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请全村吃饭,结账时却抢我手机,我笑了:看你怎么收场
楔子
柳河村的傍晚,炊烟还没散尽,赵大志的二手车就碾着土路进了村。车窗摇下来,他逢人便递烟,嗓门比喇叭还响:“八月初六,全村都来,我请客!”赵小军蹲在自家超市门口卸货,听见这话,手里的箱子差点砸脚面上。他摸出手机拨过去,堂哥那头吵得很,只说了一句:“县城大饭店定的菜,你甭管。”赵小军回头看了眼墙上奶奶的相片,老人家生日就在八月底。他拉开抽屉,存折上的数字他早背熟了,可还是又数了一遍。
第一章 堂哥要请全村吃饭
赵小军把最后一箱方便面码上货架,拍掉手上的灰,站在超市门口朝村道上望了一眼。正是晌午,日头毒得很,土路上连条狗都懒得溜达。可偏偏这时候,一阵引擎声从村口传过来,紧跟着就是赵大志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哎,老李叔,吃了吗?八月初六,别忘了啊,全村都来!”
赵小军不用看也知道,堂哥那辆银灰色二手车又停在村口大槐树底下了。车是上个月刚买的,听说是从县城二手市场淘的,赵大志逢人就说花了六万八,其实赵小军找修车的朋友问过,那车况顶多值三万。但他没戳破。从小到大,赵大志就是这脾气,在外头哪怕啃馒头就咸菜,回村也得穿得像模像样,兜里揣包好烟,见人就散。
“小军!”说曹操曹操到,赵大志提着两瓶酒跨进超市门,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忙着呢?我跟你说个事。”
赵小军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过去:“哥,喝口水,大热天的。”
赵大志没接水,把酒往柜台上一放,又从兜里摸出包中华烟,弹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八月初六,我在村里摆流水席,请全村人吃饭。二十桌,县城福满楼的大厨过来做,食材我都订好了,龙虾、鲍鱼、烤全羊,一样不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货架,像是在背台词,又像是在等赵小军的反应。
赵小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问:“怎么突然想起来请全村吃饭?”
“什么叫突然?”赵大志大手一挥,“我今年在外面跑生意,接了几个大单子,赚了点钱。咱奶奶八十五了,我想让她高兴高兴,也让乡亲们看看,我赵大志在外头没白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顿饭就算提前给奶奶热闹热闹,生日那天再单独过。”
赵小军拿起那两瓶酒看了看,是县城超市里最贵的那种,一瓶就得三百多。两瓶酒六百多,赵大志舍得拿出来送人,看来这次是铁了心要把排场做足。他把酒放到柜台底下:“哥,奶奶生日是八月底,还早呢。你这顿饭,大概得花多少钱?”
“你甭管多少钱。”赵大志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反正在我的预算之内。”
赵小军没再追问。他看着堂哥那张晒得黑红的脸,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那时候赵大志给他打过电话,说是进货差点钱,问能不能周转五千。赵小军二话没说转了过去,后来回村办事,顺道去赵大志说的那个店看了一眼——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贴着招租告示。他当时没打电话问,钱也没催着要。有些事,兄弟之间不用说得太明白。
“哥,”赵小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手头要是紧,这顿饭——”
“紧什么紧?”赵大志打断他,嗓门又拔高了,“我赵大志请乡亲们吃饭,还能让你掏钱?你把奶奶照顾好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天你早点来帮忙招呼客人,把你那个收款音箱也带上,万一有人要随礼什么的。”
赵小军答应了一声,目送堂哥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存折和几张定期存单。他翻开存折看了看,又合上。上面的数字他其实早就背熟了,六万八千块,是他开超市五年攒下来的,原本打算今年年底把店面扩大一间。他又看了眼墙上挂的日历,八月初六那个日子上,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奶奶生日前”。
赵小军叹了口气,把存折放回铁盒,又塞回抽屉最深处。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大志的朋友圈。果然,三天前就发了一条,配图是县城福满楼大饭店的菜单,龙虾刺身、清蒸鲍鱼、炭烤羊排,下面一行字:八月初六,柳河村,我请客。点赞的人不少,评论区都是“志哥威武”“大志出息了”。
他退出朋友圈,给赵大志发了条微信:哥,奶奶说她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志才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打牌:“行,我那天抽空做,你让奶奶等着。”
赵小军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走到超市门口。夕阳已经斜了,把村道照得一片金黄。远处赵大志那辆银色二手车停在村口,几个老乡正围着看,赵大志站在中间,双手比划着,不知道又在说什么。赵小军看了半晌,转身回了店里。他从冰柜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了那个放存折的抽屉。
这一次他没打开铁盒,只是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按了按。奶奶的照片就挂在收银台正对面,老人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小军对着照片小声说:“奶奶,八月初六,您就只管高兴。”
他松开手,关上抽屉,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玻璃台面被擦得锃亮,映出他平静的脸。可他心里清楚——赵大志那顿饭,八千八百块跑不了。赵大志身上能有多少钱?他连花呗额度都用完了。赵小军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起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渗了下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村道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还有谁家的狗在叫。赵小军把超市的灯打开,暖黄的光从门口散出去,照在土路上。他知道赵大志要面子,也知道赵大志其实没赚到钱。可有些话,当兄弟的不能说。得等赵大志自己走到那一步,等他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那天晚上赵小军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说哥要请全村吃饭。奶奶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哥从小就爱热闹,让他请吧,热闹热闹好。”赵小军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通讯录翻到赵大志的名字,看了好久,最后还是锁了屏。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把院子里照得明晃晃的。赵小军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小时候,赵大志带着他去河边摸鱼,也是八月,天热得不行,赵大志把唯一的草帽扣在他头上,自己晒得后背脱了一层皮。
他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等那天结账的时候,如果赵大志真的下不来台,他得想个办法,让堂哥面子上过得去,又能把事圆了。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赵小军睁着眼躺到后半夜,终于有了主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在县城开饭店的朋友发了条信息:八月初六,你店里帮我准备二十桌的食材,钱我先转给你。
信息发出去,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章 流水席排场不小
八月初六,天刚蒙蒙亮,柳河村口那片空地上就有了响动。
三辆厢式货车从县城方向开过来,头一辆拉着折叠桌和塑料椅子,后面两辆装着不锈钢灶台、案板和成箱的食材。打头跳下来的是福满楼的大师傅老周,胖墩墩的,脖子上搭条白毛巾,脚一沾地就开始指挥:“桌子横着摆,一溜四张,摆五排,留出走菜的道儿。”
赵大志是六点整到的。他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领口勒得紧,脚上那双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头发用发胶定了型,一丝不乱。他从那辆银色二手车后备箱里搬下来两箱白酒,往主桌旁边一放,冲老周喊:“周师傅,灶台搭这边,风口,火旺。”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赵老板今天精神啊。”
“那必须的,”赵大志拍了拍西装前襟,“请全村人吃饭,不能含糊。”
赵小军是七点半到的。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后座上坐着赵奶奶。奶奶穿了件暗红底子的小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根银簪子,手里攥着一块蓝格子手帕。赵小军把车停稳,先下来扶奶奶,奶奶脚一沾地就笑:“这排场,你哥真舍得。”
“他高兴,”赵小军说,“您慢点。”
奶奶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往棚子底下走。赵大志远远看见了,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弯下腰搀住奶奶另一只胳膊:“奶奶,您坐主桌,正中间,看得见所有人。”
奶奶抬手拍了拍他的脸:“穿这么精神,热不热?”
“不热,”赵大志笑,“您孙子今天高兴。”
主桌上铺了红塑料布,摆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两包中华烟。奶奶坐定,赵大志又去招呼别人。村里人陆续到了,老老少少,拖家带口。七十多岁的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赵大志赶紧扶到主桌旁边坐下;李婶抱着孙子来的,赵大志给塞了一把糖;连村东头常年不出门的刘奶奶都让儿媳妇搀来了,赵大志迎上去说:“刘奶奶,您可得来,您不来我心里不踏实。”
二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追着跑,撞得塑料椅子东倒西歪。有人喊:“大志,这得花不少钱吧?”
赵大志摆摆手:“钱不钱的无所谓,乡亲们吃得高兴就行。”
赵小军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几个发小。他从桌上抓了把花生,慢慢剥。花生壳在手里发出脆响,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放在小碟子里,自己没吃。
八点整,赵大志走到棚子前面,手里拿了个话筒。音箱是赵小军带来的,放在主桌边上,连着手机蓝牙,放了一上午的《好运来》。赵大志拍了拍话筒,音箱发出“砰砰”两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各位乡亲,各位长辈,”赵大志声音洪亮,普通话里夹着土话,“今天我赵大志站在这里,心里头热乎。我在外面跑了十来年,打工、开店、做生意,什么苦都吃过。可不管走到哪儿,我闭上眼睛,想的都是咱柳河村这条土路,想的都是咱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停了一下,有人鼓掌。
“我在外面挣了点钱,不多,但够请大伙吃顿饭。今天这顿饭,不为别的,就为一份心意。我赵大志是从柳河村出去的,走到哪儿,根都在这儿。”
又有人鼓掌,比刚才更响。赵大志的脸在晨光里泛着油光,领带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他接着说:“我奶奶今年八十五了,从小把我拉扯大,没享过什么福。今天这顿饭,也是给奶奶吃的。奶奶,您孙子没给您丢脸。”
奶奶坐在主位上,手帕捂着眼睛,嘴角却是笑的。
赵小军在角落里看着堂哥。赵大志讲到动情处,声音有点颤,眼眶也红了。赵小军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发小陈亮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哥现在混得真不错啊,这排场,得万把块吧?”
赵小军没接话,只笑了笑。
另一头的张明也探过头来:“小军,你哥在外面做什么生意?听说是搞工程?”
“不太清楚,”赵小军说,“他没细说。”
“你这当弟弟的也不知道?”陈亮乐了。
赵小军剥着花生,语气平平的:“各人有各人的路子,他也不容易。”
台上赵大志还在讲,从童年讲到现在,从村里讲到外面,声音越来越大,手势越来越多。底下有人递烟,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又接着讲。赵小军留意到,赵大志的额头在冒汗,阳光已经爬上棚顶,开始往里面灌热气了。西装领口湿了一小片,但他没脱外套,也没松开领带。
九点,凉菜上桌。十点,热菜开始走。赵大志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从主桌开始,先敬奶奶,再敬王大爷,然后是李婶、刘奶奶,按辈分来。每敬一杯,他就说一句“您随意”,自己仰头干了。赵小军远远看着,赵大志已经喝了十几杯,脸开始泛红,走路也有点晃。
赵小军低头看了看手机。微信里,县城开饭店的朋友回了消息:食材款收到了,按你说的,二十桌的标准,一分没省。
他退出对话框,锁了屏,又把手机放回兜里。棚子里人声鼎沸,小孩追着气球跑,大人划拳碰杯。赵大志又拿起了话筒,这回声音有点哑:“乡亲们,吃好喝好!菜不够再加,酒不够再开!今天不醉不归!”
有人起哄:“大志,你醉了咋结账?”
赵大志哈哈大笑,拍了拍胸脯:“我赵大志请客,还能跑得了?”
赵小军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花生壳在手里捏得嘎吱响。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赵大志看过来的目光。堂哥冲他举了举酒杯,露出一口白牙。赵小军也举起手里的茶杯,隔空碰了一下。他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却很清楚——这场面子,撑得了台上,撑不了台下。等酒喝完了,菜撤了,那八千八百块的账单往桌上一放,就是赵大志露底的时候。
可这会儿,赵大志是全村最风光的人。赵小军放下茶杯,继续剥他的花生,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他看了一眼奶奶,老人家正跟旁边的老姐妹说话,笑得满脸褶子。
赵小军把新剥的花生米推到奶奶那边,没说话。
第三章 敬酒时的风光
赵大志端着酒杯从主桌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飘了。他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举着玻璃杯,里面的白酒晃出来几滴,落在红色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王大爷坐在他旁边,伸手想扶他胳膊,被他笑着挡开了。
“大爷,您坐着。今天这酒,我一个个敬过去,不能乱了规矩。”
他先敬主桌,从王大爷开始,然后是李婶、刘奶奶、三叔公。每一杯都倒得满,仰头下去,杯底朝天,一滴不剩。赵奶奶在边上拉他袖子:“大志,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他拍拍奶奶的手背:“奶奶,今天是好日子,您孙子高兴。”
赵小军坐在靠西墙的角落,那一桌坐的都是同辈的发小。陈亮夹了块肘子肉,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哥这酒量可以啊,我看他喝了快二十杯了。”张明接话:“那可不,人家在外面跑生意,酒桌上练出来的。小军,你哥到底做的什么买卖?这排场少说也得大几千吧。”
赵小军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他没跟我细说,我也不好问。”
“你这弟弟当得,”陈亮乐了,用筷子头点了点他,“你俩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他能瞒你什么?”
