来拧了一遍。
“爸,”李芳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给大伯打了电话,还是关机。后来我给大伯母打了,她说……她说大伯去外地参加教师疗养团了。”
“嗯。”
“她问你在哪个医院,我说不用了。”
赵国强闭上眼,胃部一阵痉挛。他知道王秀兰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问问而已,不打算来。就像前年他老伴最后那几天,赵建军来过一次,坐了二十分钟,放下两万块钱,说“先用着”。隔了不到两个月,王秀兰上门把那两万要了回去,理由是“磊磊要交考研辅导班的费用”。
钱当然还了。但有些东西,还了也回不到原处。
第三次住院是十月底。小区里那棵老槐树掉了一地枯叶,赵国强下楼时踩在叶子上滑了一跤,右腿胫骨骨折。又是张海帮忙叫的车,又是李芳从公司赶过来。这一次他甚至没让女儿打电话。
“不用打,”他对李芳说,“我自己签。”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术前谈话时医生问家属在哪,赵国强指了指坐在走廊上的李芳:“那是我女儿,她能签。”医生说按规定最好配偶或子女,他平静地回答:“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走廊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移,赵国强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十几岁的他和二十出头的赵建军在老家院子里劈柴。赵建军抡起斧头,劈开的木柴应声向两边倒下,像两瓣裂开的心。那是父母走后的第二年,大哥撑起了整个家。那会儿赵建军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国强,有哥在,你什么都别怕。
麻药开始起作用了,眼前的灯慢慢模糊。他在心里默默接上了大哥当年没说完的后半句——可哥现在在哪呢?
手术很顺利。住院的第五天,赵磊的朋友圈又更新了,这次是一条求助信息,大意是“结婚成本太高,求各位亲朋好友支招”。下面有亲戚评论“找你叔啊”,还配了个笑脸表情。赵国强把手机交给李芳,只说了一句:“你帮我把朋友圈关了吧。”
李芳接过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多问,默默关掉了那个入口。那天下午赵国强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第一次住院时,急诊室护士问他要不要通知其他家属。他说不用,给我女儿打电话就行。护士似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出院那天,赵国强坐在轮椅上被李芳推出大门。门口风大,他把外套拢紧,忽然问了一句:“你大伯今年六十八了吧?”
“嗯。”
“比我大六岁。”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出院小结,“六岁啊,小时候他总背我上学。后来我长个了,他说国强你比我高了,以后我靠你。”
李芳没接话,推着他往停车场走。
“靠我。”赵国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远处天边压着一层灰色的云,像是又要下雨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笔记本,最后一次住院记录写着:三次住院,均未接通兄长电话。笔迹潦草,力透纸背。
第二章 出院后的一条消息
出院那天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漉漉的,李芳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扶着赵国强慢慢坐进副驾驶。他右腿还打着石膏,挪动时疼得皱了下眉,但没出声。李芳绕到驾驶座坐下,系好安全带,又侧身帮父亲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爸,直接回家还是先去吃点东西?”
“回家。”赵国强把拐杖靠在车门边,“你妈熬的小米粥,我想那一口了。”
李芳怔了一下。母亲熬的小米粥,这话说得好像母亲还在似的。她没纠正,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扫开前挡玻璃上细密的雨珠。赵国强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医院大楼在雨幕里渐渐变小,最后被街边的梧桐树挡了个干净。三次住院,加起来四十七天,病房窗户朝北,他每天看的就是对面那栋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的衣服,一件一件换了颜色,从夏装到秋装。
手机响了一声。
赵国强没动。他手机调了静音,但那声提示音还是从口袋里传出来,很轻,闷闷的。他没急着看,直到车子上了主干道、红灯亮起,才慢慢掏出来。
微信消息,来自赵建军。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上一次点开这个对话框,是半年前——他老伴三周年忌日那天,他给大哥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我去看她了”,对面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再往上翻,就是前年老伴最后一次住院时,赵建军来医院那二十分钟后发的一条消息:“钱先拿着用,不够再说。”那条消息后面,紧跟着王秀兰来要钱时他发的另一条:“你嫂子说磊磊急用,那两万方便的话……”
方便的话。
赵国强点开了新消息。
赵建军的声音从文字里透出来,太熟悉了,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一个人在你面前说话,带着那种从小当惯了大哥的理所当然:“国强,磊磊要结婚了,日子定在下个月十八。女方那边要三十八万彩礼,家里东拼西凑还差一半。你是他亲叔,这个忙你得帮一把。我和你嫂子商量了,你那边先出三十八万,把彩礼凑齐。回头磊磊结了婚,小两口慢慢还你。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这个钱放着也是放着,磊磊的事是咱赵家的大事,你当叔的不能袖手旁观。”
消息很长,分了三段。从“磊磊要结婚了”到“帮一把”,再到“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他住院的事。
赵国强盯着屏幕,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摩挲。雨刮器还在摆,一下,一下。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逐字逐句地看,不是看错——真的没有一个字问“你最近怎么样”,没有一个字问“腿好了没有”。
他第一次住院是三月十七号。那天早晨他在阳台上浇花,胸口忽然一阵闷痛,像是有人把手伸进胸腔里使劲攥了一把。他扶着窗台慢慢蹲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邻居张海把他送到医院,急诊心电图做完,医生说前壁心梗,马上进导管室。李芳从公司赶来时,他已经被推进去了。出来时人还清醒,第一件事就是让李芳给大哥打电话。李芳拨了三遍,三遍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第二天再拨,还是关机。第三天,第四天,他出院那天又拨了一遍,依旧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第二次住院是七月二十二号。胃出血,呕了半盆。手术前医生问家属在哪,李芳没赶到,他自己签的字。那次他让李芳给王秀兰打了电话,王秀兰说赵建军去外地疗养了,问在哪个医院,李芳说了,那边“哦”了一声就挂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所谓的疗养团就在邻市,大巴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
第三次住院,他连电话都没让打。
四十七天,三张出院小结,上面写着同样的诊断——急性心肌梗死、上消化道出血、右胫骨骨折。每一张都是他自己签的名,每一张的家属签字栏里是李芳。三张纸整整齐齐叠在他床头柜的笔记本里,旁边那张住院费用明细单上,自费部分加在一起六万八千多。
赵国强把手机锁了屏。
他转头望着窗外。雨下得大了些,玻璃上淌着水流,把外面的世界冲成模糊的一片。街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在水汽里晕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雾气。
“谁啊?”李芳问。
赵国强没答。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那个口袋贴着胸口,手机面板还带着屏幕的余温。
“你大伯发来的。”他说。
李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说什么?”
“说磊磊要结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之前一点没听人提过。”
“下个月十八。”
李芳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赵国强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种在医院里养出来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李芳知道自己父亲,他越是这样,心里越不平静。
“那……你去不去?”
赵国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轻,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被压回了胸腔。他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把手机掏出来,重新点开那条消息。这一次他看得很快,目光只在几个词上停住。
三十八万。
他没有三十八万。他有四十二万,四十二万零几百,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老伴治病剩下的。老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国强,钱你留着,别都给了人。我心里有数,你后半辈子得靠自己。”他当时捏着她的手说“我知道”,老伴笑了笑,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赵国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雨幕里,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厢里的灯光暖融融的,人影模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建军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每个月给他寄五块钱,五块钱在七十年代末够一个技校学生吃半个月的菜。那些汇款单他现在还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从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二年,一张不少。
车子拐进了小区。李芳停好车,绕过来扶他。赵国强拄着拐杖站起来,石膏腿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看那条腿,又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芳芳,”他忽然开口。
“嗯?”
“你妈走那天,你大伯来医院,你记得他待了多长时间吗?”
李芳扶着父亲的手臂,想了想:“二十来分钟吧。”
“二十一分钟。”赵国强说,“我记着的。”
他没再说下去,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单元门走。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撑拐杖的手背上。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那条消息还在那里,赵建军最后那句话是:“国强,这事你得帮,咱赵家在亲戚面前不能丢脸。”
赵国强看着“丢脸”两个字,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散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对李芳说:“上楼吧,粥该凉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他上了一级台阶,又上了一级,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赵建军的对话框,拇指在输入框里悬着。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渗进来。最后他把手机又收回了口袋,什么都没回。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了。
第三章 兄弟往事
赵国强躺在床上,雨敲着空调外机铁皮,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睡不着。他翻身去摸床头柜上的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汇款单,邮政绿,纸边都起了毛。最上面那张是一九七七年十一月的,五块钱,汇款人赵建军,地址是省城师范学院。
那会儿赵建军刚考上师范,每月有八块钱伙食补贴,硬是抠出五块寄回来。赵国强在技校学钳工,收到汇款单那天蹲在学校收发室门口哭了,五块钱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团火。
兄弟俩差六岁。爹走那年赵建军十二,赵国强六岁,娘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糊纸盒。赵建军放了学就跑回家,把弟弟往背上一背,去地里捡麦穗。有一回赵国强发高烧,赵建军背着他走了八里地去公社卫生院,路上摔了三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愣是没松手。
娘后来也走了,赵建军刚满二十,师范还没毕业。他把弟弟叫到跟前,说:“国强,哥供你,你把技校念完。”就这么一句话,赵国强念了三年技校,每月十五块生活费,雷打不动,比工资还准时。
这些事赵国强记了一辈子。老伴住院那会儿,他跟赵建军开口借两万块钱,赵建军第二天就把钱转来了,赵国强心里热乎了好一阵。谁知道不到半个月,王秀兰就打电话来,说家里要换车,那两万能不能先还上。赵国强二话没说,把刚取出来的工资凑了凑,还了。后来老伴做第二次手术,他没再跟大哥开口。
其实早在老伴生病之前,两家走动就少了。赵磊考上大学那年,赵国强包了一万块钱红包,赵建军收了,转头在家族群里说“自家兄弟不用这么客气”,但钱没退。再往后,逢年过节聚在一起,王秀兰总提赵磊在学校多优秀、拿了多少奖学金,赵国强插不上嘴,慢慢就不去了。
赵国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石膏腿碰到床沿,疼得他吸了口气。他想起一九九八年那场大水,他厂里停工,半年没发工资,赵建军让王秀兰送来过一袋米、一壶油。王秀兰放下东西就走,连口水都没喝,临走说:“这是建军让拿的,我们家也不宽裕,你们省着点吃。”
那袋米赵国强吃了两个月。后来他工资补发了,买了同等的东西还回去。王秀兰收了,在家族聚会上说:“我弟这人就是见外,一家人还这么客气。”赵国强听了,笑了笑,没接话。
铁皮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三寸照,赵建军穿着师范的校服,赵国强穿着技校的工装,两人并排站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是赵国强技校毕业那天照的,赵建军从省城赶回来,两人在校门口的小照相馆拍的,花了两毛钱。
赵国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赵建军写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1980年春。”
那会儿赵建军刚分配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寄了二十给赵国强,附的信里说:“国强,好好干,哥看好你。”
赵国强闭上眼睛。四十二块,二十块,那时候二十块能买四十斤大米。赵建军自己留二十二,要吃饭、要买书、要给同事随份子,怎么够的呢?赵国强一直想问,但没问过。
后来各自成家,赵建军当了中学老师,赵国强进了机械厂。一个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年,一个在车床前站了四十年。赵建军退休金六千五,赵国强四千二。差一倍多,但赵国强从来没计较过。他觉得这是命,大哥有文化,该拿得多。
但老伴住院那两万块钱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赵国强心里好几年。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大哥的态度。王秀兰催还钱那天,赵建军就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赵国强出院,李芳来接。病房里收拾东西时,赵国强把那三张出院小结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急性心肌梗死,家属签字李芳。上消化道出血,家属签字李芳。右胫骨骨折,家属签字李芳。
每一张纸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他有个亲哥,住在同一个城市,公交车不过五站路。
赵国强把三张纸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封皮上有一行字,是老伴写的——“老赵家的账,每一笔都要记清。”那是老伴化疗期间买的本子,她说记着点儿,别让人糊弄。
赵国强翻开第一页,上面第一行写着:二〇一六年春,大哥借两万,已还。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老伴写的,圈底下八个字: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合上本子,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出院手续办好那天下午,赵建军又发来一条消息:“国强,钱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磊磊那边催得紧,女方家长说月底前必须定下来。”
赵国强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看着这条消息。旁边李芳在取药窗口排队,队伍很长,人声嘈杂。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像是要听什么声音,可屏幕上只有那行冷冰冰的字。
他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赵国强给赵建军打电话,通了,他说:“哥,你弟妹不行了。”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赵国强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赵建军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赵建军来了,待了二十一分钟,上了三炷香,说了几句“节哀”,走了。
赵国强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码在心里,像码零件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他是个钳工,一辈子跟精度打交道,什么东西差了零点几毫米,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这亲兄弟之间的账,他算了大半辈子,越算越糊涂。
李芳排完队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药。她看见父亲坐在长椅上发呆,走过去轻声说:“爸,走了。”
赵国强抬起头。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拄着拐站起来。
“芳芳,”他说,“你大伯当年供我念技校的事,你知道吧?”
“听你说过。”
“嗯。”赵国强点点头,“我记了他一辈子。可是芳芳,有些账,记着是一回事,还,是另一回事。”
他没再说。车子开上高架,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赵国强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铁皮盒子里的汇款单,那张黑白照片,还有背面那行字。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忽然很想问问赵建军,那句话还算不算数。但他没问,他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和着车窗外的风声,一口一口嚼碎了。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赵国强进门,换了鞋,把布袋放在茶几上,笔记本滑出来。他摸到封皮上老伴的字,指肚在凹凸的笔痕上停了停。
手机亮了。是赵建军发来的第三条消息:“国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回个话。”
赵国强看着那行字,拇指又悬在输入框上方。窗外有邻居家的电视声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哥,我住院的事,你知道吗?”
发送。
消息左边弹出一个灰色的叹号。对方拒收了你的消息。
赵国强盯着那个叹号看了很长时间。他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拿起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二〇二三年秋,第三次住院,家属签字:李芳。哥:未至。”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床头柜的铁皮盒子里,压在那些汇款单上面。铁皮盒子盖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像是盖上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一角,照着阳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赵国强拉上窗帘,没有开灯。
第四章 女儿的话
李芳把药袋子往餐桌上一放,顺手打开客厅的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父亲站在阳台门口,拄着拐,背对着她。
“爸,您站那儿干什么?地上凉,您这腿不能久站。”
赵国强回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事,透透气。”
李芳没追问。她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又把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三个小格子里。做完这些,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反复了两回,赵国强看出来了。
“有事说事。”
李芳抬起头,抿了一下嘴。“我哥——磊磊哥给我打电话了。”
赵国强端着杯子的手没动。“说什么?”
“问您在不在家,说想来看看您。”李芳顿了顿,“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我爸刚出院,需要静养。”
“嗯。”
“然后他问我,说叔叔的存款是不是有四十多万。”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赵国强低头看杯中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碰到杯壁又荡回来。他喝了一口,放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这种事我从来不问您。”李芳看着父亲,“爸,他是怎么知道您有多少钱的?”
赵国强没答。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拐杖靠在扶手边上。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李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到父亲面前。“爸,这是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您三次住院,我给大伯打了多少次电话,都有记录。您看看。”
赵国强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划过去。
第一次,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第一通,未接。隔了八分钟,第二通,未接。再隔十五分钟,第三通,关机。截图上有红字标注:大伯号码,拨出三次。
第二次,下午两点零六分。第一通,关机。第二通,关机。第三通,关机。红色标注:换号后仍关机。
第三次,早上七点二十一分。第一通,正在通话中。十分钟后,第二通,关机。第三通,关机。第四通,关机。截图最底下几行字是李芳手写的:爸进手术室,我签完字,在走廊里哭了半小时。后来是建明赶过来陪我等。
赵国强把手机还给女儿,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张出院小结的方向,那些纸现在被锁在铁皮盒子里,和那些汇款单压在一起。
“爸,”李芳的声音有点紧,“磊磊结婚要彩礼,大伯开口就是三十八万。那您的钱,是风刮来的吗?”
“芳芳——”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兄弟情分,长兄如父。”李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可是爸,您算过账没有?大伯当年供您念技校,花了多少钱?一千二。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一千二,按购买力算,顶现在五六万。后来您参加工作,过年过节给他家送的东西,给磊磊的红包,加起来早就超过这个数了。您老伴生病住院那会儿,大伯借了两万,您三个月就还清了,还多给了四千当利息。爸,您不欠他的。”
赵国强听着,一言不发。这些话他何尝没有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过。可滚了大半辈子,每次快理清楚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另一幅画面——夏天,老家院子里的槐树,大哥把录取通知书塞在他手里,说“你念,哥供你”。那年赵建军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肩膀上的扁担压出两道红印子。
“我记得。”赵国强终于开口,“所以我这辈子对他,能忍则忍。”
“忍到您三次住院他连面都不露?”李芳的声音拔高了些,“爸,您知不知道第三次手术那天,医生让我签风险告知书,上面写着‘可能大出血,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我拿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我给大伯打电话,通了,我又怕又高兴,说了句‘大伯,我爸要进手术室了’——您知道他说什么?”
赵国强没抬头。
“他说,‘哦,我这边走不开,回头再说’。”李芳的嗓子哑了,“然后就挂了。爸,我不是要挑拨您和亲哥的关系。我是您女儿,我就说一句实在话——您要是把这钱填了这个坑,以后您躺床上动不了的那天,您别指望我会去求他们。”
话说到这份上,客厅里最后一点响动都没了。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
赵国强闭上眼。眼前浮起老伴临终前在病床上的样子,她拉着他的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赵,咱们那点钱,你留着。芳芳的孩子将来念书要用。你……别太委屈自己。”
她说三句话,喘了十几口气。旁边的心电监护仪画着平缓的弧线,像退潮的海浪。
他睁开眼,侧头看女儿。李芳坐在沙发那头,眼眶发红,却硬撑着没掉眼泪。赵国强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女儿老了许多。鬓角有了白头发,眼角有了细纹,像她妈年轻的时候。
赵国强伸手,在女儿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芳芳。”
“嗯。”
“你刚才说那些,我听见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自己心里把什么东西搬开,腾出一块地方,“你说得对。这么多年的老账,该结一结了。”
他没有说哪一笔账,但李芳听懂了。父女俩在沙发上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有电动车骑过的声音,有谁家在洗碗,瓷碗碰瓷碗叮当响。日子还在照常过。
过了好一阵,赵国强拿起搁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开,摸到老伴写的那八个字——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用指肚在那行字上又摸了一遍。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一行:二〇二三年十月,决定,不借。
写完他看了看,又划掉了“不借”两个字,改成:钱在,底气就在。
这个动作李芳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问。她起身去厨房热饭,路过父亲身边时,顺手把那条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给父亲披上。赵国强拢了拢毯子,目光落在阳台方向。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细细一条,像谁拿铅笔画的记号。
第二天一早,李芳在厨房做早饭,听见父亲在屋里打电话。
“张海啊,是我。周末有空没有?我想去趟银行,把几张定期的单子整理一下,你帮我看看。”
张海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芳没听清。她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翻了个面,听见父亲又说:“嗯,是想动一动。都到这一步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芳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深深吸了口气。她没有回头去看父亲,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五章 登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门铃响了。
赵国强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七八年的君子兰松土,听见动静手一停。李芳从厨房探出头:“爸,我去开。”
门一拉开,李芳愣住了。门外站着赵建军和王秀兰,一人拎着两箱牛奶,王秀兰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兜子苹果和香蕉。赵建军穿了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有点僵,像临时贴上去的。
“芳芳在家呢。”赵建军先开口,“你爸在吧?我们过来看看他。”
李芳侧身让开路,没接那两箱牛奶:“大伯,大娘,进来坐。”
赵国强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泥。看见哥哥和嫂子站在客厅里,他把花铲往窗台上一搁,抽了张纸巾擦手。这是五年来赵建军第一次登门。上一次还是老伴办三周年祭日,赵建军来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一杯茶说有事就走了。
“坐吧。”赵国强指了指沙发,自己拖过那把藤椅坐下。李芳给倒了茶,赵建军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国强,身子骨怎么样?前阵子听说有些不大好。”
赵国强看他一眼:“住了三次院,你听谁说的?”
赵建军脸上那点笑顿了顿,随即接上:“哎呀,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手机常年静音,有时候错过了就忘了回。再说了磊磊那边事多,我这脑子——”他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王秀兰在旁边搭腔:“是啊国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磊磊那孩子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下个月十六号办事,日子都定了。亲家那边什么都好说话,就是彩礼这一项,咬死了三十八万,一分不肯让。”
她顿了一下,拿眼睛瞧赵国强。
赵国强端起茶杯,没喝,只焐着手心。
赵建军接过去:“你侄子你也知道,工作这些年攒了二十万,我跟他妈凑了十八万,这不就刚好差个数嘛。本来不想麻烦你,可想来想去,咱们亲兄弟,磊磊是你唯一的侄子,这么大的事……”
“差多少?”赵国强问。
赵建军和王秀兰对视一眼,王秀兰抢着说:“十二万。你方便的话先挪给我们,等磊磊结完婚收了礼金就还你。你放心,这钱肯定还,咱们赵家做事你还不清楚吗?吐口唾沫是个钉。”
赵国强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嫂子,你说的十二万,我这会儿手头还真没有。”
王秀兰脸上的笑收了半分:“国强,你跟我们还说这话?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老伴走的时候那笔钱我们也知道个大概,你又没别的花销,这么多年总该存下一些了吧?”
赵国强没接她这话。他转头看赵建军:“哥,你记得我去年什么病住的院不?”
赵建军一愣,眼神有点飘:“去年……是不是血压上的毛病?你一直有高血压嘛。”
“高血压。”赵国强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去年春天,我胸口疼得直不起腰来,是芳芳两口子半夜开车送我去的医院。医生说是心梗,要立刻放支架,让家属签字。芳芳给你打电话,打了十几次,全部关机。”
赵建军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皱了下眉头放下杯子。
“夏天,胃出血,手术切了半个胃。”赵国强竖起两根手指,“芳芳又给你打,还是关机。秋天,在楼梯上摔下来,骨折,我自己签的字,自己进的手术室。”
王秀兰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国强,这些事我们真不知道。老赵他心脏也不太好,晚上睡得早,手机搁在客厅充电——”
“嫂子。”赵国强打断她,“我三次住院,加起来躺了四十七天。你们一次没来,我认了。哥说他不知道,我也信。我不挑这个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建军脸上。
“可你今天坐在这里,张嘴就是十二万。哥,你自己掂量掂量,这合适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四十分,发出一声整点报时的响。王秀兰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两条眉毛拧在一起,手在布兜里摸来摸去。
赵建军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青白。他搓着手,声音比刚才低下去:“国强,哥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今天是磊磊的事,孩子一辈子就结这一回婚。咱们老赵家在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亲家那边陪嫁高,咱们彩礼拿不出手,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当叔叔的,看着侄子为难不伸手,外人怎么看你?”
赵国强听他说完,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他走到电视柜前,打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他把笔记本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翻开。
“哥,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赵国强看着赵建军的眼睛,“我三次躺在手术台上,没人管我的时候,我的面子往哪搁?”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
“这钱的事,”赵国强走回藤椅前站定,“容我想想。你们先回吧。”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赵建军拉了她一把,站起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攥在手里。
“那行,你想想。”赵建军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国强,哥不是不惦记你。就是……事情赶到一块了。”
赵国强没应声。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赵国强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茶几上那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四箱牛奶整整齐齐码着,包装崭新鲜亮。五年来第一次登门,东西倒是没少拿。
李芳从卧室出来,刚才她一直躲在里面没露面。她走到父亲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爸,您真要想?”
赵国强弯腰把牛奶往墙角摞好,拍了拍包装箱上的浮灰。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你大伯进门到现在,五十多分钟,问了我三次住院,每一次我把话说出来,他都往别处拐。”
李芳没说话。
赵国强直起腰,看着女儿:“芳芳,你帮我翻翻那个通话记录,去年三回住院前前后后,你给大伯打的每一个电话,都在什么时间点。明天我去找张海,把该列的东西列出来。”
李芳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拿手机。走到茶几边,她看见父亲刚才坐的藤椅扶手上,有五个深深的指印——那是赵国强攥拳头时留下的,指节压进藤条,一时半会儿弹不回来。
第六章 算账
赵国强送走哥嫂那天晚上,没跟李芳多说什么。他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又点了一根。夜色沉下去,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影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老伴走之前攥着他手的模样,那会儿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嘀嗒响,她嘴唇动了动,他凑近了才听见是“钱留好,别乱给人”。
第二天一早,赵国强给张海打了电话,约在社区活动中心碰面。张海是社区调解员不假,可三十多年的交情摆在那儿,说话不用拐弯。赵国强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张海听完没急着表态,先递了根烟过去。
“你确定要算这个账?”张海问。
“不算清楚,我心里那本账永远合不上。”赵国强把烟别在耳朵上,“你帮我做个见证,我列多少就是多少,不添油不加醋。”
张海点点头,从活动室桌子上拿了一沓白纸。赵国强没要,从自己兜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封皮上的圆珠笔字已经洇得模糊了,勉强认得出“人情来往”四个字。他翻开第一页,纸都泛黄了。
“从建明结婚那年说起吧。”赵国强把本子摊平,“李芳办喜事那年,你哥随了多少?”张海问。
“两千。”赵国强低头翻页,“那年他刚给磊磊交了择校费,手头紧,两千我收了,回礼回了八百。这都记着。”
他拿过张海的笔,在空白页最上面一行写下:李芳结婚,建军随礼两千,回礼八百。净收一千二。这笔不往这次算,但得记上。张海没吭声,看着他往下写。
第二行:老伴生病,建军借款两万,三个月后催还,已还清。赵国强写字的手顿了一下。那年秋天的事他一辈子忘不了。老伴第二次化疗前,住院押金差两万,他给哥打电话,赵建军当天把钱打过来了。可不到三个月,王秀兰打来电话,说磊磊要报个什么培训班急着用钱。赵国强没让老伴知道,找工友凑了两万,当天就转回去了。
“这笔,人家帮过忙,咱认。”赵国强对张海说,“虽然是借钱,没说不还,但那时候能拿出来,算情分。”
张海点点头。
第三行:磊磊上大学,贺礼一万。赵国强记得清楚。那年磊磊考上省城的大学,赵建军在饭店摆了两桌,他当着全家的面包了个一万的红包。王秀兰当时推了两下,他硬塞过去的。为这事李芳还跟他闹过别扭,说爸你给磊磊一万,我当年上大学你才给两千。赵国强当时说,那会儿家里什么条件,现在什么条件,不一样。
现在想起来,是不一样。
第四行,他写得格外慢。去年春,我心梗住院,芳芳致电建军,未接,未回,未探望。去年夏,胃出血手术,同上。去年秋,骨折住院,同上。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未接”划掉,改成“关机”。两个字写在纸上,比在脑子里想的时候更扎眼。
张海凑过来看了看,低声问:“住院期间,你哥一个电话都没回过?”