赵小军笑了笑,没接这句。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带着点苦涩。他看着赵大志的背影在桌子间穿梭,从东头到西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每到一个桌,先叫一声称呼,再说一两句贴心话,然后碰杯,仰头。旁边有人递烟,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一会儿工夫两边耳朵各夹了一根,像长了犄角。
到第三桌的时候,赵大志的声音开始大了。他一只手搭在刘叔肩膀上,嗓门盖过了嘴里的酒气:“刘叔,您别的不说,就那年我上学没学费,是您借给我爹五十块钱。我记一辈子。今天这杯酒,专门敬您。”
刘叔六十多岁,脸古铜色,笑起来牙缝里嵌着菜叶子。他端起酒杯跟赵大志碰了一下:“大志啊,有出息。咱们村出去这么多人,就你还想着回来请大伙吃饭。来,干了。”
赵大志仰头灌下,抹了把嘴,嗓门又拔高一度:“那必须的。我赵大志走到天边,根在柳河村。今天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我亲人。”
棚子里响起一片附和的叫好声。有人敲碗,有人拍桌子。赵大志越喝越来劲,从东头敬到西头,脚步虽然晃,但每杯酒都认得清该敬谁。他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起来。几个小孩追在他后面跑,捡他掉在地上的烟盒。
赵小军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到主桌边上,给奶奶添了勺汤。奶奶抬头看他:“小军,你哥今天高兴,让他喝吧,一年到头也没几回。”赵小军把汤碗轻轻推到奶奶手边:“我知道,奶奶。您别操心他,我看着呢。”
他回到自己那桌的时候,赵大志正从旁边绕过来。隔着两张桌子,赵大志一眼看见他,手一扬,酒差点洒出来:“小军!我弟弟在哪儿呢!”
这一嗓子把半棚人的目光都引过去了。赵大志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脚下绊了一下,赵小军起身扶住他胳膊。赵大志顺势把手臂搭在赵小军肩膀上,整个人半边身子压过来,酒气扑鼻,西装前襟上洒了几滴菜汤。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赵大志搂着赵小军的肩膀,对着桌上几个发小,声音洪亮,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了,“这是我弟弟,赵小军。县城开超市的,实在人。”
陈亮和张明都站起来,笑着点头。
赵大志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小军的胸口,拍得砰砰响:“我告诉你们,我赵大志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我弟弟算一个。从小就跟我不一样,我念书念不进去,他能念。我出去瞎混,他在家老老实实帮我奶奶干活。后来我瞎折腾,他攒钱开了个小超市,一分一厘都是自己挣的。”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发红:“我这人,爱吹,爱面子。可我这弟弟,从来不跟我争。我回家说大话,他听着,就笑笑。我借钱,他给。我请客,他坐角落里看着我,也不吭声。”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亮咳了一声,举起酒杯:“大志哥,喝一杯,今天高兴。”
赵大志端起不知谁递过来的一杯酒,跟陈亮碰了一下,又转向赵小军:“小军,哥今天当着大伙面说一句——你在哥心里,比我强。”
赵小军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哥,少喝点。坐下歇会儿,待会儿还有菜没上呢。”
赵大志摆摆手,没坐,又往下一桌走了。赵小军坐回来,张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哥这……是真喝多了还是心里有事啊?”
赵小军拿过赵大志之前搁在桌上的酒杯,把里面剩的半杯酒倒进自己茶杯里,盖住酒气,放下杯子才说:“他就是高兴。没事,我看着呢。”
他转头朝棚子西头看了一眼。赵大志又端起了酒杯,跟一帮年轻人划拳,输了就喝,嗓门比谁都大。日头爬到了头顶,棚子里热气蒸腾,人声一浪高过一浪。赵小军低头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酒席已经进行到尾声,热菜上齐了,厨师长在灶台那边收拾工具。赵大志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耳朵上的烟掉了一根,西装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颗。
赵小军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对着灯光闪了一下。他没有解锁,只是把它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后壳。
奶奶在那边喊他:“小军,过来帮我剥个虾。”
他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经过赵大志身边时,堂哥正搂着村长说话,声音高得整个棚子都听得见:“村长,您放心,明年我回来,给咱村小学捐一批桌椅,我赵大志说到做到——”
村长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赵小军从旁边走过,赵大志头也没回,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糊了一把,满手的酒气。赵小军没停步,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朝奶奶走去。
棚子外面,日头白花花地照着村口的土路。几只土狗趴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等着宴席散场捡点骨头。赵小军把虾剥好放进奶奶碗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正举杯大笑的堂哥。那笑声又响又亮,把音箱里循环了一上午的《好运来》都盖了下去。
第四章 赵奶奶的心愿
赵奶奶坐在主桌正中的位置,身后是靠背椅,椅子上垫了赵小军从县城带来的软垫。她耳朵有点背,棚子里人声嘈杂,她不太听得清别人说什么,只是笑,看着满场子的人来来往往。主桌上摆着一盘剥好的虾,一碟切好的肘子肉,还有赵大志特意让厨师单做的一碗鸡蛋羹,说是奶奶牙口不好,吃这个软和。
赵小军从自己那桌过来,把椅子往奶奶身边拉了拉,坐下。奶奶侧过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头瘦得像干柴,力气却不小。她没牙的嘴瘪了瘪,凑近了说:“小军,你哥呢?”
“在那边敬酒呢,您看,嗓门最大的那个。”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摇了摇头:“喝了多少了?”
赵小军没接这个话,拿起筷子给奶奶碗里夹了块鱼肉,把刺一根根挑干净,才把碗推回去:“您吃您的。他酒量好,没事。”
奶奶没动筷子,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像是只讲给他一个人听:“你哥这人,从小就要强。你俩一般大的时候,他在外面跟人打架,脸都被人挠花了,回家愣是不哭,还跟我说是自个儿摔的。我一看就知道,那明明是手指甲印子。我问他,他嘿嘿一笑,说奶奶您别管,我没事。”
赵小军点点头:“我知道,他面子重。”
“面子重,心不坏。”奶奶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爷爷走得早,那会儿你叔你婶在外面打工,你哥俩跟着我。家里穷,他念书念不进去,自个儿说要出去挣钱,给家里盖房。十几岁的孩子,个子还没灶台高,跟着村里人去工地上搬砖。头一年回来,给我买了双棉鞋,码子大了两号,我穿着直往下掉。他蹲在地上给我套鞋,一边套一边说,奶奶,明年我给您买合脚的。第二年,真买了个合脚的。”
她说到这里,眼角湿了一下,松开赵小军的手,拿袖子擦了擦。
赵小军把鸡蛋羹往奶奶面前挪了挪,轻声说:“您的鞋,他都记着呢。”
“记着,都记着。”奶奶叹了口气,“就是太记着了,活得太累。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回来一句不说,净说好的。去年过年,跟我说生意做大了,要接我去城里住。我一听就知道,他又在哄我高兴。他那点本事,能有多大?我不是图他大富大贵,我是图他别硬撑着。你说他今天摆这二十桌,得花多少钱?”
赵小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鱼刺从桌上拨到碟子里:“奶奶,您今天高兴就行。钱的事,不用您管。”
奶奶又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舒展开,像秋天晒干的菊花。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羹,送到嘴里慢慢抿着。
“小军,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奶奶咽下鸡蛋羹,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我今年八十五了,活不了几年了。我不盼别的,什么山珍海味,什么二十桌三十桌,我吃不动了,也看淡了。我今天坐在这儿,最高兴的是什么?是你们兄弟俩都在我身边。一个在那边敬酒,一个在我这儿剥虾。”
赵小军低着头,没说话,手里在给奶奶挑另一块鱼的刺。
奶奶又握了握他的手:“你哥有他的毛病,好面子,爱吹。可他心里有你,有这个家。你呢,别跟他一样见识。他要是哪天栽了跟头,你拉他一把。兄弟俩,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知道,奶奶。”赵小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他再大的排场,也是我哥。”
奶奶笑得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嘴里念叨着:“好,好。这就对了。奶奶今天高兴。”
赵小军给奶奶碗里添了勺汤,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奶奶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旁边坐着的赵二婶说话,说赵小军超市里的西瓜甜,说赵大志小时候偷邻村黄瓜被人追着跑。赵二婶笑着附和,说老嫂子你这两个孙子都出息。
赵小军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起身给奶奶把靠垫摆正,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他做这些的时候,棚子另一头,赵大志正站在一张空桌子边上,手里端着半杯白酒。他本来在跟几个年轻人划拳,划着划着,一转头,隔着三张桌子,看见奶奶拉着赵小军的手,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奶奶笑得很开心,那种笑,他在外面跑这些年,很久没见过了。
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周围的人声忽然像是隔了一层。赵小军给奶奶夹菜,给奶奶擦嘴,动作又轻又稳。奶奶仰着头看赵小军,嘴里说着什么,赵小军就点头,点得很认真。
赵大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子里的酒映出棚顶的灯,晃晃荡荡。他想起去年过年,他回村那天,奶奶也坐在屋里,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他给她塞了两千块钱,说生意好得很,您放心花。奶奶把钱收进贴身口袋里,说大志有出息了。当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奶奶站在门口,一直望到他的车灯看不见了才回屋。那时候他心里是得意的,觉得自己总算让奶奶放心了。
可今天看着奶奶拉着赵小军的手笑成那样,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皱起眉头。旁边一个小伙子喊他:“大志哥,再来一局!”他摆摆手,没回头,目光还在主桌那边。赵小军正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奶奶碗里,奶奶张嘴说了句什么,赵小军笑了,笑得很轻。
赵大志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掌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往主桌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厨师长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夹子,上面夹着一沓单子,正朝棚子中间张望。赵大志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摸了摸西装内侧的口袋,手指碰到手机硬邦邦的边缘。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棚子里的热闹有些远了。日头从棚子顶上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脚边,白晃晃的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西装扣子扣好,朝厨师长走了过去,步子迈得很稳,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冲厨师长点了个头,声音洪亮:“师傅,辛苦了啊!今天菜做得地道,乡亲们都夸呢。”
厨师长笑了笑,把手里那张单子递过来。
第五章 结账前的暗流
赵大志走到厨师长跟前,先递了根烟。厨师长摆摆手说不抽,把那张单子递过来:“赵老板,今天的菜金加上人工、桌椅、棚子,拢共八千八。零头我给你抹了,你瞅瞅。”
赵大志接过单子,目光扫过最下面那个数字,手指捏着纸边,捏得有点紧。他脸上笑容没动,嘴里说:“行,没问题,辛苦师傅了。我先看一遍,这数没错的话马上转你。”
厨师长点点头,转身回灶台那边收拾东西去了。
赵大志站在原地,把单子又看了一遍。八千八。他兜里揣着三千,本来打算先付一半,剩下的过几天再凑。可这话当着一村人的面怎么说得出口。他摸了摸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他点开微信,零钱余额跳出来:六十三块四毛。他划到银行卡,短信提醒里躺着一条昨天的余额通知:余额两千八百四十三元。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信号格满的。
“这儿信号不好。”他抬起头,目光在棚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什么都没找,“我去那边打个电话。”他用下巴朝棚子外头的土路点了点,跟旁边也不管谁,抬脚就往外走。
走出棚子,日头晒得后颈皮发烫。他绕到棚子侧面的杨树底下,那里堆着几箱没开封的白酒,是早上拉来的。他背对着棚子,低头快速翻着通讯录。手指往下划,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闪过去。老周?上次借的两千还没还。强子?上个月刚跟人家吹自己生意红火。他翻到最底下,又翻回去。杨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远处棚子里传来划拳声、碗筷碰击声、小孩追跑的笑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传过来。
他拨了第一个号。响了三声,通了。“喂,强子,我大志。那个,手头方便不?临时倒个手,明天就还你。”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哦,行行,没事没事,我再问问别人。”挂了。
他又拨了一个。这次对方接得更快,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嘴里说着“理解理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对方已经挂了。他站在杨树底下,树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明明暗暗。
他翻了翻微信群,找到一个经常一起吃饭的哥们的头像,打了几个字过去:“在吗?急事。”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插在兜里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杨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慌,他抬手抹了一把后脖子,一手汗。
棚子里,赵小军坐在主桌旁边的小马扎上。奶奶刚喝完汤,正拿手绢擦嘴,赵二婶在旁边跟她唠家常。赵小军起身给奶奶把杯里的水续上,一抬眼,刚好看见赵大志从棚子侧边绕出去。他目光跟过去,落在杨树底下那个背影上。堂哥平时走路带风,肩膀晃得厉害,这会儿站在树底下,肩膀绷着,拿手机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头低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赵小军收回目光,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痕,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贴的钢化膜边角翘起来一小块。他按亮屏幕,通知栏里挂着一条未读短信,是银行发来的。他手指点了点,短信展开:您尾号四七三六账户于八月初六转入人民币九千元整,当前余额……
他没往下翻,拇指一按,屏幕熄了。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塞回裤兜。
旁边赵二婶问他:“小军,你哥刚才还在那边跟人喝酒呢,这一会儿跑哪儿去了?”