“回过一次。”赵国强说,“我出院第二天,他发微信问我,老房子那边的有线电视是不是我给他停了。当时我在换药,看了一眼没回。”
张海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活动室的窗外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进来有点不真实。
最后一栏,赵国强画了个方框,里面写了个数字:38。他没写汉字,也没写单位。这个数太大了,写出来反而轻飘飘的。
“你要拿这个去跟你哥对质?”张海问。
“不对质。”赵国强把笔记本合上,“我就是自己看清楚。你看这几行——他借我两万,三个月就催回去了。我给磊磊一万,是贺礼,没打算要。我老婆治病,他帮过两万,我还了。这三笔人情账,两清。”
他翻开本子最后一页,拿笔在背面画了一条横线,线上写了“两清”,线下写了“三次住院零探望零电话零回应”。张海瞥了一眼,说:“这条线画得狠。”
“狠吗?”赵国强把本子装回口袋,“张海,你算算,老伴生病他借我两万,三个月就催,我三天之内凑齐还了。我住院三次,他关机三次。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张海没接话,只拍了拍赵国强的肩膀。
两人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赵国强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王秀兰,她正提着一兜青菜,看见他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国强,出来买菜啊?”王秀兰笑得不太自然。
“办点事。”赵国强站定了,“嫂子,昨天你们走之后,我把这些年的人情来往都翻出来看了看。”
王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青菜袋子往胳膊上紧了紧。
“老伴生病那两万,三个月不到我就还了,这事你知道吧?”赵国强语气平和,像在聊家常。
“知道,知道,那钱当时也是……”
“磊磊上大学我给的一万,没让你们还过吧?”
“没有没有,那是你当叔叔的心意。”
“那我三次住院,”赵国强看着她的眼睛,“芳芳给你们打了多少个电话,你心里有数没有?”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大概想说什么“老赵不知道”,可三次关机,家里就一个座机一个手机,全打不通,这话说不过去。
“嫂子,我不为难你。”赵国强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路来,“你回去跟哥说一声,钱的事,让他自己再好好想想。”
王秀兰点点头,几乎是侧着身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走出几步远,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国强,你那三次住院……老赵是真不知道,我没跟他全说。”
赵国强看着她。
“第一次你住院,芳芳打电话来,我接了,老赵在午睡,我没叫醒他。后来……后来就忘了跟他提。”王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二次第三次,手机是关着的,我看见了来电,没回。”
赵国强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行,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做饭吧,青菜搁久了蔫。”
王秀兰拎着袋子匆匆走了,脚步比平时快很多。赵国强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他从兜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三次住院”后面添了六个字:秀兰知情未告。
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坑。他合上本子,没有回家,转身往张海那个活动中心的方向走回去。
张海还在收拾桌子,看见他折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再帮我加一笔。”赵国强把笔记本翻开,指给张海看,“嫂子今天亲口说的,三次住院她都知道,没跟我哥说全。这笔账,得记在明面上。”
张海拿过本子看了看,叹了口气:“国强,你这是真要撕破脸?”
“不撕。”赵国强把本子拿回来,装进贴身的口袋,“我就是把账记清楚。该谁的谁认,我不替谁背,也不让谁替我背。”
他走出活动中心,站在台阶上,给李芳拨了个电话。
“芳芳,晚上把那通话记录打印出来。明天我去找你大伯,把该说的说清楚。”
电话那头李芳顿了顿:“爸,您想好了?”
“想好了。”赵国强望着远处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白花花的光,“你大伯当年供我读技校,这份恩情我认。可恩情不是借条,不能一辈子翻来覆去地取。我六十二了,剩下的日子得给自己算算。”
他挂了电话,慢慢往家走。路过楼下的快递柜,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正踮着脚取包裹,小孩在旁边拽着她的衣角。赵国强下意识停了一下,想起李芳小时候也这样拽过他的工作服。
那会儿他在厂里三班倒,累是累,可下了班能看见女儿冲过来叫爸爸,什么乏都解了。如今他只剩下一个笔记本,记着谁欠谁、谁帮过谁。他不愿意这样,可有些账不算清楚,往后只会越记越乱。
回到家,他把笔记本锁进床头柜最底层,钥匙揣进兜里。窗外太阳升得老高,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赵国强坐在藤椅上,把李芳昨晚发来的通话记录点开,一条一条往下看。时间、日期、通话时长,那些没接的电话像蚂蚁一样排着队,每一行都是空的。
他拨通了赵建军的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哥,明天上午你来一趟。我把账算好了。”
第七章 亲情的价码
第二天上午九点出头,赵建军就到了。
赵国强正坐在客厅里喝茶,听见敲门声不紧不慢,知道是他哥。开门一看,赵建军穿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什么也没拎,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
“来了,坐。”赵国强侧身让开路。
赵建军换鞋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旁边是一摞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单,还有一支圆珠笔。
“弄这么正式干什么?”赵建军在沙发上坐下,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赵国强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哥,昨天嫂子回去跟你说了吧。”
“说了。”赵建军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秀兰这人就是嘴碎,有些事她没跟我讲清楚,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赵国强没接这话,翻开笔记本,不紧不慢地念:“二零一三年,老伴查出病,跟你借了两万,三个月后还清。二零一五年,磊磊考上大学,我拿了一万,没让你们还。”
赵建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二零一七年秋天,老伴病重二次住院,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学校有事走不开,让嫂子来看看。嫂子没来。二零一八年开春,老伴走了,你人到了,礼金五百。”
赵建军把茶杯放下了:“国强,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赵国强抬眼看他,“今年三月,我心梗住院,芳芳给你打电话,嫂子接的,说你在午睡,没叫你。四月我胃出血做手术,手机打不通。九月我摔骨折,自己签的字进的手术室。”
他每说一句,赵建军的脸色就沉一分。到最后,赵建军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赵国强把笔记本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你昨天让嫂子来传话,让我拿三十八万给磊磊做彩礼。哥,你觉得这事合适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邻居在阳台上浇花,水声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赵建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国强,你一个人过日子,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存款有个几十万,花得了多少?”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你留着那些钱干什么?给谁?芳芳嫁出去了,人家有老公有婆家,不缺你的。你一个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赵国强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说话。
“我花不了多少。”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可那是我的钱,我留着给自己养老,给外孙念书,给我自己看病住院。我六十二了,心脏里放着支架,胃切掉三分之一,膝盖上打着钢板。哥,你告诉我,我留着钱干什么?”
赵建军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国强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他走回来,把纸展开放在赵建军面前。
“这是今年三次住院的费用清单。第一次,自费部分一万二。第二次,自费两万三。第三次,自费八千六。加起来四万多,全是我自己出的。”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和赵建军四目相对。
“我三次躺在手术台上,你关机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弟弟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赵建军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国强,我……”
“你不知道我住院,行。”赵国强直起身,把那张费用清单折好,“嫂子知道,她没告诉你,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可第二次第三次,你手机从来就没开过机,你是不想接还是没看见?”
赵建军没回答。他伸手去够茶杯,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玻璃上。他抽了张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动作慢下来,把纸巾攥在手里。
“你现在来找我要三十八万。”赵国强坐回藤椅,腰板挺直,“磊磊结婚是大事,当叔叔的按理该帮。可哥,你摸摸良心,这三十年,咱们两家的账,是你欠我多,还是我欠你多?”
赵建军把那团湿纸巾丢进烟灰缸,终于抬起头来。
“当年要不是我供你读技校,你能进厂当工人?你能有今天这四千多退休金?”
“所以呢?”赵国强接得很快,“所以我一辈子欠你的?你供我读书,我感激你。可这不代表我得替你养儿子娶媳妇。哥,你月退休金六千五,给磊磊买房付了六十万首付。你手里还有定期存款,你不愿意动,你盯着我这四十二万。”
赵建军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付了六十万?”
“海哥告诉我的。他上个月在银行碰见你,你在柜台转存定期,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落下去,赵建军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揭了底牌。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不怪你想给儿子省钱。”赵国强拿起那个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可你不能把我的养老钱当成你的备用金库。哥,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哥,这笔钱,我不会出。”
赵建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尖锐的一声。
“赵国强,你行。”他指着赵国强,手指微微发抖,“你一个人过吧,以后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我三次住院都没找你。”赵国强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后也不会。”
赵建军转身朝门口走,步子快而重。走到玄关,他弯下腰穿鞋,手去够鞋拔子,够了两下没够着。赵国强没有起身帮忙。
门被拉开,又被带上。砰的一声,整间屋子静下来。
赵国强坐在藤椅上没动。茶几上的茶杯还在,赵建军那杯几乎没怎么喝,茶汤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他端起那杯茶,倒进旁边的盆栽里,又把自己那杯续上热水。
窗外的浇花声停了。他拿出手机,翻到家庭群,看见赵建军刚发了一条消息:以后各过各的,谁也别麻烦谁。
底下没有人回复。
赵国强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找到李芳的对话框,发了一句话:跟他说清楚了,钱的事他不会再提。
李芳很快回过来:爸,您还好吗?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着藤椅慢慢往后仰,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那个老钟还在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闭上眼,感觉胸口那块地方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可奇怪的是,又觉得松快了一些。
他睁开眼,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除了刚才添的“秀兰知情未告”,还空着好几行。他拧开圆珠笔,在空行处写下:今日与哥面谈,话已说尽。情分未断,但账要分明。
写完,他把本子合好,锁回床头柜,钥匙揣进口袋。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阳台上吃。阳光铺在面汤上,油花亮晶晶的。
楼下有人在放风筝,线拉得长长的,风筝在天上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赵国强吃了口面,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赵建军还小的时候,也放过风筝。哥哥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那会儿什么都简单,连风都是暖的。
他把面汤喝干净,洗碗的时候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擦干手拿起来看,是张海发来的:听说你哥走了?怎么样?
赵国强回:说清楚了。
张海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赵国强把手机放下,站在厨房窗口,望着外面那片被楼房切割成方块的蓝天。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胸口那个位置,今天头一回这么畅快。
第八章 老友来访
张海来的时候提了一兜子橘子,说是楼下水果店刚到的,沙糖桔,甜得很。他进门换鞋,顺手把橘子搁在鞋柜上,鼻子动了动,闻到屋里还飘着中午那碗面的葱油味。
“吃过了?”
“下了碗面。”赵国强给他倒茶,“你来得正好,我这儿还有半罐好茶叶。”
张海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先看赵国强的脸色。老友几十年,他太熟悉这张脸了——年轻时候在生产线上汗珠子砸脚面的时候是这个表情,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个表情。看上去平平静静,底下埋着东西。
“你大哥来过了?”
“上午来的,刚走不到两个钟头。”
张海“嗯”了一声,把茶杯转了两圈,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赵国强瞅了他一眼:“你上回在银行碰见他,到底还看见什么了?那天你就说了一半。”
张海放下杯子,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拿在手里晃了晃。他这个习惯赵国强知道,说明接下来的话在他心里憋了些日子了。
“那天我在银行取退休金,你哥排在前面,我本来想上去打招呼,看他跟柜台里的人说话说得认真,就没凑过去。你猜怎么着?他转了笔定期,三年期的,从活期账户往定期里转了整整五十万。”
赵国强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五十万?”
“五十万整。”张海把老花镜搁在膝盖上,“这还不算完。他转完这笔,柜台里那姑娘问他要不要办个什么增值业务,他说不用,家里还有一笔到期了再过来。国强,你哥手里攥着的钱,少说百万往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老钟咔嗒咔嗒走着,一格一格,催着时间往前赶。
赵国强放下茶杯,从茶几下面摸出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叼在嘴里。他戒烟三年了,那包烟还是老伴百日时买的,剩了半包搁在茶几底下,平时看都不看。
“所以他不穷。”赵国强声音闷闷的。
“穷什么穷。”张海嗓门大了些,“我和他一个学校退下来的,他那职称,退休金六千五是往少了说的,年终还有些补贴。六十万首付是实打实拿出来了,可那又怎样?手里存着上百万的定期,舍不得动,专盯着你那四十二万,这是什么道理?”
赵国强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捏着,烟丝簌簌往下掉,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烟丝,突然笑了一声。
“我琢磨了好几天,一直没想通一件事。他要是真困难,真拿不出钱,我当弟弟的帮一把,也不是不行。可他有,他不肯动自己的,反倒来掏我的底。海哥,你说说,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张海没接话。有些答案不用说出口。
两人坐了半晌,张海重新开口,语气缓下来:“国强,我今天来,一多半是当说客。你哥上周找过我,让我来劝劝你,说是兄弟之间别闹太僵,磊磊的婚事是大局。可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我改了主意。”
“怎么改了?”
“他要真为磊磊着想,自己的钱先拿出来用。盯着兄弟的养老本,这算什么格局?我来之前还算了一笔账,磊磊的酒席加上婚庆,一桌按两千算,二十桌四万,婚庆公司两三万,杂七杂八加起来十万出头够了。三十八万彩礼的大头,他是想体体面面办,一分自己的不动。”
赵国强把那根烟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拿桌上的保温壶,给张海续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白水没什么味道,从嗓子一路淡到胃里。
“海哥,我不瞒你。我这几天夜里老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哥小时候背着我过河去上学,想他参加工作头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双白球鞋,想他供我读技校那几年吃的咸菜窝头。这些我都记着,一辈子没忘。”
他顿了顿。
“可我也记得,我老伴做手术差钱那会儿,他送来两万,过了三个月,让秀兰上门来提了一嘴,说磊磊要报个培训班急用钱,问我手头宽裕不宽裕。我当时就明白了,第二天从工资卡里取了钱还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哥的钱,是钱。我的钱,是情分。”
张海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他和赵国强是技校同学,当年一个车间出来的,后来他调去学校做后勤,赵国强留在了厂里。两个人的交情是用几十年的实在日子堆起来的,不用虚的。
“你嫂子知道这事吗?”
“秀兰?她比我哥还门儿清。我住院那几次,打不通我哥电话,我让李芳打秀兰的。头一回说在外地,第二回说信号不好,第三回直接挂断。你说她不知道我住院?她心里明镜似的。”
张海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发出闷闷一声响。“国强,我今天把话搁这儿。这钱你一分都不该出。别说是三十八万,就是三万八,你都留着。你一个月四千二,攒了大半辈子,那是你和老嫂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哥有百万身家还要算计你,这事说到天边去,理也在你这边。”
赵国强看着老友涨红的脸,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海哥,消消气。我想明白了,犯不着置气。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兄弟一场,往后能走动就走动,走不动就拉倒。钱的事,到此为止。”
张海缓过劲来,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吃亏就吃在心太善。不过这回,我看你比往年硬气多了。”
“死过三回的人,还能不硬气?”赵国强端起水杯,晃了晃里面寡淡的白开水,“我现在就想过点清静日子。早上公园打打拳,下午浇浇花,晚上看看电视。钱在我手里,我想给孙子买糖就买糖,想去哪儿走走就去走走。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求谁帮忙。”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闹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天边飘着几片薄云,被日头染出一点金边。赵国强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挤在灰扑扑的枝丫间,特别扎眼。
张海走到他旁边,也往楼下看。“你那花该换盆了,根都窜出来了。”
“明天换。”赵国强收回目光,“海哥,你中午在这儿吃,我冰箱里还有半斤肉,咱们炒两个菜。”
“行,我帮你剥蒜。”
两个人往厨房走。赵国强经过床头柜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那把小钥匙贴着掌心,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他把钥匙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赵建军家里,王秀兰正翻着手机通讯录,找到“国强”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按下去。而赵磊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叔叔的号码,眉头拧成一团。
第九章 磊磊来电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赵国强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换土。手上沾着泥,他用小臂蹭了一下裤兜,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磊磊。
他愣了一下。
侄子平时很少给他打电话,逢年过节发条微信,内容都是复制粘贴的吉祥话,连个称呼都懒得改。上回见面还是去年清明,赵磊陪着赵建军来给父母扫墓,全程站旁边刷手机,跟他这个叔叔说了不到五句话。
“喂,磊磊。”
“叔,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您在家呢?”
“在家。怎么了?”
“叔,我……我想跟您说个事。”赵磊顿了一下,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粗的,压着什么,“我爸找您那事,我知道了。叔,对不起。”
赵国强把铲子插回花盆里,慢慢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说话,等那边继续。
“我爸那人您也知道,一辈子好面子。我跟小美商量过了,彩礼的事我们自己再想办法,不该让您为难。您一个人过也不容易,我婶走了以后您身体又不好……”赵磊的声音低了半截,“叔,您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那人嘴不好,心不坏。”
赵国强听着,手指头在阳台栏杆上来回蹭,蹭掉一层干泥。楼下有个老头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轮子在石板缝里颠了一下,车里的小孩咯咯笑出声。
“磊磊,你有这份心,叔领了。”
“叔,其实我……”赵磊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停了好几秒。赵国强能听见他那边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有点急躁。“叔,我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来了。赵国强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他没打断。
“小美她爸妈那边咬死了三十八万,一分不肯让。我爸手里确实没那么多现钱,他那钱都存的定期,还有两年才到期,提前取要亏不少利息。”赵磊的语速突然快起来,像提前背好的台词,“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借我二十万,就二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婚后三年,不,两年,两年内我一定还清。叔,我拿我的人格担保。”
赵国强看着阳台外头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磊磊,你爸存了定期这事,是他告诉你的?”
“嗯……他跟我说的。”
“定期多少?”
“我没细问,好像……六七十万吧。”
赵国强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上,另一只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把小钥匙。钥匙齿硌着指腹,粗粗的,有点钝。
“磊磊,叔问你个事。”
“叔您说。”
“你爸知道我住院的事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不是那种信号不好的断断续续,是彻底的、连呼吸都屏住的那种安静。
赵国强没有催他。
楼下的婴儿车走远了,小孩的笑声也远了。远处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爆响,紧接着飘来一股葱花味。赵国强闻着那味道,想起老伴在世时,每到饭点厨房里也是这股味。她炒菜舍得放油,葱花爆得焦黄,满屋子都是香气。
“叔……”赵磊终于开口了,嗓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我爸他……那段时间他血压高,我妈没敢跟他说。”
赵国强闭了一下眼睛。
“我妈说您抢救过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没告诉他。”
“三回都没告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短,但赵国强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赵磊粗重的呼吸里带着一点颤,那种颤不是装的。
“叔,我……我今天才知道您住院的事。我妈刚才跟我说的,就刚才。我打电话之前才知道。”
赵国强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被风吹皱了又慢慢收回去的水。“我知道了。”
“叔,我不是替我爸开脱。他做得不对,我知道。可我这边实在没办法了,小美她……”赵磊的声音突然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叔,我求您帮帮我。您帮了我这回,以后您就是我亲爸,我给您养老。”
赵国强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磊磊,你是个好孩子。”
“叔……”
“你听叔说。”赵国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用了几十年的老钟,走得慢,但每一下都踩在点上,“你结婚是大事,叔替你高兴。你媳妇那边要彩礼,你为难,叔也知道。可这个钱,叔不能借。”
“叔——”
“你爸存了六七十万定期,利息舍不得亏,这个叔理解。可叔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婶走的时候,药费花了一大笔,剩下这点是叔的棺材本。叔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身上装了三个支架,膝盖里还打着钢钉,你不知道哪一天又得往医院跑。到时候叔找谁去?”
赵磊没说话,但赵国强听见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用手掌在抹脸。
“叔不是不心疼你。你结婚那天,叔人不到,礼一定到。但这个钱,叔不能出。出了,叔对不起你婶,也对不起你妹妹。”
“叔,我明白了。”赵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不起叔,我不该开这个口。”
“不怪你。”赵国强摘下老花镜,放在阳台的小桌上。镜片上沾了点泥,他随手用衣角蹭了蹭,“磊磊,你爸那代人,好面子,把钱看得重。叔不怪他。可你往后成家了,别学这些。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人看的。你媳妇要是真心跟你过日子,二十万有二十万的活法,十万有十万的活法。要是非要靠三十八万才肯进你家门,那你得想清楚,娶回来的是媳妇,还是账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噎,很快被压住了。
“叔,我记住了。”
“行了,回去跟小美好好说。有什么难处找叔,借钱的事就翻篇了。”
“嗯,谢谢叔。”
赵国强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小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通话时长:八分四十七秒。这是他跟这个侄子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通话。
他拿起铲子,继续给君子兰松土。手底下突然一锄,碰到了盆底埋着的一颗小石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停了一下,把石子拨出来扔到垃圾桶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该换个大盆了。”
一阵风吹过来,君子兰肥厚的叶片晃了晃,绿得发亮。
城里某个方向的楼房里,赵磊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电脑屏幕保底反光里自己那张脸。眼圈还红着,头发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他伸手够过桌上的抽纸,抽了一张,没擦脸,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秀兰探进半个身子:“磊磊,跟你叔说了?他怎么说?”
赵磊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母亲的脸。
“妈,叔住院那几回,您为什么瞒着我爸?”