赵小军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说:“可能出去透透气,喝了不少。”
赵二婶哦了一声,又扭头跟奶奶说话去了。赵小军把茶杯放下,目光越过主桌,越过棚子下一排排的圆桌,落在远处杨树底下。赵大志已经不在了,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知了还在叫。
他又看了一眼棚子边上的灶台,厨师长正把锅碗往三轮车上装,边装边跟旁边人说话,手里那个夹子已经收起来了。
赵小军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他想起三天前,他在超市后面的小屋里刷手机,刷到赵大志的朋友圈。九张图,全是大饭店的菜单,什么佛跳墙、东坡肘子、清蒸东星斑,配的文字是“让乡亲们吃顿好的”。他当时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盯着那九张图看了半天。菜单上的菜不便宜,一桌少说也得四五百。二十桌,光菜就上万。
他当时就给自己在银行工作的同学打了个电话,问转账的事。同学说跨行大额要提前预约,他说行,你给我约上,初六早上我到柜台办。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小军低头看,是超市隔壁粮油店老陈发来的微信:“小军,初八进的那批米到了,你啥时候回来点货?”他回了一个字:“明天。”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
棚子外面,赵大志从杨树后面转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笑又挂上了。嘴角往上提,眼睛却往下沉。他穿过几张桌子,有人喊他再喝一杯,他摆摆手说等会儿等会儿。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像是要赶紧把什么事办完。走到棚子中间那张长条桌前——那是他专门让人摆来放酒水的——他站住了,伸手从桌上的纸箱里摸出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大口,喝得急,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西装前襟上。他拿手背抹了一下,西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墩,眼睛往主桌那边瞟了一眼。赵小军正低着头给奶奶剥橘子,手指头细心地撕着橘瓣上的白丝,剥完一瓣放一瓣到奶奶手里的小碟子里。奶奶跟赵二婶说着话,没看他。
赵大志收回目光,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手机。他站在长条桌前,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着,划了两下又停住。棚子顶上那块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响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旁边的划拳声盖过去了。
第六章 抢手机的那一下
赵大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那些名字平时看着都挺热乎,这会儿一个个点过去,要么是正在通话中,要么是响了半天没人接。有个开五金店的老同学倒是接了,听他说要周转几千块钱,那边顿了一下,说最近进货压了不少钱,实在挪不开。赵大志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我再想办法,挂电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在杨树底下没动,又把微信翻了一遍。那个经常一起吃饭的哥们还是没回消息,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赵大志咬了咬后槽牙,点开另一个群,发了一条:“哪位兄弟手头方便,帮我转三千,明天就还。”消息发出去,群里本来正热闹地聊着谁家孩子考大学的事,忽然就安静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快一分钟,没人接话。只有一个人发了个表情包,是个熊猫头挠后脑勺的图,别的什么也没说。
他把手机锁屏,仰头看天。杨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棚子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有人讲了个笑话。笑声飘过来,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西装下摆拽了拽,转身往回走。脸上那层笑重新堆上去,嘴角提着,可走到棚子边上的时候,脚步到底慢下来了。长条桌上那瓶矿泉水还立着,他伸手拿起来又灌了两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得胃里一缩。
赵小军坐在主桌旁边的小马扎上,正把最后一瓣橘子递到奶奶手里。奶奶牙口不好,橘子瓣得撕得细细的才咽得下去。他手上做着这些,眼睛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棚子那头。赵大志从杨树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那层笑绷得太紧,像糊在脸上的纸,风一吹就要裂。等他走到长条桌前拿起矿泉水猛灌的时候,赵小军看见他拿瓶子的手在打颤,瓶身的水珠沾了一手。
赵小军把最后一瓣橘子放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他裤兜里那部屏幕带裂痕的手机贴着大腿,硬邦邦的。他想起早上出门前,特意把微信零钱里的一千多块转到了银行卡上,银行卡又解了绑,支付宝里就剩了三十几块,够明天买菜用。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堂哥这个人,从小到大,但凡要面子的时候,十回有八回要出事。
赵大志走过来了。
他走到主桌旁边,没看奶奶,也没看赵二婶,眼睛直直地落在赵小军手边那部手机上。赵小军刚把纸巾团成团扔桌上,手机就搁在碗筷旁边,屏幕朝下扣着,裂痕那道纹路顺着背面壳子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小军。”赵大志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赵小军抬起头:“哥,怎么了?”
赵大志没接话,眼睛还盯着那部手机。旁边的赵二婶正跟奶奶说村里谁家闺女要出嫁的事,没注意这边。棚子底下人声嘈杂,没人往这边看。赵大志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一伸,直接从桌上把那部手机抓了过来。
“我先用一下你的手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快,像背书似的,怕说慢了就说不下去了。手机攥在手里,他也没看赵小军,拇指已经按在了屏幕解锁键上。
赵小军的手还搁在膝盖上,橘子汁的黏腻感没干透。他看着赵大志那只手,指关节发白,攥得那么紧。他没有去抢,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堂哥。
“哥,你慢点,屏幕有裂痕,别划着手。”他说,声音不高,跟平时说话一样。
赵大志嗯了一声,没抬头。他拇指在屏幕上划拉,赵小军的锁屏密码是他生日,这个他记得。解开之后,他先点开微信,手指头戳进钱包页面,零钱那一栏跳出来一个数字:三十六块七毛。他愣了一下,拇指往下滑,银行卡那一行是空的,没绑任何卡。他又退出来点开支付宝,余额:三块五。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他拇指还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棚子顶上塑料布又哗啦响了一下,有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一激灵。
赵小军这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可那笑里没什么喜气,倒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出来,没点,就在手指间转着玩。
“哥,”他说,“你看我手机也没钱。”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聊天气一样。
赵大志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从刚才的发白,这会儿又涨出了一层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左手攥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远处厨师长正朝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夹着账单的夹子,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赵小军把烟别到耳朵上,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他比赵大志矮半个头,可这会儿站直了,肩膀平着,目光平着,看着堂哥的眼睛。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账单一会儿再说,你先坐下歇歇,我看你喝了不少。”
赵大志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部手机,裂痕正好从他拇指底下穿过去。屏幕上还亮着,支付宝余额那三个字和那个刺眼的数字映在他瞳孔里。他忽然想起去年过年,赵小军去他家拜年,提了两箱奶,一箱是给奶奶的,一箱是给他的。他当时拍着赵小军肩膀说,兄弟,哥在外面挣大钱了,明年给你换辆车。赵小军笑笑说不用,我那面包车能开就行。
他当时觉得赵小军这话是客气,现在他忽然反应过来,赵小军那面包车,后座拆了拉货,前面副驾驶的椅子塌下去一块,用胶带缠着,开了八年了。
厨师长的脚步声近了。
第七章 赵小军早就料到
赵大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裂痕那面朝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照着他攥紧的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像地里翻出来的老树根。
“赵小军。”他终于开口了,嗓子紧得像拧过的毛巾,“你是不是故意的?”
旁边赵二婶正给奶奶夹菜,听见这声儿转过头来瞅了一眼。赵小军朝她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站起来,伸手拉住赵大志的胳膊。赵大志想甩开,赵小军手指扣得紧,低声说:“哥,咱去后头说,别让奶奶看见。”
赵大志梗着脖子站了两秒钟,到底还是跟着走了。俩人绕过主桌,穿过棚子角落那堆塑料凳,一直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树底下摆着几箱还没开封的白酒,是赵大志自己带来的,预备着吃完饭给乡亲们一人分一瓶。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纸箱上,领带也扯松了,露出里头那件新买的蓝衬衫,领口一圈汗渍已经泛了黄。
赵小军靠在树干上,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这回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头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哥,你请客前三天,”他慢慢吐出一口烟,“朋友圈一天发三回,发的都是县城大饭店的菜单,龙虾、鲍鱼、海参,一桌子两千八的那种。你发第一条我就看见了,当时我还在你那店里拿货,你记得不,你当时跟我说你生意做得好,一年流水上百万。”
赵大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攥着那件西装外套的袖子,往死里攥。
“第二条,你配文写‘老家兄弟聚会,必须最高标准’。第三条,你说‘钱不钱的无所谓,要的就是这个面儿’。”赵小军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就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哥,你在外面这些年,我从来不打听你生意到底挣没挣着钱。可你发菜单那三天,我正好在你这儿进过两次货,你库房里的货架子空了一大半,你跟我说是清仓搞活动。你微信上跟我借钱那回,说进货周转,五千块,我当时没多问就转你了。后来我去批发市场,人家跟我说,你那店三个月前就退租了。”
赵大志的肩膀塌了一下。
“你把钱转走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问句。
“转了。一千三百多,转到卡里,卡解绑了。支付宝留了三十几块,够我明天买菜。”赵小军把烟头摁灭在树根旁边的土坷垃上,用脚碾了碾,“哥,我也不是神仙,我就是知道你这人,从小到大,但凡要面子的时候,十回有八回要出事。我防的不是你,我防的是今天这个场面。”
赵大志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抖了两下:“那你让我今天怎么收场?二十桌,八十多人,都看着呢。你手机里那点钱不够,我手机上花呗额度也用完了,微信里就剩三千。你让我跟乡亲们说,我赵大志请不起这顿饭?”
赵小军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咔嗒咔嗒响。村口的路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哥,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急。”赵小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你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
赵大志愣住了。
“你要面子,我现在就帮你把面子圆回来。”赵小军说,“我去跟厨师长说,这顿饭我请,钱我来结,回头我跟乡亲们说,我跟我哥一起办的,给奶奶提前过生日。你面子上过得去,谁也不会说什么。可你里子呢?里子就是你下回还这么干。你回城里,接着租个门面,接着发朋友圈,接着跟人借钱。你那新手机,我看了,最新款的,分期还没还完吧?”
赵大志别过脸去,不看他。
“你要里子,现在就跟我回棚里,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承认你没挣着钱,承认这顿饭是硬撑着办的,承认你搞这么大排场,就是怕村里人看不起你。”赵小军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沉下去,“哥,你觉得丢人,我也觉得丢人。可丢一回人,总比丢一辈子人强。”
赵大志忽然蹲了下去。他蹲在老榆树底下那堆酒箱子旁边,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可那件新蓝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赵小军站在他旁边,没有去拉他,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村口大棚里透出来的灯火和晃动的人影。
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大概是有人讲了个笑话,或者哪个小孩打翻了饮料。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老榆树底下,显得又远又近。
赵大志蹲了很长时间。长到赵小军点第二根烟的时候,他才从膝盖缝里闷出一句话:“小军,你实话告诉我,村里人是不是都知道我混得不行了?”
赵小军想了想,把烟掐了。
“差不多吧。张二叔上个月去县城办事,路过你那个店面,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转租。他回来跟几个人念叨过,我听见了。可他也没到处说,大家就是心里有数,嘴上不提。你今天摆这么大排场,不少人心里犯嘀咕呢。”
赵大志慢慢抬起头。路灯照着他的脸,眼睛红着,鼻头红着,嘴角那点倔强还在,可已经撑不起什么阵仗了。
“那你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哥的特别没用?”
赵小军看了他一会儿。
“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去河滩上捡石头。你捡了一块特别好看的,说你得留着,将来当传家宝。后来那块石头呢?你嫌它不够圆,扔了,又去捡别的。捡了半天,手里一块好的没剩下。我当时捡了一块扁的,不咋好看,可我拿回家一直搁窗台上,现在还在呢。”他顿了顿,“面子就是那块圆石头,捡一路扔一路。里子是你手里握得住的东西,不好看,但它实在。”
赵大志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晃了一下,赵小军伸手扶住他胳膊。这一次,赵大志没有甩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新衬衫,袖子肘部已经蹭了一块灰。
棚子那边,厨师长又在朝这儿张望了。
赵大志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西装外套从纸箱上拿起来,没穿,搭在胳膊上。领带也没系回去,就那么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走吧。”他说,嗓音还是哑的,可那哑里头多了点什么,赵小军听出来了,是松了劲儿的那股子实在。“回去。该说什么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棚子走。路过那堆酒箱子时,赵大志弯腰从最上面那箱里抽出一瓶白酒,拎在手里。赵小军瞟了一眼,没问他要干什么。棚子里的喧闹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赵二婶正拉着奶奶说赵大志小时候尿床的事,奶奶笑得直咳嗽。
赵大志在棚子门口站住了。他回头看了赵小军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半边脸。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赵小军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赵大志掀开棚子的帘子,走了进去。
第八章 村长出来打圆场
村长老周头端着半杯茶走过来的时候,赵大志正捏着手机愣在棚子角落那张记账的小方桌前。厨师长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嘴上说“不急不急”,可脚底下没挪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周头拿眼睛一扫,心里就有了数。他当了二十多年村长,谁家办事什么成色,他一眼能掂出斤两。赵大志今天这流水席,菜是硬菜,酒是好酒,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光看这排场,够气派。可这都快散席了,主家还没去跟厨师长结账,这就不对味了。
“大志,”老周头嗓门不高,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菜都上齐了?乡亲们吃得咋样?”