王秀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笑:“那不是怕你爸着急嘛,他那血压……”
“三回。”赵磊的嗓子还有点哑,但语气是自己都陌生的那种硬,“妈,叔一个人在医院签了三次手术同意书。三次。”
王秀兰的笑容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算了。”赵磊拿起手机,翻出刘美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钱的事我自己再想办法。”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碎成好几块。赵磊站在窗前,盯着其中一块光斑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叔叔带他去河边钓鱼,叔叔把最大的那条鲫鱼塞进他桶里,说拿回去让你妈炖汤喝。
那条鱼后来真的炖了汤。很鲜,他喝了两碗。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叔叔蹲了一下午才钓上来的唯一一条。
第十章 存款单
赵国强挂了赵磊的电话,在阳台上又坐了一阵。君子兰浇透了水,泥腥气混着傍晚的凉意泛上来,他这才觉出膝盖有点发僵,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把铲子挂回工具箱的钩子上。
第二天一早,他揣上存折和身份证出了门。老旧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拉链头用红绳系着,那是老伴生前拴上去的,说是怕他弄丢。晨风里有桂花的尾调,淡淡的,拐过小区门口那排香樟树就散了。
银行刚开门,取号机吐出一张A零二七。前面还有三个人,两个在柜台办业务,一个坐在等候区打瞌睡。赵国强在靠窗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面上。大厅里冷气开得足,与外面秋老虎的闷热隔成两个季节。墙上电子屏滚动着理财利率,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叫到号的时候,柜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接过他的存折刷了一下,抬头问办什么业务。赵国强说查一下余额,再打一份明细。键盘敲击声清脆,打印机滋滋吐出长长一条纸。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回包里,道了谢。
没急着走。他坐在大厅另一侧的沙发上,重新把明细展开。
四十二万三千六百块。准确地说,是四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块零八分。其中二十万,是三年前从另一张存单转过来的,那张存单的户主名字是周玉华,他的老伴。周玉华走的那天早上,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老赵,这二十万你单独存着,留给芳芳的孩子念书用,别让任何人动。
她说完这句话不到六个小时就走了。赵国强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后来去银行把存单转成自己的名字,设了个三年定期。到期后又续存了一次,到今年秋天正好到期,利息不多,三千多块,他添了个整数,还是二十万。
余下的二十二万三千多,是他自己的积蓄。退休金每月四千二,老伴在世时两人省吃俭用,存了一部分。老伴看病花的钱不少,好在医保报销了大头,剩下的自费部分他咬咬牙都填上了,没跟任何人张口。赵建军当时主动借过两万,他用了不到五个月就还了,还的时候多给了五百,说是利息。赵建军收了,两个人都没提什么。
如今这四十二万里,二十万是周玉华的遗愿,专款专用,谁都不能碰。剩下的二十二万,是他给自己留的保命钱。装了三个支架,膝盖里嵌着进口钢钉,医生说十年后可能还得换一次。这些数字,他记得比谁都清。
但今天坐在这里,盯着存折封面上褪色的烫金字,他忽然想重新算一笔账。
二十万给芳芳的孩子读书——这个雷打不动。李芳的孩子今年刚上初中,成绩在年级排前二十,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高中。将来上大学、读研究生,这二十万未必够,但至少是个托底。周玉华要是知道外孙读书有着落,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剩下的二十二万,他原先想的是存着,万一生病,万不得已,能动。可今天柜员小姑娘问他办不办自动转存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问那个三年期利率是多少。小姑娘报了个数,又推荐了一款稳健理财,说收益高一点,风险等级也低。他摆摆手拒绝了,说自己不懂那些。
其实他懂。他只是觉得,钱放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最踏实。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太阳升得老高,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赵国强站在台阶上,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没往家的方向走,拐进了旁边的街心公园。找了棵老槐树底下的长椅坐下,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掏出那张明细。
他没有用笔算,只是在心里捋了一遍。
二十万归芳芳的孩子。五万留作自己突发大病的应急资金,就当是第二张“救命卡”。三万给外孙存个教育金保险,每年交一万,交到高中毕业。剩下十四万,他想分成两份。一份八万,还是定期,雷打不动。另一份六万,他打算做点别的——去年老同事老孙报了个老年大学摄影班,整天背着相机到处跑,拍荷花拍白鹭,精气神比退休前还好。赵国强的手机里还存着老孙发来的照片,一朵荷花拍得透亮,花瓣上的露珠都看得清。
他当时看了很久,没说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六万块,也许可以买台相机,再报个班。膝盖装了钢钉走不了远路,但在公园里拍拍花鸟,总还是行的。
老伴走之前说过一句,老赵,你这辈子伺候人伺候够了,往后该为自己活几年了。
他当时只顾着掉眼泪,没往心里去。今天坐在这条长椅上,满公园的树影晃来晃去,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从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像那条明细上褪色的打印字,模糊了好一阵,又渐渐显出形来。
他把明细重新折好收进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他买了半斤鲜面条、一把小油菜、两块豆腐。卖豆腐的老赵跟他打招呼,说赵师傅今天气色不错。他笑了笑说,天凉快了。
中午一个人煮面吃,坐在厨房的小折叠桌前,面碗冒着热气扑在脸上。墙上挂着一本老式日历,今天那页印着农历八月廿三。他用笔在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圈,又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相机、老年大学、问芳芳。
写完看了半天,把笔帽盖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李芳发来的消息:爸,中午吃的什么?他回:面条。李芳秒回:又糊弄。晚上过来给你炖排骨。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面条有点坨了,他挑起来吸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公园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这会儿大概又挪了一截。他想,明天再去坐坐,把老年大学的报名条件先问清楚,别到时候连个表格都填不利索。还有相机的事,得找老孙参谋参谋,那老家伙玩了一年多,门道摸得清。
面汤见了底,他起身去刷碗。水龙头哗哗淌着凉水,碗沿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用指腹一抹就干净了。刷完碗搁在沥水架上,抬头看见窗外那盆君子兰,昨天松过土的那一侧,新叶好像又舒展了一点。
他从裤兜里摸出存折,翻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合上,塞回帆布包最里层的拉链口袋里,把拉链拉到底。
拉链头那颗红绳,在午后的光里晃了晃。
第十一章 家族群里的风声
群里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赵国强正在阳台上侍弄那盆君子兰。
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连着响了好几声。他放下喷壶,摘掉老花镜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赵家亲戚群里的消息,堂弟赵国庆转发的。标题挺长,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家族兴旺的根本在于互相扶持”,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的表情。底下二姑家的表妹已经回了话:说得好,一家人就该这样。
赵国强把文章划开看了两段,无非是讲古时候有户人家兄弟和睦,遇事一起扛,最后家业兴旺。文字底下配了张图,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退出来,又看见赵国庆在群里补了一句:咱们赵家也得这样,不管谁有事,大家都搭把手,别让人看笑话。
这话说得不重,但落在赵国强眼里,跟石子砸进水面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在群里说话,把手机搁回茶几上,继续去阳台摆弄那盆花。可喷壶举起来,半天没按下去。他盯着君子兰最底下那片老叶子,叶尖有点发黄,上周他就看见了,一直没舍得剪,想着再等等看能不能缓过来。现在看,怕是缓不过来了。
过了不到半小时,电话响了。是赵国庆打来的。
“大哥,在家呢?”赵国庆的声音一贯热络,比他小十岁,说话总带着笑。
“在。”
“那个……群里发的你看了吧?我觉得写得挺实在的。咱们这一大家子,老一辈走得早,就剩你和建军哥两个长辈撑着了,底下这些小的都看着你们呢。”
赵国强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国庆顿了顿,又说:“我听建军哥说磊磊要结婚了?好事啊。现在彩礼确实高,我闺女去年出嫁,男方那边也掏了二十八万。这年头,养儿子不容易。”
“是不容易。”赵国强说。
“大哥,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磊磊是咱们赵家这一辈第一个结婚的,全家族都盯着呢。你要是有余力,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建军哥以前对你不错吧?供你上技校那会儿,他自己都舍不得吃好的……”
“国庆,”赵国强打断他,“你侄子结婚的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有数就行。”赵国庆讪笑了两声,“我就是传个话,你别多想。改天我去看你啊,好久没一起喝两杯了。”
挂了电话,赵国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那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没等他把这口茶咽利索,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表妹夫刘成。
刘成说话比赵国庆直接:“大哥,我听说了磊磊的事。按理说这是建军哥的家事,轮不到我们外人插嘴。可咱们这家族群里都议论开了,说叔叔条件好,又是亲侄子,不帮说不过去。”
“谁议论了?”赵国强问。
“就……大家伙儿闲聊呗。”刘成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赶紧找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一家人嘛,和和气气的最好。”
赵国强没再追问,只说知道了,就挂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复查的时候,心内科大夫跟他说过一句话:情绪波动对心脏影响最大,你这情况,能不操心的事就别操心了。他当时还笑说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没什么好操心的。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你不去找它,它会来找你。
傍晚李芳来了,拎着一兜子排骨和两棵葱。进门就发现赵国强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把群里的事简单说了,李芳听完,把排骨往水池里一扔,手都没擦就拿起手机。
“我看看群里发的什么。”
赵国强把手机递过去。李芳翻了一会儿,气得脸都红了。
“爸,这些人凭什么?大伯三次住院他们谁知道?谁打过一个电话问过一句?现在倒好,都跳出来讲兄弟齐心,他们怎么不掏钱?合着就你的钱是钱,别人的钱都是纸?”
“行了行了。”赵国强摆摆手,“我又没答应。”
“你要答应了我第一个不干。”李芳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妈走的时候那二十万是留给我儿子的,这个我记着。你自己那二十二万是你一辈子攒下来的,凭什么拿去填大伯的面子?磊磊结婚是好事,可那是大伯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赵国强看着女儿,忽然想起老伴。李芳这个脾气,跟她妈一模一样,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我知道了。”他说,“你放心,爸心里有数。”
李芳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剁排骨的声响,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有力气得很。
赵国强坐在客厅里,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家族群,有人在发“家和万事兴”的链接。他划过去,没有点开。往上翻了几页,群里二三十号人,聊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身体怎么样。
窗外天已经暗了,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排骨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葱姜味儿飘出来。赵国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片发黄的老叶子轻轻剪掉了。君子兰的中间,一片新叶正打着卷儿往外拱,嫩绿嫩绿的,裹得紧紧实实,像是攒着一股劲要舒展开来。
他摸了摸那片新叶,又回头看了看厨房里女儿忙碌的背影。手机屏幕在客厅茶几上一闪一闪的,群里又有新消息进来,他没有去管。
晚风从纱窗透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哪家做饭的香味。楼梯间传来邻居打招呼的声音,老赵老赵地喊着。赵国强应了一声,把剪下来的老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
账本还在帆布包里,拉链拉着,红绳晃了晃。
第十二章 病友的话
赵国强去医院复查那天,是个星期三。早上落了点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没让李芳陪,自己坐三站公交到了市二院。心内科在门诊楼四层,他轻车熟路地挂号、排队、等叫号,像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老路。
候诊区的椅子硬邦邦的,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着背,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本和一摞检查单。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你是……赵国强?”
赵国强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对方。圆脸盘,颧骨上有颗黑痣,眉毛稀稀拉拉快掉光了。
“老周?周德胜?”
“哎呀,真是你!”老周一下子直起腰,拍了下大腿,“你这气色比去年好多了,去年看你那回,脸白得跟纸似的。”
赵国强笑了笑:“养了大半年,总算缓过来了。你呢?怎么又来了?”
老周的笑容收了一半,把塑料袋往腿上一搁:“别提了。心脏又不得劲,胸口闷得慌,晚上躺下就喘不上气。来做个造影看看,大夫说八成得放支架。”
“那你儿子呢?没陪你来?”
老周不说话,低头把塑料袋的提手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又松开,又缠上。
“儿子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不少,“说是请不了假,让我自己先来查查。查完了再说。”
赵国强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可老周自己憋不住了,像是攒了一肚子话,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说的人。
“国强啊,咱们认识也有五六年了吧?那会儿咱俩住一个病房,你心梗抢救,我搭桥手术,夜里睡不着就聊天。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有个闺女,在银行上班,孝顺得很。”
“嗯,李芳。”
“你闺女好。”老周叹了口气,“我那儿子,结婚的时候我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你知道我攒了多少钱?十八万。在咱们这辈人里头不算少了,对吧?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这钱留着养老,谁也别给。她走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三年,冷冷清清的。后来儿子说要买房,首付差十五万,儿媳妇天天打电话哭,说租房子住不安稳,将来孩子上学都没着落。”
赵国强听着,没有插话。
“我心一软,全给了。”老周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掐算,“十八万,一分没留。当时想的是,儿子好了,我以后还愁没人管吗?亲儿子,还能把我扔了?”
候诊区的广播叫了一个号,两人都停了一下,听清不是自己,又接着说。
“头两年还行。逢年过节来看看,带点水果,坐半个钟头就走。后来有了孩子,来得更少了。去年我感冒发烧,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挂了三天的水。儿子就第一天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紧,我说不要紧,他就再没打过了。”
老周说到这里,眼睛有点发红,但没掉泪,大概泪早就干了。
“这回胸口疼了半个多月,我跟儿子说要去医院做造影,他说爸你自己先去查,查出结果告诉我。你听听,这是人话吗?造影是什么?往血管里插管子啊,万一有个好歹,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赵国强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按。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去年骨折那次,他自己举着右手签的手术同意书,护士问“家属呢”,他说没有家属,就我自己。护士看他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你手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赵国强问。
“没了。”老周苦笑,“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吃药就花掉一千多。剩下的刚够吃饭交水电费。上个月想买件厚点的棉袄,看了看价钱,没舍得。”
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忽然转过头,盯着赵国强,眼神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他脑子里。
“国强,我跟你讲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个岁数,钱在手里是底气,出去了就是眼泪。你给出去的时候,人家叫你爹叫你爷。你给完了,再伸手要回来,那比登天还难。我不是说我儿子不好,他也有他的难处。可人老了,手里不攥着点东西,谁拿你当回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赵国强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是酸,酸得他鼻子发紧。
他想起那本账本。四十二万的存款,每一笔都有来路。老伴治病剩下的二十万,是她躺在病床上,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给芳芳的孩子上学用。剩下的二十二万,是他从四十岁开始,每个月存五百,后来慢慢加到一千、两千,攒了整整二十年。那里面有钱,也有时间,有他起早贪黑加班的日子,有他戒了烟省下来的钱,有他退休后仍然去小区做保洁的三个冬天。
“老周,”赵国强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你说的对。钱是底气。”
“可不是嘛。”老周拍拍膝盖,“我要是手里还有那十八万,我至于看个病都提心吊胆?我至于连件厚棉袄都舍不得买?我儿子要是知道我有钱,他跑得比谁都快。反过来说,他要是真孝顺,我就算一分没有,他也会管我。”
广播又响了一声,这回叫的是老周的名字。老周站起来,把塑料袋抓在手里,临走前顿了顿,回头对赵国强说:“你那闺女好,你命比我强。但有一样咱俩一样——咱都得学会给自己留后路。别到了我这步,后悔都来不及。”
赵国强看着老周佝着背走进诊室,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后腰处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他坐了很久,直到护士出来喊下一个号,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进去。
复查结果不错,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大夫说他恢复得好,继续保持。赵国强点头,拿了药方下楼。在收费窗口,他前面排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捏着一沓检查单,正对着手机嚷嚷:“爸,这个检查要两千多,你先给我转过来,我回头还你。”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清,但年轻人满脸的不耐烦。
赵国强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里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李芳问他查得怎么样,一条是赵国庆发来的链接,标题写着“兄弟同心,黄土变金”。
他没有点开链接,先给李芳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他长按赵国庆那条消息,选择删除。
从医院到公交站要穿过一条小街,街边有个社区小公园,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着一圈人看。赵国强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复查结果好,也许是老周那句话还压在心头,压得他踏实。
他在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但眼睛比去年有神。车子开过老城区的梧桐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闪一闪打在脸上。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把药放好,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还有几行字。他盯着看了半天,拿起笔,在空白处慢慢写了一行:
钱是底气,出去了就是眼泪。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用红绳重新系好,塞回帆布包最里面那一层。拉链拉到底,包往柜子深处推了推。然后他走到阳台上,那株君子兰的新叶又长开了一些,卷儿舒展开了小半,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光。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和赵建军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赵建军发来的,问他想好了没有。他没有回复,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窗外的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亮得有些刺眼。
赵国强把手机放下,拿起水壶,给君子兰浇了水。水慢慢渗进土里,没有声音。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放学回家的笑闹声,脆生生的,把整栋楼的沉闷都冲淡了。
第十三章 婚礼请柬
请柬是张海送来的。
那天下午赵国强正蹲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换盆,两手泥,听见门铃响了三声,不急不缓,是熟人敲门的节奏。他开门一看,张海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个红色信封,脸色不太自然,像揣着件烫手的东西。
“国强,这个……磊磊托我带给你的。”张海把信封递过来,眼神有些闪躲,“他说本来想自己来,但怕你不见他,就让我跑一趟。”
赵国强没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才把请柬拿过来。大红色的硬壳纸,烫金字,正面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右下角一行楷体小字:赵磊、刘美谨订于腊月十八举行婚礼。他翻开内页,酒席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酒店选在城东的福满楼,不算顶好的场子,但也不便宜。
正要合上,发现内页里夹着一张便签纸,白色,比请柬小一圈,折了两折。展开来,上面写了三行字,钢笔墨水,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赵磊自己写的。赵国强认得他的笔迹,从小就是这个习惯,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连“口”字都写成方方正正的模样。
第一行:叔叔,请柬您收着。第二行:我知道我爸做的不对,我没脸替他说什么。第三行:无论您来不来,您都是我叔。
赵国强把那三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便签重新折好,夹回请柬里。
“磊磊什么话让你带的?”他问张海。
张海叹了口气,往门框上一靠:“他说他没别的意思。说叔叔要是肯来,他亲自给您倒酒。要是不来,他也不怪。还说……”张海顿了顿,“还说彩礼的事他自己在想办法凑,不让他爸再找您了。”
赵国强嗯了一声,把请柬拿在手里掂了掂,侧身让张海进屋。张海摆摆手说不坐了,他就是个送信的,送到了就走。临走又回头看了赵国强一眼,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多劝,只丢下一句:“国强啊,这事儿我不站边,你自己拿主意。”
门关上,赵国强把请柬放在客厅茶几上,就在那个玻璃花瓶旁边。花瓶里插着李芳上周买的一束康乃馨,粉白粉白的,开得正盛。请柬压住花瓶的影子,红彤彤的,像一小块烧着的炭。
他坐到沙发上,隔着半米的距离看它。
手机响了,是李芳打来的。赵国强接起来,女儿在电话那头问复查的事,他说都挺好。李芳又问中午吃的什么,他说下了碗面。父女俩聊了几句家常,李芳话锋一转:“爸,我听说磊磊的请柬送到了?”
消息传得还挺快。赵国强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的?”李芳的语气不带压力,就是问问。
“还没想好。”赵国强说了实话。
李芳那边静了两秒,然后说:“爸,去不去我都支持你。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要是去了,就得做好心理准备,那场面大伯肯定在,他不一定当着人提钱,但保不齐会说什么话让你不舒服。”
“我知道。”
“再一个,你去的话,红包怎么给?给多少?给少了显得你小气,给多了又像是在服软。这些你都得想清楚。”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芳芳,你觉得爸是舍不得那点钱吗?”
李芳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你是心里那口气过不去。”
挂了电话,赵国强又把请柬拿起来。这一次他翻到内页,把便签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磊磊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没跟他红过脸。小时候建军带着他来家里拜年,磊磊总是第一个喊“叔叔好”,然后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上,等大人说完话才去拿果盘里的糖。后来上了大学,有一年寒假特意来看他,拎了箱牛奶,说是用自己家教挣的钱买的,没花他爸的。
那箱牛奶赵国强喝了好久,每天一盒,喝完了盒子还洗干净摞在阳台上,后来攒了十几个拿去废品站卖了八块钱。八块钱他夹在记事本里,和那些大数目记在一起。
他合上请柬,放回茶几。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请柬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朵压扁的花。他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又低头扒饭。
第二天早上起来,请柬还在茶几上。赵国强去早市买菜,经过福满楼,看见酒店门口已经立起了彩虹拱门,上面写着“赵磊先生、刘美女士新婚志喜”。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他拎着菜篮子走了。
中午他把请柬挪到了电视机旁。晚上又挪到书架第二层,夹在两本旧相册中间。临睡前他打开相册翻了翻,里面有一张老照片,那年磊磊满月,建军抱着孩子,笑得眼睛都没了,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建军肩膀上。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但两个人脸上的喜气隔了三十多年,还是清清楚楚。
赵国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把请柬从相册之间抽出来,重新放回茶几上。
第三天,李芳带着外孙来看他。小外孙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的红请柬,拿起来翻来翻去,指着上面的烫金喜字问:“姥爷,谁要结婚呀?”
赵国强摸摸他的头,说:“一个哥哥。”
“那你去不去?”
“你说姥爷去不去?”
小外孙歪着脑袋想了想:“妈妈说过年要带我去滑雪,你要是不去滑雪,就去哥哥那里喝酒呗。”
李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孩子别瞎说。赵国强笑了笑,把请柬从外孙手里拿回来。
那天下午,他把请柬拿去阳台,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对着君子兰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他已经能背了,但再看一遍,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轻轻动一下。风从窗外吹进来,便签纸的边角翘了翘,他用手指把它按平。
赵磊说得对,无论来不来,他都是他叔。这个事实,请柬改变不了,婚礼改变不了,赵建军也改变不了。可正因为改不了,他才更要弄清楚,自己这趟去或者不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磊磊那三行字,还是为了建军那三十八万,还是为了自己这大半年积在胸口的那些话。
他把请柬翻到背面,空白处什么也没有印。他看着那片红色空白,想起老周走之前说的另一句话。那天老周说完钱是底气那段话后,走到诊室门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还有啊国强,人这一辈子,最难还的债是亲情债。可最不该欠的,也是亲情债。”
赵国强把请柬收好,放回茶几。康乃馨有一朵开始蔫了,花瓣垂下来,搭在请柬边缘上,像是想盖住那行烫金的字,又没盖住。他伸手把那片花瓣拨开,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腊月十八,还有十二天。
他盯着屏幕,十二天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锁了屏,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把火关掉,站在灶台前,听见客厅里手机响了一声。他没急着去看,等壶里的水汽散尽了才走回去。
是赵磊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叔叔,便条是我自己写的,我爸不知道。您别多想。
赵国强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楼下漫上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请柬上的烫金字在灯光里反了一下光,闪了闪。
他点开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敲了两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最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君子兰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白天卷着的那片已经彻底舒展开了,叶面挺括,绿得发亮。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人家在放电视,隐约传来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歌声,欢天喜地的调子,混在晚风里,忽远忽近。
赵国强回到屋里,把请柬和那张便签一起收进了帆布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和那个红绳系着的记事本并排放着。拉链拉好,包扣上,他拍了拍包面。
茶几上的康乃馨还开着,粉白粉白的。
第十四章 两个字的回复
婚礼前一周,赵国强正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换盆,手机震了。
他脱掉沾泥的手套,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看,是赵建军的语音电话。他没接,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继续往新盆里填土。语音电话断了,隔了十几秒,又响了。他还是没接。第三遍响的时候,赵国强把盆拍实,擦了擦手,按了接听。
“国强,你什么意思?”赵建军的嗓门很大,像是从饭局上打来的,背后有人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动,“磊磊说给你发了请柬,你连个回话都没有?亲戚朋友都问叔叔来不来,你让我怎么讲?”
赵国强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说完才贴回耳边:“你怎么讲是你的事。”
“你——”赵建军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可能是从席上走出来了,“国强,磊磊结婚一辈子就一次。你当叔叔的不来,别人怎么看?咱们赵家在这一片是有头有脸的,你让亲家那边怎么想?”
“别人怎么看,跟我没关系。”
“你存心的是吧?”赵建军的声音又抬高了,“你还在为那点钱的事跟我置气?那是你亲侄子!你一个人留着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花得完吗?”
赵国强没有立刻接话。阳台外面,小区里几个孩子在放小烟花,噼啪一声炸开,又脆又细。他等到那声音散了,才慢慢开口:“建军,我三次住院,你一次都没来。第一次我差点没下手术台,第二次胃切了一半,第三次我躺在急诊室走廊上,自己签的字。三次,你的手机都关着。”
那头的背景音忽然安静了,像是赵建军走进了某个没人的房间。
“你嫂子说……那阵子我正好在带毕业班——”
“三次都是毕业班?”赵国强打断他,“我查过,你的手机根本没关机,是把我设了免打扰。你那位教数学的同事老李跟我住一个小区,他说的。”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赵国强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赵建军没有否认。
“国强,哥有哥的难处……”赵建军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但软得很生硬,像一件没上浆的旧衣服,一扯就变形,“磊磊这婚事花了太多了,房子首付六十万,装修二十万,酒席八万八,我这退休金也就够过日子。你就当帮哥一回,三十八万,你手里不是有……”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多少?”
“你上次跟老张下棋不是说了嘛,你存了四十多万养老——”
赵国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短促,从鼻腔里出来,像一声叹息被压薄了。他想起张海上次来家里喝茶,他随口提了一嘴存款到期的事,当时赵建军也在场。原来那句话被记住了,记得这么牢。
“哥,”他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他很久没用了,“我的钱,是我和老伴一辈子攒的。她走之前交代过,二十万留给孩子念书用。剩下的,是我养老的。我六十二了,心脏里放着两个支架,胃切了一半,腿上打着钢板。这些钱是我的命。”
“你这话说的,”赵建军急了,“你还能花多少?你有女儿,有退休金,你——”
“我有女儿,你有儿子。”赵国强接得很快,“你有儿子要彩礼,我有女儿没要过我一分钱彩礼。我住院三个月,她请了两个月假,工资扣了一半。你儿子来看过我一次吗?”
那边彻底没声了。
赵国强把手机换了个手,看见楼下邻居家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阳台上晾着的腊肉和香肠。快过年了。
“请柬我收到了,”他说,“磊磊的便条我也看了。这孩子比他爸明白。”
“那你来不来?”赵建军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倔,“你不来,以后咱们兄弟就——”
“不来。”
赵国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赌气,没有犹豫,像把一颗钉子稳稳钉进了木头里。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没有等赵建军再说什么。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赵建军打回来的。赵国强没有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继续给君子兰填土。土填满了,他拿小铲子拍了拍,浇了半壶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阳台的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
第二天早上,赵国强给李芳打了电话。
“周末有空没?”
“爸,怎么了?”李芳的声音带着点警惕,她最近总怕他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磊磊婚礼下周。我不去了。”赵国强说得干脆,“你叫上建明和孩子,咱们去郊区那个鱼塘钓鱼去。上次外孙不是说要钓大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李芳压抑着欢喜的声音:“真的?爸,你确定?”
“我确定。”
“那……大伯那边?”
赵国强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看着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新叶已经完全立起来了,厚实、油亮,在早晨的光里泛着墨绿。他说:“我回了两个字,不去。”
李芳没再追问。她太了解父亲的脾气了,话说出口就是定了的事,多问一句都是多余。
周末那天天气很好,冬阳煦暖,一丝风也没有。陈建明开着车,李芳坐在副驾驶剥橘子,外孙在后座扒着窗户数路边的树。赵国强坐在外孙旁边,帆布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保温杯、一副旧扑克牌,还有那个红绳系着的记事本。他没带请柬。
鱼塘在城郊,从市区开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外孙问了三次“到了没有”,李芳回头塞给他一个橘子,他才老实下来。赵国强看着窗外,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偶尔有一片没摘完的菜地,绿得突兀。他想起年轻时候带建军去钓鱼,那时候父母刚走,建军十七岁,他十三岁。建军把唯一的鱼竿让给他,自己用竹竿绑棉线。那天他钓上来一条三斤的草鱼,建军比他还高兴,拎着鱼跑回家,说晚上给弟弟炖汤喝。
那口鱼汤的味道他记了快五十年了。
“姥爷,你看!”外孙忽然指着窗外喊。
赵国强回过神,顺着孩子的手指看过去。路边一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是村里提前布置的年节装饰。灯笼在风里轻轻转着,红得耀眼。
“好看。”他说。
外孙得到了回应,更来劲了,趴在车窗上对着每一棵树点评。李芳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见他嘴角有一点笑意,放下心来。
到了鱼塘,陈建明去租钓具,李芳铺野餐垫,外孙拿着小网兜在塘边捞蝌蚪。赵国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把鱼竿甩出去,浮漂立在水面上,纹丝不动。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毛衣。
手机放在帆布包侧兜里,安安静静。
他知道婚礼是今天。请柬上写着午宴十一点五十八分开始。现在是十点出头,赵建军可能正在酒店门口迎宾,西装革履,胸前别着红花,跟每一位来宾握手寒暄。王秀兰会穿那件酒红色的旗袍,她去年过年就在念叨了。磊磊和新娘子会站在花拱门下,接受亲友的祝福。
那些画面他想过很多遍。在第三次住院的夜里,他躺在病床上睡不着,听着隔壁床病人的呼吸机嘀嘀地响,他想象过婚礼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想着,磊磊结婚,他包个大红包,上台讲两句,替早走的老伴看一眼孙辈成家。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鱼漂一动不动,外孙在身后咯咯地笑,李芳喊他吃水果。
浮漂往下沉了一寸。赵国强握紧鱼竿,手腕一抖,线绷紧了。有鱼咬钩了。
“爸!快收线!”李芳跑过来。
赵国强站起来,慢慢收线。鱼在水里扑腾,带着线往深处窜,他跟着走了两步,脚踩在泥地上,稳稳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他把鱼拉到岸边,是一条两斤多的鲫鱼,银白色的肚皮翻着光。
外孙跑过来拍手:“姥爷好厉害!”