赵大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上挤出笑来:“周叔,吃得挺好,都挺好。我这儿……马上就好,马上。”
他那个“马上”说得飘,像秋天河滩上刮起来的芦花,没个着落。老周头抿了一口茶,眼睛扫过赵大志的额头,那上头的汗珠子密了一层,灯底下亮晶晶的。他又看看赵小军,赵小军站在两步外,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站着。
“大志啊,”老周头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还是那么不高不低,“乡亲们都在呢。吃的吃好了,喝的喝好了,可这席面上的事,主家得有个说法。你是咱柳河村出去的人,今天这顿饭,大家都念你的好。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含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大志点头,点得又快又急:“是是是,周叔您说得对,我这就——”
他话说一半,手又摸向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拇指划拉了两下,脸上的笑纹一点点僵住,最后像冻在冰面上的波纹,动不了了。厨师长往前凑了半步,客气地清了清嗓子:“赵老板,要不我先回后厨,您这边方便了随时招呼我。”
赵大志没接话。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是微信零钱的界面,余额显示得清清楚楚,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他又翻到银行卡,那张卡里只剩不到两百。支付宝的花呗额度,昨天为了进烟酒已经刷爆了。他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棚子里不知谁家的孩子在追跑,撞翻了一只塑料凳,咣当一声,惹起一阵笑骂。笑声传过来,落到赵大志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新衬衫太紧了,领口勒着脖子,喘气都不顺。他把领带又扯松了松,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通讯录翻到底,那些个平时称兄道弟的名字,这会儿看着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赵小军站在旁边,什么话也不说。他兜里那张银行卡贴着大腿根,硬邦邦的,带着体温。他早就准备好了,九千块,本来是打算给奶奶办寿宴用的。三天前他听说堂哥要摆流水席,就琢磨着这事悬。防着今天这一出,他提前把微信零钱和绑定卡里的钱都转走了,只留了几十块零头。赵大志抢他手机那会儿,他心里明镜似的,可他没有当场翻脸。有些事,得让堂哥自己走到那一步,别人替不得。
老周头等了一会儿,不见赵大志动静,眉头拧了起来。他刚要再开口,棚子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赵奶奶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被赵二婶搀着,一步一步挪了过来。老太太今儿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银簪子稳稳地别在脑后。她耳朵不背,眼睛也还亮堂,坐在主桌上早把这边几个人的动静看了个大概。
“咋的了?”赵奶奶的声音沙沙的,不高,可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下来。“大志,你站那儿干啥?席都要散了,你不过去跟大伙说两句?”
赵大志猛地转过身,脸上硬堆出笑来:“奶奶,没事没事,我跟周叔说点事,您先坐着,那儿有凳子,您别站着——”
赵奶奶没动。她那双眼睛在赵大志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赵小军身上。赵小军叫了声“奶奶”,声音低而稳。老太太看看这个孙子,又看看那个孙子,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极浅,可落在赵大志耳朵里,比任何话都重。
“大志啊,”赵奶奶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声音还是稳的,“你从小就要强。三岁那年分糖,你分到一块小的,哭了一晌午,非要大的不可。你爹说你,你梗着脖子说,我就要最好的。你记得不?”
赵大志喉结滚了一下:“奶奶,那都小时候的事儿了——”
“是啊,小时候的事儿了。”赵奶奶微微点头,银簪子在灯下一闪。“可有些脾性,跟一辈子。你今儿个请全村吃饭,奶奶心里高兴。可奶奶高兴的不是你花了多少钱,摆了多大排场。奶奶高兴的是你有这份心。可要是这份心是硬撑出来的,撑得你自个儿站都站不稳当,那奶奶吃这顿饭,咽不下去。”
棚子里静了一瞬。有人悄悄把还没喝完的酒杯放下了。老周头退后半步,把地方让给这祖孙三人。赵大志站在那儿,手垂下来,手机屏幕暗了,他那张脸在棚顶灯泡底下又红又白。赵小军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堂哥身侧,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了赵大志的后背上。那只手掌心温热,稳稳地贴着那件蓝衬衫被汗洇湿的地方。
赵奶奶伸出另一只手,拐杖靠在桌沿。她那只满是皱纹的手握住了赵大志的手腕,攥了攥,力气不大,却很牢。“小军,”她偏过头,“你哥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帮衬着点。你们俩,一个桌面上的人,一个桌底下的人,缺哪个都不行。可桌面上的人不能光顾着桌面上好看,桌底下的人也不能光在底下使暗劲儿。你们是兄弟,站一块儿,那才叫家。”
赵大志的嘴唇抖了两下。他把脸转开,对着棚子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远处河滩上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叹气,又像有人在下决心。赵小军搭在他后背上的手没有收回来,反而用了点力,往下按了按,好像在说,哥,站直了。
第九章 赵大志开口认错
赵大志把脸转回来的时候,棚子里的灯泡正好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荡开又收拢。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一团干棉花,第一下没发出声来。赵奶奶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那点力气不重,却让他挣不开。
“村长。”他终于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村长正站在人群边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闻言抬起头来。赵大志松开奶奶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棚子中间那盏灯底下。他身上那件新衬衫的领口还敞着,领带歪到一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各位乡亲,”赵大志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他咽了口唾沫,硬把声音提起来,“我赵大志今天这顿饭,办得不地道。”
棚子里一下子静了。先前还在猜拳的几个汉子把手停在半空,端着碗的大婶扭过头来,连跑来跑去的孩子都被大人拽住了胳膊。二十桌人,凳子挪动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棚布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我说我在外面发了财,回来请大家吃顿饭——这话,是假的。”赵大志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后几桌的人要侧着耳朵听。“我这两年做买卖,没赚钱,赔了。赔得底儿掉,兜里比脸上还干净。今天这八千八,我拿不出来。”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着裤缝,指节泛白。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像水烧到八成热时锅底冒起来的小泡。有人“哦”了一声,拖得老长。有人跟旁边的人咬了咬耳朵。靠近主桌的一个婶子轻轻“哎呀”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在安静里听着格外清楚。
赵大志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那双新皮鞋的鞋尖,鞋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块泥点子,灰不溜秋地糊在那儿。他忽然想起去年过年,他在县城请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吃饭,一桌花了两千多,眼睛都没眨。那时候他以为钱是赚出来的,也是花出来的。现在他知道了,钱花完了,脸也就跟着没了。
“我对不住大家。”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对不住我奶奶。她老人家八十五了,我没让她享上福,还让她跟着丢人。”
赵奶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枣木拐杖的底端在泥地上轻轻点了两下。笃,笃。声音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老太太没有说话,银簪子在灯光里微微发亮,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把所有的言语都收进去了。
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赵大志的肩膀。
赵小军从旁边走过来,站到堂哥身边,比他矮了半个头。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头洗得起球的毛衣领子。他的手按在赵大志肩上,不轻不重,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哥,你别一个人扛。”赵小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实。“这顿饭,本来订的就是给奶奶的寿宴。我钱都备好了,九千,一分不少。你要请乡亲们,我没拦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可这口气,不该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赵大志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红了一圈。他盯着赵小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头一回认清这个从小跟在他后头跑的堂弟。赵小军的脸被棚顶的灯光照着,平平常常的一张脸,眼角有细纹,鬓角有汗,可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笑话他的意思。
“你——”赵大志嗓子发紧,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赵小军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提,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掉进河套里,你二话不说跳下来拽我。你自己都不会凫水,差点没上来。后来奶奶知道了,拿笤帚疙瘩打你,你愣是一声没吭,还跟我说,弟,别怕,有哥在。”
赵大志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滚下来,顺着他粗糙的脸颊砸到衬衫领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他赶紧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抹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站在灯底下。棚子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一个老大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村长把手里的烟别到耳朵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大志另一边。“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嗓门压过底下的窃窃私语,“大志这话说到这份上,比啥都值钱。人活一张脸,可脸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今天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话撂下,就冲这个,你还是条汉子。”
赵大志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说话。赵小军搭在他肩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用了些力,往上提了提,让他把背挺直。赵奶奶这时候慢慢走过来,枣木拐杖点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人们自动给她让开一条道。她走到两个孙子中间,先看看赵大志哭红的眼睛,又看看赵小军稳稳当当的脸,布满皱纹的嘴角慢慢弯了弯。
“灶上还有热汤没有?”赵奶奶偏过头问旁边的赵二婶,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给大志盛一碗。喝了汤,把脸擦干净,过去给每桌敬杯酒。今天的席,是你请的,不管钱谁出的,你这份心意在。敬完酒,你跟我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赵大志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奶奶,我——”
“去敬酒。”赵奶奶打断他,把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磕,声音不重,却笃定得很。“你办了席,就得把席收好。收好了,才算对得起今天来的这些乡亲。”
赵小军已经转身往灶台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赵大志扬了扬下巴:“哥,汤我给你端。你去敬酒,我跟着。”赵大志看着堂弟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把歪到一边的领带扯下来揣进口袋,又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深吸了一口气。
棚子外面,夜风送来河滩上芦苇的沙沙声。棚子里,有人重新端起了酒杯。赵大志走到第一桌边上,拿起一瓶开了盖的白酒,手还有点抖,可倒进杯子里的酒线稳稳的。他端起酒杯,对着满桌的乡亲,嗓子沙哑却清清楚楚地说:“叔,婶,大志今天对不住大伙。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酒又辣又涩,可那股辣劲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反倒让他觉得通透了。赵小军端着一碗热汤站在人群后头,汤碗上冒着白白的热气,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赵奶奶拄着拐杖站在灯底下,看着大孙子挨桌敬酒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等这顿席散了,等回到家,她要把老头子的照片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放在堂屋正中间,点一炷香。然后她要跟两个孙子好好说说话,把那些年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句一句都说清楚。
赵大志敬完最后一桌,酒瓶空了,脚步也稳了。他走回赵小军面前,接过那碗还温着的汤,低头喝了一大口。汤里放了葱花和姜末,又热又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口那块一直发凉的地方。他抬头看着赵小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得厉害。赵小军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回家再说。”
赵奶奶已经拄着拐杖往棚子外头走了,赵二婶在旁边搀着。老太太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两个孙子一眼。灯光从棚子里透出来,照着她佝偻的背和花白的头发。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朝两个孙子招了招手。赵大志和赵小军一前一后跟了上去,兄弟俩的影子被棚子里的灯拉得长长的,投在泥地上,一高一矮,并排往前走。
第十章 赵小军掏出银行卡
赵小军没往灶台那边走。他站在原地,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一张银行卡。卡片边角有些磨白了,是他用了好几年的那张。他往前迈了一步,绕过赵大志,径直走到厨师长面前,把卡递过去。
“刷这张,八千八,一分不少。”
厨师长愣了一下,看看赵大志,又看看赵小军,手悬在半空没敢接。赵大志整个人僵在那儿,后脊梁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酒意哗地退了个干净。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卡,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厨师长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问赵小军:“那……我就去刷了?”