赵国强把鱼摘下来放进水桶,鱼尾拍打着桶壁,溅了几滴水在他裤脚上。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中午炖汤喝。”
他重新甩竿,坐回椅子上。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他没去看。又震了一下,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李芳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走到赵国强身边,压低声音:“爸,大伯父打电话问我,说你手机关机了。”
赵国强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跟我在一起,在钓鱼。”李芳看着他,“他说让你回个电话。”
赵国强把杯子放在野餐垫上,看着水面上的浮漂。远处的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他把鱼竿往回收了一截,换了个姿势坐好。
“不回。”
李芳站了一会儿,走开了。过了一会儿,赵国强听见她对着手机说:“大伯父,我爸在钓鱼,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转达。”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鱼腥气和冬天的枯草味。赵国强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大半年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些。像鱼塘上方的天空,干净、开阔,能一眼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把余光从手机的方向收回来,专心盯着浮漂。阳光一寸一寸地挪,照在背上越来越暖。外孙在身后喊:“姥姥说钓到鱼要放生小的,姥爷,这条大不大?”
赵国强回头,看着外孙举着网兜跑过来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建军也是这么举着鱼朝他跑过来。
他摆摆手:“不大,放了吧。”
外孙把小鱼倒回塘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又落回去,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慢慢就散了。
赵国强收回目光。浮漂在风里轻轻点头,像应许着什么。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热乎乎的。
这茶泡得有点淡了。
第十五章 婚礼那天
张海的电话是上午十一点四十打来的。赵国强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鱼塘另一边才接起来。
“老赵,我今天来吃酒了。”张海那边声音嘈杂,有司仪试话筒的嗡嗡声,“你大哥在门口迎宾,问我你到了没有。我说你身体不舒服来不了。”
“嗯,就这么说吧。”
“你确定不来?”张海压低嗓门,“菜都订好了,龙虾鲍鱼都上了,二十桌。磊磊那孩子刚才还问我,叔怎么没来。”
赵国强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你帮我带个红包。”
“多少?”
“两千。”
张海沉默了几秒:“就两千?你大哥那边怕是不好看。”
“好看难看都是他的事。”赵国强从兜里摸出那个提前写好的红包,摸了摸封口,“你帮我转交磊磊,有个条件。”
“你说。”
“别跟我哥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随的份子,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替我给磊磊。分开转。”
张海叹了一声气:“老赵,你这是何苦。”
“你别管何苦不何苦,帮不帮?”
“帮。我帮他转。”张海那边有人喊他入席,他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光顾着钓鱼,天冷。”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国强把红包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他的字很工整,当了半辈子机修工,手上的劲还在,笔锋稳稳的。写完后他把红包重新封好,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张海。
照片上,红包背面写着:新婚快乐,钱是给你小家庭的,不是彩礼。
李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剥好的橘子:“爸,给张叔打电话?”
“嗯,让他帮忙随个礼。”
“随了多少?”
“两千。”
李芳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赵国强接住。橘子很甜,果肉在嘴里化开,他慢慢嚼着,没说话。
“爸,你做得对。”李芳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上粼粼的光,“去不去,随不随,都是你的心意。你心里有磊磊就行。”
赵国强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橘子皮还攥在手里,攥成一团,汁水顺着指缝淌出来。他忽然想起来,磊磊小时候每个暑假都来家里住半个月。那时候老伴还在,每天早上给磊磊蒸鸡蛋羹,淋上酱油和香油。磊磊用小勺子挖着吃,嘴边一圈黄,抬头说“婶婶蒸的最好吃”。
那孩子现在三十二了。
“他小时候,你妈最疼他。”赵国强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比疼你还上心。”
“我知道。磊磊哥嘴甜,会哄人。”李芳笑了一下,说得自然,没有半点不痛快,“该随礼随礼,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支持你。”
赵国强看着女儿,忽然觉得三十五岁的李芳比她的岁数更稳重些。她从来没跟磊磊争过什么,磊磊来家里,她把自己的床让出来,自己睡沙发。后来磊磊长大了来得少了,她也没说过一句怪话。
“走吧,鱼也不咬钩了。”赵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两点出头,张海的微信来了。
“红包给了,当面拆的。磊磊看了那行字,眼圈红了,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我照你说的,没提你哥。”
赵国强读完,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去看赵磊有没有回消息。鱼竿收好了,水桶里剩的那条鲫鱼还在扑腾,他蹲下来看了看,又给桶里添了点水。陈建明在收拾野餐垫,外孙困了,趴在妈妈腿上打瞌睡。阳光斜着照过来,塘边的芦苇被风吹得弯了腰,一片一片地倒向远处。
车子开上回城的路,外孙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李芳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赵国强坐在后座,靠着窗户,眼睛半闭。车子经过镇上,路边有人放了一串鞭炮,红纸屑飘得到处都是。应该是另一户人家在办喜事。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
到家已经快五点。赵国强进门换了拖鞋,把冰箱里中午剩的饭菜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一碗米饭。李芳带着孩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不大,他听得见。
吃完饭,他坐到阳台上那把旧藤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他翻到微信,点开和赵磊的对话框。上一个红包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磊磊生日,他发了两百块。
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他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阳台外面。对面楼里有人在做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油烟气。远处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赵磊。一条很长的消息,长到屏幕上只显示了一部分。他点开。
“叔,红包收到了,张叔跟我说了您的意思。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叔,对不起。结婚的事是我爸一直在张罗,彩礼的事也是他提的,我没有拦着,我觉得叔叔条件还可以,帮我一把也在情理之中。可张叔今天跟我说,您今年住了三次院,我一下就愣住了。我查了通话记录,您给我爸打过那么多电话,全是关机。叔,我不知道这事。我爸没跟我说,我妈也没提过。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让我爸跟您张那个口。”
“叔,您别怪我爸,他年纪大了,有些事想不明白。您也别觉得我不懂事,我是真不知道。等我结完婚,我带小美去看您。您要是不想见我爸,我就不让他去。叔,您收好您的钱,别给我爸。您对自己好点。”
赵国强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水很烫,他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窗外那排路灯亮得更密了,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烧透的炭火在灰烬里挣扎着亮了一下。他把热水放在窗台上,拿起手机,点开赵磊的消息,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好好过日子。”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客厅坐到李芳身边。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外孙笑得前仰后合。李芳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块地方。
赵国强靠着沙发,听着电视里那些热闹的声音,感觉到沙发垫软软地托着后背。茶几上放着李芳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上面插着牙签。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丝凉意。
窗外路灯连成一条温暖的长线,一直延伸到远远的、看不见尽头的地方。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一缕,带着夜晚的凉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他慢慢地嚼着苹果,忽然觉得,那口鱼汤的滋味,好像淡了一些。
第十六章 大哥的醒悟
婚礼是在城南一家酒店办的,二十桌,场面不算大,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赵建军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西装是新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笑得腮帮子发酸。王秀兰在旁边招呼女方的亲戚,声音又亮又热情,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赵国强没有来。
赵磊站在台上给长辈敬酒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摆了一副没人动的碗筷。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头把酒喝了,转身去敬下一桌。
赵建军也看到那个空位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亲家碰了杯,说笑着把酒干了。酒很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他今天喝了不少,却越喝越清醒。
晚上散席之后,赵建军没坐车。他让王秀兰跟赵磊先回去,自己说想走一走,醒醒酒。
他沿着酒店外面的马路往北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反反复复。冬天夜里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爸,到家了吗?我妈说您一个人走了,让我问问。
赵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快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步不知不觉就拐到了城东那条老巷子。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两盏,黑黢黢的,他凭着记忆往里走,在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前面停下脚步。
三楼东户的灯亮着。
那盏灯很普通,白色的光透过淡黄色的窗帘,不算亮,但在这条暗沉沉的老巷子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赵建军仰头看着那扇窗,窗台上好像摆了一盆绿植,叶子被屋里的光影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脚底板冻得发麻,然后走到对面的花坛边,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冰凉,寒气透过裤子渗到大腿根。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缩着脖子,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下午赵磊在化妆间跟他说的话。
那时候婚礼还没开始,赵磊坐在化妆镜前面,领结系了一半,突然说:“爸,我有件事一直没跟您说。”
赵建军正帮他整理西装后摆,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事?”
“今天张叔来了,跟我说了件事。”赵磊从镜子里看着父亲,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叔叔今年住了三次院。心梗、胃出血,还有一次摔骨折了。”
赵建军的手停在半空。
赵磊接着说:“张叔说,叔每次住院都给您打过电话,想跟您说一声。但您的手机一直是关机。打了很多次,全是关机。”
“不可能。”赵建军脱口而出,“我手机从来不关机。”
“张叔说他有通话记录。李芳姐也截了图。”
赵建军站在儿子身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个穿着崭新西装、系着红领带的老头有点陌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爸,叔叔住院的时候,您在忙什么?”
忙什么?赵建军使劲回想。春天那阵子他在干什么?他记得那时候在忙着给磊磊看房子,跑了好几个楼盘,手机放在包里,可能没电了没注意。夏天呢?夏天他在跟老同事张罗一个退休教师的聚会,确实有几天嫌电话多,开了飞行模式。秋天那次……秋天磊磊的婚事刚定下来,亲家那边三天两头约着商量细节,他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嫌吵,干脆设了免打扰。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我真不知道。”
赵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爸,您不是不知道,您是不想知道。”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赵建军心口上,到现在还没拔出来。
他坐在冰凉的石凳上,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灯的窗,脑子里翻翻滚滚。他想起父母走的那年,他十九岁,国强才十三。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夜校代课,硬是把国强供到了技校毕业。国强结婚的时候,他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工资全部拿出来给弟弟办了酒席,自己连件新衣服都没舍得买。
那些年,他是真心疼这个弟弟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各自成家之后吧。秀兰跟国强媳妇合不来,两家走动越来越少。后来老伴生病,国强到处借钱,他手里确实有两万块的闲钱,但秀兰说那是给磊磊存的上学钱,不能动。他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转了过去,但没过多久秀兰就催着要回来。从那以后,两家基本就淡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跟国强断了来往。
他只记得自己当大哥的时候付出过多少,却忘了当弟弟的需要他的时候,他关机了三次。
赵建军把脸埋进手掌里,十根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石凳旁边的路灯把他的背照得有些佝偻,远处巷口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
三楼那盏灯灭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暗了下来。他想象着国强拉上窗帘、关掉客厅那盏灯、走进卧室的样子。也许国强此时正躺在床上,听隔壁的电视声,或者翻一翻手机,看那个侄子发来的长信息。
赵建军忽然特别想知道,那三次住院的时候,国强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是什么滋味。医生说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国强自己签的字。护士问家属在哪里,国强说家属在忙。这些细节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心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石凳上那点体温全散光了,连手都冻得握不拢。对面那扇暗着的窗子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无声地对着他。
终于,他慢慢站起来。腿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喊出口。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巷子。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出来,长长的,拖在身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多年没干过粗活了,白白净净的,保养得不错。可此刻他盯着它们,觉得这双手好像少了点什么。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他翻到国强的微信,上一次对话还停在三个月前,国强发了一条“哥,最近忙不忙”,他没有回复。
赵建军在巷口站了很长时间,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终他只发了五个字。
“国强,哥对不住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裹紧大衣,慢慢走进深夜的寒风里。身后那栋老楼的六层漆黑一片,三楼那扇窗户也黑着,但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那是手机屏幕的亮光——国强还没有睡,他看到了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夜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深一下浅一下,像潮水反复冲刷堤岸。
没有回复。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画面却安静不下来,一会儿是大哥年轻时候扛着米袋上楼的背影,一会儿是三次住院时冷清清的病房,一会儿是婚礼上那个空着的座位。
后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两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他一直在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第十七章 春节的一碗饺子
腊月二十八的早上,赵国强正在阳台上晾腊肉,听见楼下有人喊他。
他探头一看,赵建军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袋子冻梨。北风把他的围巾吹得歪到一边,鼻尖冻得通红。
“国强,下来搭把手。”赵建军仰着头喊,声音被风削得有些碎。
赵国强愣了一下。这是他搬来这个小区六年来,赵建军第二次登门。上一次是三个月前,为彩礼的事,坐了三分钟就走了。这一次赵建军手里没有账本,也没有王秀兰在旁边帮腔,就他一个人,站在这数九寒天的风里,像个走错门的陌生人。
赵国强下楼开了门。兄弟俩一前一后上了楼,谁也没先开口说话。楼梯间里只有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裤腿的窸窣声。
进了屋,赵建军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一样一样往外掏:一袋饺子馅,猪肉白菜的,肥瘦相间剁得匀称;一沓饺子皮,用湿纱布盖着还带着潮气;一小瓶香油,是他自己拿芝麻去磨坊榨的。
“你嫂子调的馅,让我送过来。”赵建军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说快过年了,咱哥俩……包顿饺子。”
赵国强看着台面上那堆东西,没吱声。他转身去烧水,拿了两只碗出来,又翻出蒜瓣搁在案板上。赵建军像是得到了默许,挽起袖子洗手,把面板摆开,撒上面粉。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开始包饺子。
赵建军擀皮,赵国强包。擀面杖在赵建军手里转得不太利索,皮擀出来有厚有薄,圆的圆扁的扁。赵国强接过来,把厚的地方捏薄些,多放一点馅,两手一挤,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
“你手还是这么巧。”赵建军说,“小时候家里包饺子,你包得比我好。”
赵国强把饺子码进蒸屉,一个一个排整齐,中间留出空隙。“那时候馅少,皮厚,你总嫌我包得费面。”
赵建军擀面的手停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你还记得。”
“记得的事多了。”
赵建军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擀面杖,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外面的风刮着阳台上的腊肉,铁钩子碰着晾衣杆,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包到一半,赵磊打来电话。赵建军接起来,嗯啊了两声,说了句“在你叔这儿呢”,就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擀皮,擀了两下又停住。
“磊磊让我替他跟你道个歉。他说那天打电话不该提钱的事。”
赵国强把馅填进面皮里,手指捏出褶子。“他道过歉了。”
“我知道。”赵建军低头看着面板上的面粉,“我是说,他没跟我商量就给你打电话,我后来才晓得。嫂子跟他说的,你住院的事我们都……没告诉他。”
赵国强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行了,我去烧水。”
他端着蒸屉往厨房走,赵建军在后面说:“国强,以前是哥做得不对。”
赵国强没回头。他拧开水龙头,往锅里加水,火苗子舔着锅底,水慢慢泛起细密的泡。他打开橱柜找醋,发现只剩半瓶,就拿了个小碗倒了些,又滴了几滴香油进去。
饺子下锅,白胖胖的在水里翻滚。赵国强站在灶前,拿勺子推了两下防止粘底。赵建军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锅里冒起的热气。
“我记得你胃出血那次,是秋天吧。”赵建军的声音很轻,“出院以后,你自己熬了一个月的小米粥。”
赵国强搅动饺子的手没停。“你怎么知道的?”
“张海说的。上个月我在社区碰见他,他跟我讲了。”
赵国强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转过身,从灶台上拿起那碗兑好的醋,递过去。
赵建军接过来,碗在他手里微微倾斜,醋液晃了晃,映出头顶那盏节能灯的白光。
“去医院那会儿,”赵国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病房里有个老头,儿子天天来送饭。我隔壁床,住了一个月,没见着家里人。护士问我,你家孩子呢?我说在忙。再问,兄弟呢?我说也在忙。”
赵建军端着那碗醋,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赵国强掀开锅盖,拿漏勺捞饺子,热气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忙不忙的,都是自己选的。”
饺子盛了两大盘。兄弟俩坐到餐桌前,赵国强倒了两杯白酒,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碟咸菜。赵建军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咸淡刚好。”他说。
赵国强也吃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蒸屉里的热气慢慢散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有小孩在楼下放摔炮,啪的一声脆响,远远传上来。
吃到一半,赵建军放下筷子,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不是彩礼,你别多想。给外孙的压岁钱,你替李芳收着。”
赵国强看了一眼那个红包,没拿。“孩子不缺这个。”
“我知道不缺。”赵建军说,“是我这个做大舅姥爷的,头一回见孩子,总得有个表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收,就当我这趟没来。”
赵国强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几秒,拿起来揣进棉袄口袋,没说谢,也没推辞。赵建军见他收了,脸色松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醋不错。”赵建军说。
赵国强夹了一筷子咸菜。“磨坊老周家的,今年新芝麻。”
窗外又响了几声摔炮,接连着,脆生生的。楼下的孩子在笑,笑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赵建军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把剩下的饺子馅和皮都留下了,说让赵国强冻起来慢慢吃。赵国强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鞋、系围巾、戴帽子。
“路上慢点。”赵国强说。
赵建军点点头,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一只脚迈出去,又停住,转过身来,像是要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下楼去了。
赵国强关上门,走到阳台,看着赵建军的背影穿过小区院子,灰棉袄,黑围巾,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赵建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国强没躲,就那么站着。两个人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对望着,大概有四五秒,然后赵建军转身出了大门。
赵国强收回目光。茶几上放着一个饺子,是赵建军临走前特意从盘子里夹出来单独搁那儿的,说是“你尝尝这个,我包的,皮厚”。
他拿起那个饺子,不凉,还带着余温。咬了一口,皮确实厚,馅倒调得不错,白菜清甜,肉香不腻。
他把剩下的半个吃了。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建军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
“到了说。”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厨房收拾碗筷。洗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擦擦手点开,赵建军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赵国强看了那个笑脸几秒,把手机锁屏,继续洗碗。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擦干,摞进碗柜。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楼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他把装饺子的蒸屉盖好,放进冰箱冷冻室。关上柜门的时候,冰箱贴上一张超市促销海报被震得歪了,他伸手扶正,把海报按平。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他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扫过餐桌——上面还摆着两只酒杯,他的那只空了,赵建军的那只还剩小半杯。
他走过去,把剩的半杯酒端起来,仰头喝了。白酒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他把两只杯子收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阳台上腊肉还挂着,风比早上小了。远处的天边泛出铅灰色,像要落雪的样子。赵国强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带着一股子烧柴火的烟味。
他把手揣进棉袄口袋,碰到了那个红包。没拿出来看,就那么攥着,站在窗前。楼下又有孩子跑过,手里举着摔炮往地上砸。啪,啪,啪,三声响过,夜色就落下来了。
第十八章 余生的账本
赵国强把碗筷收拾利索,转身进了卧室。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塞着一摞旧报纸和几本医院发的健康手册。他把报纸搬出来,手伸到最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个软面笔记本,墨绿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坐到床沿上翻开,从第一页看起。
第一页写的是三年前的账。老伴住院那会儿,每天的花销、报销的比例、自费的部分,一笔一笔记得清楚。那时候他白天跑医院,晚上回来就在这本子上算,算着算着趴桌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后来老伴走了,他接着记,把丧葬费、人情往来的份子钱也记上。再后来,他自己三次住院,每一回的押金、结账、自费药,全在里头。
翻到最近一页,上面写着赵磊结婚的事。那天赵建军头一回打电话要钱,他随手记了一笔:磊磊彩礼,建军要38万。字写得潦草,笔画都是竖着的,像是刻上去的。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半夜睡不着爬起来补的:大哥三次关机。
赵国强看着那行字,拿过床头柜上的圆珠笔,把笔帽咬开。他想了想,在“大哥三次关机”下面另起一行,一笔一画写下去——
余生,先对自己好。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盯着这几个字端详了一阵。圆珠笔的油墨有点洇,每一笔的边角都毛茸茸的,像刚扎根的草。他合上本子,搁回信封里,这次没往抽屉深处塞,而是放在床头柜最上层,和那副老花镜摆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李芳打来电话,说周末想带孩子过来吃饭。赵国强在电话里嗯了一声,临挂之前补了句:“你过来的时候,把身份证带上。”
李芳那头愣了一下。“身份证?干啥用?”
“来了再说。”
周末李芳一家到了。外孙一进门就往阳台上跑,去看那几块腊肉,小手够着去摸,被陈建明一把捞回来。李芳换了拖鞋进厨房帮忙,赵国强正在切土豆丝,刀工慢但稳,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
“爸,你电话里说带身份证,到底什么事?”李芳靠在灶台边上剥蒜。
赵国强把土豆丝拢到盘子里,擦擦手,从客厅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李芳接过来看,是一张银行定期存单的复印件,户头是她的名字,金额二十万,存期五年。
“这是——”
“你妈走之前交代的。”赵国强拧开水龙头洗菜,“说这笔钱留给两个孩子念书用,谁也不能动。我原本想着等他们大一点再给你们,现在提前办了。”
李芳攥着那张纸,张了张嘴。
“先别说话。”赵国强摆摆手,“我还有安排。”
他从卧室里拿出那个墨绿色笔记本,翻到最新那页,把圆珠笔递给李芳。“你帮我在底下续一行。”
李芳接过来看,读到“余生,先对自己好”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父亲,赵国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平常切菜做饭一样。
“写什么?”她问。
“就写:存款分三份。养老一份,外孙教育一份,旅游一份。”
李芳一笔一画写完,把本子递还给他。赵国强低头看了看,确认字迹清楚,合上本子收好。
“旅游基金?”李芳问,“你要去哪儿?”
“还没想好。”赵国强把火拧开,倒油下锅,土豆丝滋啦一声响,“先去趟北戴河吧,你妈年轻时候想去,一直没去成。”
李芳没再问。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灶台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皱纹被照得深深浅浅。他颠勺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些,手腕没以前那么有力,但每一下都稳当。
吃过午饭,外孙在沙发上睡了。陈建明陪着,李芳拉着赵国强下楼散步。小区院里几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支棱着,把灰白的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两个人沿着围墙根走,脚底下踩着碎砖和干枯的落叶。
“哥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李芳问。
赵国强把手揣进棉袄口袋。“你大伯那天来,带了饺子馅。”
“就这?”
“还给了个红包,给孩子的。我没让他空手走,回了两块腊肉。”
李芳走了一段没说话。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赵国强进去买了两瓶水,递给李芳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两口。
“爸,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多心。”李芳停下脚步,“你真的放下了?”
赵国强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那上头有个喜鹊窝,几根枯枝搭得乱糟糟的,但结实。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大哥爬树掏鸟蛋,他在底下接着,被树枝划破过手。后来大哥半夜爬起来给他上药,点着煤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
“放下不放下,日子都得过。”赵国强把水瓶盖拧紧,“你大伯那个人,顾自己顾惯了。我从前总想着,他是我哥,小时候供我念书,我欠他的。后来我明白了,欠归欠,不能拿一辈子去填。”
李芳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日头偏西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围墙根的枯草里,冒出一小截绿芽,嫩生生的,不知道是什么野草,冬天也不肯死透。
“爸。”李芳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那天你给我发‘不去’两个字的时候,我看了好几遍。”
赵国强也笑了,嘴角扯了扯。“我打了半天,就这两个字合适。多一个字都多余。”
“那大哥后来说什么了?”
“没说。”赵国强踢开脚前一粒石子,“后来过年包饺子,就当没这回事。挺好。”
走到小区后门,外面是一条小街,卖菜卖水果的摊子摆在路边。赵国强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站住,买了一根,递给李芳。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他说,“每次你大伯来,都给你带一根。”
李芳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生生地裂开,山楂酸得她眯了眯眼。“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赵国强往前走,脚步慢下来了,“以前是记着该记的,不该记的也记着,压得慌。现在分清楚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浅浅的红,像蘸了水的胭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小街尽头连成一串暖黄的光点。父女俩走回小区门口,外孙正从单元门里跑出来,陈建明在后头追。
“姥爷!”小家伙扑过来抱住赵国强的腿。
赵国强弯腰把他抱起来。孩子不重,但抱稳了胳膊还是有点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骑在自己胯上。
“走,回家。”他说。
上楼的时候,李芳跟在后头,看见父亲的后背微微驮着,但脚步比前几个月轻快。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笼着三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台阶上忽长忽短。
到家门口,赵国强掏钥匙开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停在少儿频道。他把孩子放下,走到阳台收腊肉。风停了,夜里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吸一口,鼻腔里像结了薄冰。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长长的。
他从阳台上望下去,小区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立着,光晕里飞着几只趋光的蛾子。他把腊肉拎进屋,关好阳台门,听见李芳在厨房里热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
赵国强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超市促销海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坐到沙发上,从茶几抽屉里摸出那个墨绿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散步时李芳提到北戴河的事也记上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看见封皮内侧贴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男孩站在田埂上,大的搂着小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露出豁牙。照片边缘卷了角,但人影还清楚。
赵国强把照片抚平,合上笔记本,搁回茶几抽屉里。厨房那边传来李芳的喊声:“爸,吃饭了——”
他站起来,顺手把沙发靠垫摆正,朝厨房走去。灯光暖暖地照着一家人的脸,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外孙已经自己爬上椅子,手里攥着筷子敲碗边。
赵国强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李芳递来的饭碗。窗户外面,夜色沉沉地罩住了整座城市,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扒了一口饭,嚼着,听见李芳在跟陈建明说笑,孩子跟着起哄。
这饭真香啊。他想。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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