“去刷吧,密码六个零。”赵小军语气跟平常在超市里给人结账没什么两样。厨师长转身往收银台走,脚步还有点犹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志,摇了摇头,进了棚子后面的临时账房。
赵大志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一把拽住赵小军的胳膊,把他扯到棚子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声音压得低,可每个字都带着颤:“你什么时候取的卡?你早知道我……”
“哥。”赵小军打断他,把胳膊从堂哥手里抽出来,拍了拍被拽皱的袖子。他没看赵大志的眼睛,目光落在远处河滩上黑黢黢的芦苇荡上。“你请客前三天,天天在朋友圈发大饭店的菜单,一天发七八条。村里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你那店去年秋天就关了门,你当我不知道。”
赵大志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得他难受,可他没挪开。
“你既然知道我关了店,知道我没钱,那你……”
“那你非要请,我就让你请。”赵小军把话接过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这顿饭,本来就是我给奶奶准备的寿宴钱。她八十五了,一辈子没在村里吃过席。我钱都取好了,打算初九那天在酒店订两桌,只请自家人。你倒好,八月初六就摆上了,还请一村人。我不拦你,你想风光,我让你风光。”
赵大志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起三天前在村口碰见赵小军,堂弟问他钱够不够,他拍着胸脯说够,说这几年在外头不是白混的。赵小军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行”。他以为那就是随口一问。
“我……”赵大志的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小军,你为啥不当场拦我?你让我在全村人面前……”
“奶奶的八十五大寿,比你的面子重要。”
赵小军终于转过头,看着赵大志的眼睛。他的声音依旧平平的,跟说今天卖了多少钱的酱油醋一样,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赵大志心口。“你风光了,奶奶高兴。你出丑了,奶奶更心疼。我要是提前拦你,你心里那股劲过不去,你得憋一辈子。不如让你自己把戏唱完,戏散了,人清醒了,比什么都强。”
赵大志的膝盖软了一下。他靠在树上,慢慢往下滑,背蹭着树皮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奶奶坐在主桌上跟他说的话,说大志你慢点喝,说大志你给奶奶夹块鱼。他想起自己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让乡亲们吃好喝好,想起每桌敬酒时乡亲们拍着他的肩膀说“有出息”。那些话当时听着多舒坦,现在就有多刺耳。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没有抽泣,没有闷哼,就那么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打湿了衬衫领口。他赶紧低下头,用手掌捂住脸,肩胛骨在西装下面微微耸动。
赵小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赵大志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棚子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沉在暗处。他的手插进裤兜,摸到手机冰凉的屏幕,屏幕上的裂痕硌着他的指腹。这台手机他用了两年,碎屏也没舍得换,因为他记得买手机那年,赵大志拍着他的肩说“你小子会过日子”。
“小军。”
“嗯。”
“我对不住你。”
赵小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赵大志捂在脸上的手拿开。堂哥的脸哭得皱成一团,眼睛鼻子都挤在一块,像小时候摔了跤不敢回家怕挨打的样子。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赵小军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你一会儿拿汤去敬酒的时候,已经把这顿饭圆回来了。剩下的,回去跟奶奶说。她听了你今天的话,一个字都没说。”
赵大志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把,又把剩下半包揣进口袋。他直起身,背在树干上蹭了蹭,把扯歪的衬衫下摆重新掖好。棚子里传来厨师长刷卡成功的提示音,滴的一声,清晰明亮。赵大志扭头朝棚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八千八,我明天取了钱还你。”
赵小军没接这个话。他只是把手机从兜里又掏出来,在赵大志眼前晃了晃。屏幕亮起来,微信零钱余额显示着四十三块六毛。赵大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堂弟这手机里早就没钱了,他防着自己这一手,防了好几天。
“你……”
“走吧。”赵小军把手机揣回去,朝棚子方向抬了抬下巴,“奶奶还在等。她说回家有话跟你说,我估摸着,老爷子照片该摆堂屋了。”
赵大志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这回他忍住了。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跟赵小军并排往棚里走。走到灯底下,他看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主桌旁边,赵二婶正给她披外套。老太太远远地朝两个孙子望过来,浑浊的眼睛在灯光里亮晶晶的。赵大志突然加快脚步,走到奶奶面前,扑通跪了下去。
赵奶奶低头看着他,枯瘦的手在他头顶停了半晌,轻轻落下来。
“起来,”老太太说,“地上凉。”
第十一章 奶奶站起来说话
赵奶奶的拐杖在泥地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棚子里嗡嗡的议论声静了下来。她侧过头,对赵小军说:“小军,扶奶奶起来。”
赵小军赶紧上前一步,一只手稳稳托住奶奶的胳膊肘,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背后。老太太借着力慢慢站直了身子,膝盖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赵二婶想把话筒递过来,赵奶奶摆了摆手,自己伸手接过去,动作虽慢,却透着一股子稳当。
“老嫂子,你坐着说就行。”村长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站着说,才像话。”赵奶奶声音不高,但话筒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我今年八十五了,耳朵还听得见眼睛还看得清。今天这顿饭,是我大孙子大志张罗的,请了全村老老少少。菜好不好,大家嘴里有数。话真不真,大家心里也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棚子里的每一张脸。有人低下头,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赵大志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个小学生罚站似的绷着腰。
“我这个大孙子,从小就要强。那年他爹走得早,他才十二岁,自己跑去镇上扛麻袋挣学费,回来肩膀磨破了皮,愣是一声没吭。”赵奶奶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年月里拉回来的,“后来出去打工,每年回来给我买点心,买棉袄,自己穿得单薄。我这当奶奶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是不知道日子紧,他就是怕别人瞧不起咱家。”
赵大志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把脸别向一边,不敢看奶奶,也不敢看棚里任何一个人。
“今天他摆这顿饭,我高兴。”赵奶奶提高了些声音,“可我最高兴的,不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我活了八十五岁,山珍海味能记住几顿?我高兴的是,我这两个孙子——一个知道错了,一个知道顾家。”
她把“知道错了”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砸着谁。又转头看向赵小军,浑浊的眼珠子里漾开一层水光:“小军,你过来。”
赵小军走到奶奶另一边站定。
“你哥在外头这些年,过年过节能打几个电话?你守在县城开小超市,哪回我去赶集你没给我塞钱?你以为奶奶老糊涂了不知道?”赵奶奶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赵小军的手背,“你今天不吭声就掏了八千八,村里人看着你刷卡,我心里看着你的心。你顾的是这个家,顾的是你哥的脸,也顾的是奶奶的寿。”
赵小军垂下眼皮,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奶奶又把目光挪回赵大志身上,那目光像被阳光晒暖的老棉布,又软又沉:“大志,你过来。”
赵大志挪了两步,头埋得很低,下巴快要贴到胸口。
“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红透了,脸上的泪痕在灯下泛着光。
赵奶奶松开拐杖,任由它倒在自己脚边。她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头带着老年斑和厚茧,碰到了赵大志的脸颊。她轻轻地、慢慢地,用手掌抹去他脸上的泪。
“你从小就争强好胜,奶奶不怪你。”她说,“可你给我记住——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撑面子强一万倍。你爹走得早,你受过的难奶奶都知道。可你记住了,你有奶奶,有小军,有这一村看着你长大的老少爷们。你回来,家门是开的,灶台是热的。你非要在外头咬着牙装个金人,图啥?”
图啥。
这两个字从话筒里滚出来,滚过棚子里的二十张圆桌,滚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剩菜,滚过乡亲们攥紧的酒杯。有人深深叹了口气,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已经在抹眼角。
赵大志的嘴唇抖得厉害,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往前一扑,双膝重重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抱住赵奶奶的腿,把脸埋进老太太的棉裤膝盖里,像个被委屈灌满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能哭的地方。他的背弓起来,西装外套的扣子绷开了线,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后背。哭声闷在布料里,一抽一抽的,没有嚎啕,却更揪心。
赵小军别过头去。他的左手还扶着奶奶的胳膊肘,右手不自觉攥紧了裤兜里的那部裂屏手机。他的喉结又动了两下,眼眶酸得厉害,使劲眨了眨,偏过头朝着棚子外面的夜色看。夜色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还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他抬起右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转回来,弯腰把奶奶倒地的那根拐杖捡了起来。
赵奶奶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孙子,另一只手摸索着落在赵大志头顶。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棚子里鸦雀无声,连厨师那桌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风吹得棚顶的塑料布猎猎作响,桌布的一角被掀起来又落下。
赵大志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他松开手,跪直身子,仰起脸看着奶奶。路灯的光打在他湿漉漉的脸上,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却比刚才放松多了。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奶奶。”
“嗯。”赵奶奶应着,“起来吧,别让大伙看笑话。”
赵大志摇摇晃晃站起来。裤子膝盖处沾了两团泥印,西装前襟也揉皱了。他没顾上拍,转过身面对着棚子里的乡亲们。村长就站在第一排,手里端着半杯酒没放下。赵大志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低:
“今天……让大家见笑了。”
村长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第十二章 乡亲们的反应
村长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当的一声脆响。
“都别愣着了!”村长的嗓门亮了起来,“我说两句!”
他转过身,面朝着二十张圆桌,胳膊一挥:“今天这顿饭,我吃了三十多年村里大大小小的席面,头一回觉得,这顿饭吃得值!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值!为啥?山珍海味吃完了就忘了,今天这一顿饭,让咱们全村老少爷们都看明白了一件事——赵家的根没歪!”
话音落下,棚子东头那桌先响起了掌声。稀稀拉拉的,两三个人拍着,但紧接着西头那桌跟上,中间几桌也回过神来,潮水似的涌上来。有人一边拍手一边叫好,有人站起来朝着赵大志的方向竖大拇指。赵大志站在棚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被这掌声钉在原地动不了。
坐在第三桌的一个老汉端着小酒盅站起来。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是村里辈分最高的李老头。他把酒盅举了举:“大志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老汉我听见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绊倒的时候?能站起来就中!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村谁家锅底没黑过?你李爷爷年轻时候做买卖赔得连裤子都差点当了,你问问你奶奶知不知道这事?”
赵奶奶坐在主位上,闻言笑了笑,点了点头。
满棚子的乡亲都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有善意的揶揄,也有温暖的宽解。李老头把酒盅往嘴边一送,仰头干了,抹了把嘴坐下来。旁边有人给赵大志递了张板凳,他摆摆手没坐,仍旧站着。
第二排站起来一个中年汉子,脸膛黝黑,是村东头开拖拉机的孙德胜。他粗着嗓子喊:“大志哥,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在外头跑这些年,谁不知道你赵大志是个能人?能人栽跟头不可怕,怕的是栽了不敢爬起来。你今天当着全村认了错,我孙德胜服你!往后有啥需要搭把手的,你招呼一声,你德胜兄弟随叫随到!”
“对!招呼一声就行!”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赵大志眼眶又热了,喉头堵得难受。他弯腰朝着孙德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脑袋低下去的时候,一滴眼泪从鼻尖坠落,砸在脚前的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这时候,从最靠里那桌挤出来三个人,都是跟赵大志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走在前头的叫周建国,个子不高,肩膀宽厚,在镇上开五金店。他走到赵大志跟前,手伸出来,攥成拳头在他肩膀上捣了一下——不重,却是实打实的兄弟力道。
“大志。”周建国嗓门不高,“咱们几个从小一块儿偷瓜摸枣长大的,你啥脾气我们不知道?你越是拍着胸脯说没事,越是兜里比脸上干净。以前问你,你总说挺好挺好。”
他顿了顿,手指头戳了戳赵大志的胸口:“以后再有难处,你跟我言语一声。五千一万的我拿不出来,三千两千的,你开口就有。别一个人扛,听见没有?”
后面两个发小也凑上来,一个拍他后背,一个搂他肩膀。四个大男人在灯底下站成一团,谁也没再多说什么漂亮话,但那个搂肩膀的力道,那个拍后背的节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实在。
赵大志被他们搂着,脑袋垂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
赵小军靠在主桌旁边看着这一幕,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把手里那根捡起来的拐杖靠桌放好,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嘴角慢慢往上弯了弯。那个笑容不张扬,像阴了许久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淡淡的晴色。
厨师长这时候从灶台那头绕过来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手上还沾着油星子。他走到赵大志面前,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笑。
“赵老板,”他开口叫了一声,又觉得这称呼此刻不合适,改了口,“大志兄弟。我刚才听明白了,啥也不说了。今天这顿饭,我给你们打个八折,就当我老王随礼了。三千八百八,你给个数就行。”
赵大志愣住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王师傅你带着人忙了一整天,料钱工钱摆在那儿呢,哪能让你亏。”
厨师长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亏不了。我在这十里八乡做了二十年席,赚的比亏的多。今天这顿饭吃得我心里舒坦,少赚几百块算什么?就当我给老太太提前贺寿了。”
他指了指主位上的赵奶奶,又冲赵小军点了点头。赵小军会意,走上前一步,对赵大志说:“哥,王师傅一片心意。折扣咱们领了,回头我再单独补他酒钱就行。”
这话既顾了厨师长的面子,又没让赵大志再纠结。赵大志张了张嘴,看看厨师长,又看看堂弟,终于用力点了一下头。
棚子里的乡亲们看到这一幕,议论声像风吹过麦浪一样此起彼伏。有人感叹赵小军会做事,有人说老赵家到底还是出了明白人。几个妇人已经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去主桌那边跟赵奶奶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老太太。赵奶奶坐在那儿,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拉过赵小军的手拍了拍,又冲赵大志招了招手。
棚子外面的夜色更深了,村口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淡。但棚子里灯火通明,二十桌残席上杯盘狼藉,空气中混着酒气、菜香和人们说话带出的热气,把初秋夜晚的凉意隔得远远的。不知哪个桌先举起了酒杯,接着一桌接一桌地举起来,朝着主桌的方向,朝着赵大志和赵小军站着的方向,遥遥地致意。
赵大志看着满棚子朝他端起酒杯的乡亲,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他三年的东西,碎了。他伸手从旁边桌上端起一杯不知道谁剩的半杯白酒,举过头顶,朝着四面八方转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说,仰头一口闷了下去。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衬衫领口,他没去擦。
灯影里,他第一次笑得像个真正的赵家老大。
第十三章 兄弟俩的深夜长谈
散席后,赵小军没有走。他把超市的卷帘门拉下来,搬了两把竹椅搁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下。树上的果子还没熟,青皮鼓鼓囊囊地坠着,月光筛下来,在地上落了满地碎银子。
赵大志从屋里出来时,身上那件新西装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他换了一件洗得发软的老头衫,领口的松紧早没了,松松垮垮地挂着。他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椅面吱呀响了一声,像叹了口气。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院子外面的虫鸣一阵接一阵,远处村道上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赵小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自己叼一根,又把烟盒递过去。赵大志看了看,摆摆手。赵小军便收回来,用打火机点着,火苗蹿起来的那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赔了的。”赵大志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赵小军吐出一口烟,烟柱在月光里泛着青白,慢悠悠地散开。他没急着回答,烟夹在指间,猩红的暗光明了又暗。
“去年秋天,你找我借五千,说是进货。”赵小军盯着石榴树上一个青果子,“我当时没多问,把钱转给你了。过了半个月,我去城里办事,顺路拐到你那条街上,想去店里坐坐。”
赵大志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椅扶手。
“卷帘门关着,玻璃上贴了张白纸,写着旺铺转租,下面留的电话我打过去,人家说店已经空了两个多月。”赵小军语气平平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跟你说我知道了。后来你也没再提那五千的事,我就明白了。”
赵大志苦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短,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了。他低下头去,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两个大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好几圈。
“所以你就一直看我演戏?”他问,声音里没有恼怒,全是自嘲。
“也不算看戏。”赵小军把烟灰弹进脚边的空易拉罐里,拉环早就没了,罐口黑乎乎一圈,“你去年过年回来,给奶奶买那件羽绒服,说花了一千多。我看了标签,打完折四百九。我没吭声。你高兴,奶奶也高兴,我戳穿你干啥。”
他偏过头来看着赵大志,月光刚好移到他脸上,把那副常年被柜台灯照得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出一点柔和来。
“哥,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你越是拍胸脯说没事,越是兜里比脸上干净。这话我今天在酒席上没想说,是周建国那帮人嘴巴快。但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赵大志沉默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转了个角度,他椅子旁边的地上落了一只知了壳,风一吹,骨碌碌滚到墙根。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赵小军去河滩上摸鱼,赵小军总是那个在旁边看水花的人。自己跳下水扑腾半天,赵小军站在岸上,等自己折腾够了才说一句,哥,那边水深。那时候他嫌堂弟啰嗦,现在想想,赵小军一直都是那个站在岸上看水花的人。
“我今天丢人丢到家了。”赵大志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虫鸣盖过去。
赵小军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咔嗒一声脆响。他坐直了身子,侧过来正对着赵大志。
“丢人的不是你赔钱。”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赔钱的人多了去了。城里城外的,谁做生意没个起落?丢人的是你赔了钱还装有钱。装一天两天行,装一年两年行,你能装一辈子?奶奶八十五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你今天要是不认,这顿饭吃完,往后你还要接着装。装到哪一天算头?”
赵大志抬起头来看赵小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紧接着全村的狗都跟着叫起来,像一锅水同时烧开。等那阵热闹过了,四周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赵大志粗重的呼吸声。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赵小军哼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在膝盖上。就是今晚被赵大志一把抢过去的那部,屏幕上的裂痕在月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
“你请客前三天,朋友圈一天发八条,什么帝王蟹、东星斑,配图都是大饭店菜单。我就知道你钱不够。你要真有钱,不会发那些。真有钱的人发红包,不发菜单。”
赵大志脸上一阵发热,即使夜色也遮不住。他伸手搓了把脸,手指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像是要把什么揭下来。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难堪。”赵小军把手机收回兜里,“我就等着,等你自己开口。你要是不开口,我把钱给厨师长结了,回头再说是我请的。可你抢我手机那一下,把我气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棱角磨平了一点:“我不是气你抢手机。我是气你抢手机的时候那个眼神,跟落水的人逮着什么抓什么一样。哥,咱们兄弟之间,不到一万块钱的事,你至于吗?”
赵大志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埋下头去。月光照着他的后脖颈,那一块皮肤比脸上白,显出常年戴安全帽留下的痕迹。他就这样埋着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两条胳膊压得变了形。
“以后不装了。”
赵小军没听清,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说什么?”
赵大志松开手,直起腰来。他转过来看着赵小军,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但没再躲。
“我说,以后不装了。”他这个字咬得死死的,像是用锤子往木板上钉铁钉,“装不动了。从明天起,该咋样就咋样。”
赵小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月光和星光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然后赵小军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笑,也没伸手去拍赵大志的肩膀,只是把另一把竹椅旁边的暖水瓶提起来,往赵大志面前的搪瓷杯里倒了一杯水。
“喝水。”他说。
赵大志接过来,杯子是温的。他喝了一大口,白开水从喉咙淌下去,把胸口那团燥热一点一点压平。远处的狗叫彻底歇了,虫鸣也更密了,夜像一张大网慢慢收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赵小军起身去屋里拿了条薄毯出来,丢给赵大志。赵大志接住,想说什么,赵小军已经转身往自己那屋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门框那儿传过来。
“明天早上来我店里吃早饭。昨天进了点新鲜豆浆,你带奶奶一块儿来。”
赵大志攥着毯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石榴树顶移到西边的院墙上,他才站起来,把椅子折好靠墙放稳,又把赵小军那根没抽完的半截烟从易拉罐里捡出来掐灭。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赵大志朝院门外面看了一眼——天边最东边那条线上,已经裂开一道细细的、发白的光。
第十四章 赵大志的决定
赵大志是被鸡叫吵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底下。昨晚他睡在奶奶堂屋的竹榻上,身上盖的是赵小军给的那条薄毯,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他坐起来,发现堂屋的门半开着,奶奶已经起了,在院子里用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又干又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就是昨天穿的那件,领口沾着一点酱油渍,袖口蹭了一片灰。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奶奶抬头看他一眼,没提昨晚的事,只说了一句:“锅里有粥。”
赵大志嗯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那些残存的酒意一下子散干净了。他回到屋里,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那件西装被他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了箱子最上层。箱盖合上的时候,他拍了拍,像是跟什么东西道了个别。
吃过早饭,赵大志出了门。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昨天酒席留下的棚子还在村口空地上支着,几个帮厨的妇女在收拾碗碟。看见他过来,有人打招呼:“大志,昨儿喝好了没?”赵大志笑了笑,说喝好了,谢谢婶子们帮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来递烟寒暄,脚步没停,径直往村长家走。
村长李长河正在院子里给三轮车打气。看见赵大志进来,他直起腰,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机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没有昨天酒桌上的热络。
“大志,这么早?”
“长河叔,我来找您商量个事。”赵大志站在他面前,双手垂着,像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学生,“我想留在村里干点事。”
村长看了他一眼,把打气筒靠在墙根上,拿了一块抹布慢慢擦手。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上下打量了赵大志一遍,从旧T恤看到牛仔裤,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上。
“留在村里?”村长重复了一遍,“你城里那个店呢?”
赵大志沉默了几秒。他本可以像以前那样说“店交给别人管了”或者“我准备扩大规模”,但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咽了回去。他抬起头来,目光跟村长的目光碰在一起。
“关了。去年就关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赔了钱,欠了债,这事小军知道,我奶奶也知道。”
村长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抹布搭在车把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赵大志接了,村长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默默抽了几口。
“村东头那片果园,”村长终于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溢出来,“老周家的,他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前年就想找人接手。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要愿意,明天就可以去。先说清楚,眼下没啥好活儿,就是除草、剪枝、拉网,清早干到天黑,工钱不高。”
“我不要工钱。”赵大志说,“先干三个月。”
村长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鞋面上。他眯起眼睛看赵大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把烟叼在嘴里,点了点头,含混地说了声“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果园里有间看护房,你要想住那儿也行,省得来回跑。”
赵大志说好。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树梢上面,照得村道上明晃晃的。他往村东头走,路过赵小军的超市门口。超市刚开门,赵小军正往门口的货架上摆矿泉水。两个人隔着一条路对看了一眼。赵大志没停步,只是抬手挥了一下,动作很随意。赵小军点了下头,继续摆他的货。
到了果园,赵大志围着转了一圈。这是片老果园,苹果树占了大半,边上还有几棵梨树和桃树。果子已经摘过了,树枝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落叶,地上掉的烂果子散发着一股酸甜的气味。看护房不大,里面一张板床、一个土灶,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和几根麻绳。赵大志把房间扫了一遍,又从井里打水擦了床板和桌子。做完这些,他找到一把豁了口的锄头,走到最东边那排苹果树下,抡起来刨了下去。
土很硬,第一下只刨出浅浅一道印子。赵大志的手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松手,把锄头举得更高,第二下砸下去,翻起来一大块干土。他一下一下刨着,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眼,就用袖子胡乱一抹。
大约过了个把钟头,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塑料箱摩擦地面的声音。赵大志回头一看,赵小军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两箱矿泉水和一箱面包,码在看护房门口。他拍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赵大志刨过的地。
“你这刨得也太深了,”赵小军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翻开的土,“苹果树根浅,你这么刨伤了根,明年结不了果。”
赵大志拄着锄头喘气,脸上汗一道泥一道。他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没说话。赵小军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在墙根下找了把铁锹,走回来隔着一棵树的距离,也开始翻地。他的动作比赵大志轻得多,翻起来的土块碎而均匀。
两个人隔着几棵树默默刨着。锄头和铁锹交替落地的声音在果园里此起彼伏,有时候重合在一起,有时候错开。太阳越升越高,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西边慢慢拉到脚下。几只麻雀落在刚翻开的土里找虫子,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们往前走。
赵小军翻完一棵树的范围,直起腰来喝了口水。他把瓶子递给赵大志,赵大志接过去灌了两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前襟。他把瓶子还给赵小军,两个人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果园里安静得很,远处传来谁家剁猪草的声音,笃笃笃,一下接着一下。
“中午去我那儿吃吧。”赵小军说。
“不了,”赵大志用脚把一块大土坷垃碾碎,“我带面包了。”
赵小军把铁锹往地上一戳,锹头插进土里直直立着。他看了赵大志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理解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手插进裤兜,往三轮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哥。”
赵大志抬起头。
“你昨天那件西装,穿着是挺精神的。”赵小军背对着他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今天这身,干活踏实。”
他说完就上了三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开走了。赵大志站在苹果树下,手里攥着锄头把,掌心的汗把木柄洇湿了一圈。他看着三轮车消失在村道拐角,低头继续刨地。这一下刨得比之前都深,翻出来的湿土颜色发黑,有一股新鲜的土腥味。几只麻雀立刻扑上来啄食。
太阳滑到头顶的时候,赵大志把锄头竖在墙角,拿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坐在门槛上吃。面包是豆沙馅的,咬一口掉渣,他拿手接着。远处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颜色。他嚼着面包,目光落在自己翻过的那片地上。泥土黑油油的,虽然不平整,但透着一股子生气。
吃完面包,他把剩下的两个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赵小军那把铁锹还立在树下,锹面上沾了一层薄土。赵大志把它拔出来掂了掂,比锄头趁手。他走到赵小军翻过的那片地,接着往下翻。一锹一锹,土翻得又匀又碎,连草根都拣出来抖干净土扔到一边。干着干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赵小军一起在爷爷菜园里翻地的情景。那时候他总想一口气翻完,抡得飞快,结果第二天手心磨出好几个水泡。赵小军不紧不慢的,翻完的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想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直起腰来活动活动肩膀。日头偏西了,果园东边那排树的影子已经拉得老长。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晒了一天的暖烘烘的味道。赵大志抬手擦了擦汗,发现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掏出手机来看过。微信上那些生意群的消息、朋友圈里别人晒的饭局和流水,好像忽然离得很远了。
他正准备接着干,听见身后有动静。转头一看,赵小军又来了,这回是走路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把桶放在门槛上,揭开盖子,蘑菇炖鸡的香味一下子漫开来。
“奶奶让送来的。”赵小军说,“她炖了一下午。”
赵大志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赵小军从兜里摸出两个馒头递给他。兄弟俩就着门槛一里一外坐着,赵小军坐屋里,赵大志坐屋外,中间隔着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桶。蘑菇炖得软烂,鸡肉脱了骨,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赵大志埋头吃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翻了三行。”
赵小军嚼着馒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我从超市调两袋复合肥过来,你这地翻完了得施点底肥。”
赵大志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小军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把馒头掰碎泡在汤里。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连带着赵小军半边脸都染上了暖光。赵大志低下头继续喝汤,把最后一口汤底喝干净的时候,他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跟这保温桶一样,从里到外都热透了。
“行。”他说,“明天你过来,我等你。”
赵小军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走了,奶奶还在等我回话呢,得告诉她你今天没偷懒。”
他提起空桶往村道走去,赵大志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果园里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树枝的哗哗声。赵大志没有急着起身,他坐在那里看着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暗下去。看护房的屋檐下,先前赵小军带来那两箱水还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堆着他今天换下来的脏衣服。他忽然想起白天翻地时挖出来的一块碎瓦片,上面有半个模糊的花纹,不知道是哪辈子的东西。他把那块瓦片捡起来放在窗台上,跟生锈的剪刀并排放着。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赵大志起身去井边打水冲了个澡。冷水浇在晒了一天的后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擦干之后浑身松快。他坐在门槛上晾头发,借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在一张旧报纸的边角上写了几个字:复合肥两袋,苹果树修剪工具一套,三轮车轮胎要换。写完他把笔别在耳朵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远处的村道上,赵小军那辆三轮车的车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打了个招呼。赵大志朝那个方向抬了抬手,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转身进了屋,把门虚掩着,躺在板床上。床板硬得硌人,但他翻了个身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有做。
第十五章 奶奶的八十五大寿
赵小军把复合肥拉到果园那天,赵奶奶让人捎了话,叫两个孙子晚上都回家吃饭。捎话的是隔壁赵婶,站在地头扯着嗓子喊完,又加了一句:“你奶奶说了,谁不去她就拄拐棍亲自来叫。”赵大志和赵小军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手里的活。赵大志拿铁锹把肥料袋子划开个口子,赵小军弯腰抓起一把看了看,说这肥成色好,掺点土撒匀就行。两个人闷头干到日头偏西,把那三行地施完底肥,才洗了手脸往老宅走。
路上赵小军从三轮车斗里拎出一个纸袋,递给赵大志。赵大志打开一看,是个红丝绒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实心的金镯子,花纹是缠枝莲,压手得很。赵大志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话。赵小军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土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那天翻地挖出瓦片的时候,我就去县城金店问了问。这个克数不大,但实心,戴着不硌手。”
赵大志把盒子合上,攥在手里。三轮车颠过一道土坎,他身子晃了一下,手里的盒子却握得更紧。他张了张嘴,想问这镯子花了多少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小军也不提钱的事,只是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熄了火。“进去吧,奶奶该等急了。”
堂屋里点着灯,赵奶奶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盆汤,都用碗扣着保温。她看见两个孙子一前一后进来,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赵大志走到奶奶跟前,把那个红丝绒盒子放在她手心里,说:“奶奶,生日礼物。”赵奶奶打开盒子,金镯子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她没急着戴,先拿手指头在花纹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内圈的钢印。
“实心的。”赵奶奶说。
“嗯。”赵大志蹲在她膝边,“金店的人说能戴一辈子。”
赵奶奶把镯子套在左手腕上,转了两圈。她的手腕枯瘦,镯子有点松,但金子的坠感让她的胳膊半天没动。她抬起手对着灯看了一会,忽然笑了,说:“一辈子攒的钱,临了临了还戴上了金的。”赵小军从外屋端进来一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八十五那两个数字歪歪扭扭的。他划了火柴点着,赵奶奶盯着那两簇小火苗看了好久,然后一口气吹灭了。堂屋里飘着蜡烛熄灭后的那股蜡油味,混着饭菜的香气,赵大志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去拿筷子,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倒了旁边一只小碗,碗在桌上转了一圈才停住。
“奶奶,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您过。”赵大志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赵小军给奶奶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说:“哥,你先把果园干好。明年这时候,咱在县城订一桌,把奶奶接过去。”
赵奶奶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把碗放下来。她左手腕上的金镯子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脆响。她看看赵大志,又看看赵小军,脸上的笑纹慢慢收平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你们俩都来就行。”她顿了一下,“我这辈子就盼着你们兄弟俩能坐一块儿吃饭,不吵不闹的。你爸走得早,你二叔二婶也不在了,就剩你们俩,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赵大志把碗放下,侧头看了看赵小军。赵小军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赵小军先弯了嘴角,赵大志跟着也笑了。赵奶奶看他俩笑了,自己也笑起来,伸手在赵大志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摸摸赵小军的胳膊,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赵小军把蛋糕切开,给左邻右舍各送了一块。赵奶奶坐在堂屋里没动,摸着腕上的镯子,跟赵婶拉家常。赵大志在灶房里刷碗,赵小军进来倒水喝,靠在门框上看他。
“明天果园要拉滴灌管子,你有空过来搭把手。”赵大志把一个碗扣在架子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淌。
“行。我早上先去超市点个货,八九点钟过来。”赵小军喝了口水,忽然说,“哥,那镯子——奶奶喜欢。”
赵大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刷下一个碗。“她这辈子没戴过金的。”
“所以她才高兴。”赵小军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在灶台上放下,“钱的事你别惦记了,什么时候果园有收益了再说。”
赵大志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碗码好,拿抹布擦了擦手。灶台上的灯瓦数小,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宽又实。他转过身,想跟赵小军说什么,但赵小军已经走出灶房,在院子里跟赵婶打招呼说要回去了。赵大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弟的背影走出院门,三轮车启动的声音在夜里突突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村道上。
赵奶奶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喊:“大志,桌子还没擦呢。”
“来了。”赵大志应了一声,把灶房的灯拉灭。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奶奶坐在灯下,左手腕上的金镯子搁在桌面上,微微反着光。她正把镯子转来转去地看,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赵大志走过去坐在旁边,拿起抹布擦桌子上的油渍。赵奶奶忽然说:“你爷爷那会儿娶我,连个银戒指都没给上。后来日子好了,他说要给我补一个,一直没补上就走了。”她摸了摸镯子,“这个好,沉。”
赵大志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以后我给你买更沉的。”
赵奶奶笑了,用手背拍了他一下。“沉不沉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俩都好好的。”她站起来,赵大志赶紧去扶,老太太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果园干活悠着点,别逞能。你那腰去年搬货闪了一回,别不当回事。”
赵大志应了一声,看着奶奶进了里屋,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线,然后灭了。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秋虫的叫声,把桌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晃晃的一片。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走到院子里,在老井边站了一会儿。井水映着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他划开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天边刚泛白就起来了。穿了件旧褂子出门,果园里露水重,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裤脚。他走到昨天施肥的那片地,蹲下来看了看土,又站起来看远处的果树。赵小军那辆三轮车的声音从村道上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果园入口。赵大志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军正从车斗里往下搬水管,冲他抬了抬下巴。
赵大志走过去,弯腰抱起一捆管子。两个人谁也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往果园深处走。太阳刚从东边山梁上冒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第十六章 果园里的新生
赵大志在果园干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肤色已经跟那些老梨树的树皮一个色号了。早上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他就扛着铁锹往地里走,裤脚卷到小腿肚,解放鞋上沾满了泥。村东头那片果园是村里的老资产,三十多亩地,种着梨、苹果和几棵老核桃树,早年承包给外地人种过几年,后来人家嫌土质不行撤了,一直荒着。赵大志刚接手那会儿,满地的野草比人高,他和两个临时雇来的村民清了一个礼拜才见着地皮。
赵小军隔三差五就往果园跑。有时是早上进货顺路带两笼包子,有时是下午骑三轮车送几箱矿泉水过来。赵大志干活的时候话少,赵小军来了他也不停手,顶多直起腰来接过东西,点点头,又低头干活。赵小军也不多问,把东西搁在地头的石头上就走,偶尔站一会儿,看堂哥把滴灌管子一节一节接上,接口处拧得紧紧的,水压打上去也不漏。
这天傍晚,赵大志把最后一垄地的管子接完,坐在地头那个倒了半截的水泥电线杆上喝水。赵小军正好骑三轮车过来,车斗里放着一兜子西红柿,是自家超市卖剩下但还新鲜的。他把西红柿搁在赵大志脚边,自己也找了个树墩坐下。
“吃一个。”赵小军说。
赵大志拿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西红柿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今天把东边那片全接完了。明天开始修枝,老张头说那几棵老梨树得重剪,不然挂不住果。”
赵小军也拿了一个西红柿吃着,没接话。两人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从西山梁上一点一点往下沉,果园里那些刚剪过枝的果树在夕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小军。”赵大志忽然开口,“我想把这园子包下来。”
赵小军咬西红柿的动作慢了一下。“包下来?包几年?”
“先签五年。村长说了,前三年租金可以商量,一年一交也行。”赵大志把西红柿蒂扔到脚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给赵小军,“这是我琢磨的采摘园计划,你看看。”
赵小军接过来。那张纸是从小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几道数学题。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涂改了好几遍,墨迹洇成一团。赵小军凑着最后的余晖看,上面分了三块。第一块写的是预算,树苗补栽、滴灌材料、围栏、简易厕所、停车区平整,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加在一起是两万三。第二块写的是客源,县城几所小学的名单、镇上幼儿园的联系人、还有两个旅行社的线路策划人,名字和电话号码都记了下来。第三块写的是季节安排,几月开花、几月疏果、几月采摘、几月卖秋梨,连周末亲子活动怎么收费都列了三个方案。
赵小军看完,把纸折好递回去。天已经暗了,果园里的虫子开始叫起来,此起彼伏的。
“哥。”他把西红柿吃完,擦了擦手,“你早该这样。”
赵大志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裤兜里,拍了拍兜盖。“以前光顾着面子,现在才知道里子比面子重要。”
“计划做得细,但有个事你没写。”赵小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启动的钱从哪来?地租、人工、材料,两万三打不住,你至少得留五千块的活钱。”
赵大志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的边角,指头来回捻着。“我手里还有两千来块。奶奶过寿花了一些,剩的不多了。”
赵小军走到三轮车旁边,从车斗里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卷钱。他数了数,递过去。“这是一万,你先用着。地租和材料先付,人工的工资可以缓到年底结。”
赵大志看着那一沓钱,没伸手。“你超市周转也要钱。”
“超市的账我心里有数,这一万不影响进货。”赵小军把钱往前递了递,“拿着。算我入伙也行,算我借你也行。”
赵大志接过来,钱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数,直接揣进怀里,拉上拉链。“这次我写借条。年底采摘园有进账,先还你。”
赵小军笑了一声。“随你。”
赵大志从电线杆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白天搬管子的时候抻了一下,这会儿酸得厉害。他扶着腰站直了,看着暮色里的果园,忽然说:“小时候咱俩在村东头那片荒地逮蚂蚱,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时候跑得慢,我每次都分一半给你。你说长大了要还我,我说不用,你非说还。”
赵小军愣了一下,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后来你上初中住校了,那片地就盖了房。”
“嗯。”赵大志看着眼前这片果园,远处那几棵老核桃树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几个沉默的人,“地换了,人没换。”
赵小军没说话。两个人在地头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果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湿土和青草的味道。赵小军把空袋子收起来扔进车斗,跨上三轮车,拧了钥匙。突突突的发动机声响起来,车灯把前面的土路照亮了一截。
“明天我来帮你修枝。”赵小军说。
“你超市不忙?”
“早上忙一阵,下午让秀芝看着。你这边修枝是技术活,老张头年纪大爬不了树,你一个人弄不过来。”
赵大志点点头。赵小军挂上挡,三轮车颠了两下开上村道,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两点,越来越小。赵大志一个人站在果园入口,把怀里的钱又按了按,确定揣好了。他转身往村里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奶奶坐在门口择韭菜,见他回来,抬起头。
“又去果园了?”
“嗯。明天修枝。”
赵奶奶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军下午来了一趟,送了一兜西红柿,我放灶房了。他说你俩商量包园子的事了?”
赵大志在奶奶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那张计划书又掏出来,这回没展开,只是放在膝盖上。“商量了。他借我一万,我写借条。”
赵奶奶看了他一眼,没问钱的事,也没说借条的事。她把竹篮端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晚饭在锅里热着。吃完了早点睡,明天修枝别逞能,该歇就歇。”
赵大志应了一声,看着奶奶进了灶房,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一小片,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他坐在门口把那张计划书又看了一遍,虽然字迹他自己都认得,但还是一行一行看得仔细。纸的背面有一道折痕,正好压在“客源”那一栏上。他把纸重新折好,这回没揣兜里,而是夹进了堂屋条桌上的那本老黄历里,用搪瓷茶缸压住。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灶房走去。
第十七章 村里人的新评价
入冬前的第一场霜落在果园的草叶上,白花花一片,远看像是谁撒了一层细盐。赵大志蹲在采摘园门口,把一块手写的牌子往木桩上钉。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柳河采摘园”,字说不上好,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墨汁洇在木板上,毛边清晰可见。
钉完最后一颗钉子,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上角翘起来的地方按平。手冻得有点僵,他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志,这字是你写的?”
回头一看,是村东头的刘婶,手里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棵大白菜。赵大志笑了笑,说:“写得不好,凑合看。”
刘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赵大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处蹭了几道泥印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跟三个月前穿着西装在流水席上敬酒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她放下篮子,凑近看了看牌子,又扭头看果园里面。
“这片果园让你拾掇得不错啊,老张头那几棵老树你给救活了?”
“活了。剪了枝,又追了肥,今年冬天蓄一蓄,明年开春能挂不少果。”赵大志一边说一边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婶子,下个月正式开门,到时候带家里人来摘,头一拨不收钱。”
刘婶摆摆手:“那哪行,该收就收。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她挎起篮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大志,你那个棚搭得结实不?今年冬天雪听说是要下大的。”
“垫了两层膜,压了土袋子,没事。”
刘婶点点头,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顺着田埂往村里走。走出去十几步,正好碰见赶着几只羊路过的老孙头。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
“你看大志这孩子,现在这架势,跟换了个人似的。”刘婶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算太远,赵大志隐约听见了。
老孙头往果园这边瞅了一眼,咩咩叫的羊在他脚边挤成一团。“可不。以前那排场,好家伙,二十桌,那叫一个阔。现在踏实了,我看这果园弄好了是条路子。”
“摔一跤也好,摔明白了。”刘婶感慨了一声,赶着去看自家的白菜。
赵大志站在原地,把用剩的钉子一颗颗捡起来,装进一个旧铁皮盒里,盖好,揣进兜。铁皮盒是奶奶装过针线的,边上磕了好几处,但盖子扣得严实,钉子在里面哗啦响。他没往刘婶那边再看,转身进了果园。
大棚里暖和了不少,赵小军正蹲在地上试水管。他穿了件军绿色的老棉袄,袖子挽到肘弯,手在水管道接口处摸来摸去,听见赵大志进来,头也没抬。
“接头漏不漏?”赵大志问。
“不漏了。垫圈老化,我换了两个新的。你这套滴灌系统买的旧的吧?”
“二手市场淘的,连管子带喷头一共花了八百。卖的人说用了两年,我看值。”
赵小军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弯腰把总阀关上。“行,能顶一阵。明年要是挣钱了再换新的。”他在大棚里走了两步,抬头看棚顶,有几处膜被风吹得松弛了,鼓着包。“明天我拿几根压条来,把这几处重新固定一下。”
赵大志跟在后面,拿手上的手套去拍棚膜上的灰,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不拍了。两个人从大棚另一头走出去,外面是一片空地,赵大志铺了碎石子,打算做停车用。碎石铺得不太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赵大志踩上去蹲下,拿手把几处厚的往薄的赶了赶。
赵小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帮他,也没说话。等赵大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灰,他才开口:“碎石够了,回头再拉一车,把西边那块也铺上。来的客人多了,停车的地方不够。”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牌子挂上了?”
“挂上了。”
赵小军抬了抬下巴,往牌子那边示意了一下。“字比我的好。”
赵大志笑了一声,搓了搓脸。风从果园北面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中午留下吃饭吧,奶奶昨天炖了肉,在锅里还剩半锅,热一热就行。”
“不吃了,秀芝去县城进货了,下午得回去看店。”赵小军走到三轮车旁边,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罐头瓶子。“新到的橘子罐头,快过期了,你拿几瓶回去吃。”
赵大志接过来一看,标签上印着大大的“橘子瓣”,玻璃瓶冰得手疼。“快过期的你给我拿四瓶,你自己店里不卖了?”
“临期的摆货架打折也卖不动,不如自己人吃了。”赵小军跨上车,拧了钥匙,突突突的声音把大棚边上一只躲着的野兔子惊跑了,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走了。明天下午来。”
赵大志拎着四瓶罐头看着三轮车拐上村道。车斗在坑洼处颠了一下,里面几个空筐子互相磕在一起,哐当哐当响。他转身往家走,路过村口大槐树底下,几个村民正蹲在树下石墩上唠嗑。老村长坐在中间,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大志!”老村长招手叫他。
赵大志走过去,把罐头放在石墩边上。“叔,有事?”
“没啥事,正说你呢。”老村长磕了磕烟袋,把烟灰在鞋底上蹭掉,“我听人说,你那采摘园下个月开门,头一拨客人不收钱?”
“头三天来摘的,每人送两斤,多的按斤称。”
“嗯。”老村长吸了口烟,又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你以前那个劲头,说实话大家伙看着都累。现在这样就对了,踏踏实实干,比啥都强。”
旁边蹲着的老孙头插话:“就是。请一桌饭管一时,种一片树管几年。这账得会算。”
老村长点点头,又磕了磕烟袋。“面子这东西,撑一时撑不了一辈子。你摔那一跤不亏。”
赵大志站在树底下,手插在棉袄兜里,攥着那个装钉子的铁皮盒。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叔说得对,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年的路子。”
老村长摆摆手让他走。赵大志拿起罐头,转身往家去。走了几步听见后面老孙头压低声音说:“这孩子能稳下来就行。稳住了,比啥都强。”老村长嗯了一声,烟袋锅子又亮了一下。
赵大志没回头,脚步没停。走过村口小卖部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赵小军正站在柜台后面往货架上摆东西。货架第三层摆着一排玻璃瓶,是黄桃罐头,赵小军正一瓶一瓶地码整齐,标签朝外。他摆了三四瓶,直起腰,往柜台上的账本扫了一眼,然后拿起抹布擦了擦收银台。动作不紧不慢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赵大志在窗外站了两秒,没进去。他看见赵小军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但比不笑好看。然后赵小军拿起一摞塑料袋,开始一张一张地搓开,夹在货架边的夹子上。
赵大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四瓶橘子罐头,玻璃瓶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晒得黑了,胡子没刮,但眼睛还算亮。他扭过头,继续往家走。路过自家院墙的时候,看见奶奶那把竹扫帚靠在门边,扫帚头上缠了块红布条,是奶奶怕他认错扫帚特意绑的。他弯腰把扫帚拿起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推门进了屋。
灶台上果然坐着锅,揭开锅盖,炖肉还温着,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发烫。他想起刚才老村长那句话,心里觉得这几年在外头跑的瞎折腾,好像终于在这一片果园里落了地。
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泡,赵大志拿筷子搅了两下,把火拨小,盖好锅盖。他走到堂屋,从老黄历里抽出那张计划书,在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腊月前把停车位铺完,开春第一拨采摘定在清明前后。
写完把纸重新夹好,茶缸压住。院外传来几个孩子追跑打闹的声音,有个小孩在喊“摘果子摘果子”,另一个纠正他“还没熟呢”。赵大志笑了一下,坐回灶前,把碗里的肉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第十八章 过年那顿团圆饭
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薄雪,柳河村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赵大志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里扫出一条道,又把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两条带鱼挂在屋檐下冻着。他系上围裙进了灶房,灶台上摆着提前化好的肉、泡好的干蘑菇、一盆醒好的面。他要做菜。
他其实不太会做菜。在外打工那些年吃食堂,后来开店请了个师傅,自己只会煮面条。但他想亲手做几个菜。奶奶牙口不好,他打算炖一个软烂的肉,再做一个蘑菇炒肉片,一个摊鸡蛋。他记得奶奶爱吃甜的,又用红枣和糯米蒸了一碗甜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色泽一般,肉片切得厚薄不一,鸡蛋摊得有点焦边。他看着一桌子菜,心里有点打鼓。
赵小军是中午到的,骑那辆三轮车,车斗里放了一箱苹果、一箱牛奶,还有一个纸箱,里面是他媳妇秀芝蒸的花馍,上面点了红点。他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的时候,赵大志出来接。
“拿这么多干什么,就三个人吃。”
“过年嘛,摆着好看。”赵小军把花馍箱子递给堂哥,又从车斗底下摸出一瓶酒,玻璃瓶,标签上是本县酒厂的字号。“这瓶是咱县酒厂出的,纯粮食酒,不贵,但味道正。”
赵大志接过来看了看,放到堂屋的矮柜上。兄弟俩进灶房,锅里的炖肉已经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了满屋。赵小军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拿勺子舀了点汤尝了尝。
“咸淡正好。”他说,然后把那块肉翻了个面。
赵大志站在旁边看他动作,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开超市之前那两年,在县城摆过早点摊,不会做不行。”赵小军盖好锅盖,洗了手,走到堂屋去看奶奶。
赵奶奶坐在炕上,穿着那件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赵大志买的那只金镯子。听见脚步响,她抬起头,眼睛眯起来笑了:“小军来了?”
“来了,奶奶。”赵小军坐到炕沿上,把一个橘子剥了,一瓣一瓣递过去。奶奶接了两瓣,放在嘴里慢慢嚼。
“你哥今天炒的菜,你尝尝。”奶奶说。
“闻着就香。”赵小军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又转过来,“奶奶,今天过年,您高兴不?”
“高兴。”奶奶嚼完橘子,拿手绢擦了擦嘴角,“你俩都在,我就高兴。”
傍晚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灶房里热腾腾的,赵大志把几个菜端到堂屋方桌上,又摆上碗筷。赵小军把酒打开,倒了三盅。奶奶不喝白酒,倒了一杯糖水。三个人围着方桌坐,炕上铺着厚棉垫子,奶奶坐在正当中。
窗外远处有人开始放鞭炮,闷闷地响,像谁在用拳头捶墙。红色的纸屑落在雪地上,一片一片的。
赵小军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赵大志的杯子,又碰了一下奶奶的糖水杯。“奶奶,哥,这杯敬您俩。过了年日子更踏实。”
赵大志端着酒,没急着喝。他看着杯里的酒,清亮亮的,映着房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他站起来,把杯子举高了些。
“这杯先敬奶奶。”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奶奶笑着摆手:“我喝的是糖水。”
“糖水也行。”赵大志一口把酒喝了,又倒上一杯,“这杯敬小军。”
赵小军愣了一下,也站起来,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碰出清脆的一声响。“敬我干啥?”
赵大志端着酒杯没放。“敬你那天把卡拍在桌上。”他说完这句话,嗓子有点紧,低头把酒又喝了。酒有点辣,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赵小军也喝了,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蘑菇炒肉,嚼了两口。“这蘑菇泡得有点过了。”
“是吗?”赵大志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还行吧。”
奶奶看着他俩,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拿起筷子,点了点桌子。“你俩以前小时候,为了半块糖能打一架。有一回大志把糖藏到身后,小军绕到背后去抢,两个人滚在地上,满身都是土。最后还是我把糖切成两半。”
赵小军笑了:“那糖是大白兔的,大志抢了大块的。”
“你记着这事呢?”赵大志也笑了,“我都忘了。”
“你忘的事多了。”赵小军拿起酒瓶,给两个人又倒上。
外头鞭炮声越来越密,连成一片,有人家在放烟花,窗户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赵大志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了看,雪花在烟花下面像碎金一样翻。他转回来,又坐到桌边。
“奶奶,明年开春果园扩大,南边那几棵老苹果树我要剪枝嫁接,到时候您去园子里看看。铺了水泥路,您那轮椅推得动。”
奶奶夹了一筷子摊鸡蛋,慢慢嚼,吃完放下筷子。“我走不动了。你们摘回来给我吃就行。苹果要挑红的,软一点的。”
赵小军接话:“行,到时候我开三轮车去拉,一筐一筐的。”
“采摘园那边还得修个凉棚,夏天客人来了能歇脚。”赵大志说。
“木料我认识人,县城北关有个木材厂,价格公道。”
“那事就定了。”
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开春的事,奶奶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大的,一会儿看看小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桌上的菜慢慢见了底,酒也喝了半瓶。赵大志脸有点红,赵小军话比平时多了几句。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下来,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奶奶忽然说:“今天这顿饭,比八月初六那顿好吃。”
赵大志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奶奶。
“那顿菜多、人多,但吃着不踏实。”奶奶拍拍赵大志的手背,“今天这个肉炖得烂,我嚼得动。”
赵小军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站起来收了几个空碗。赵大志也站起来跟他一起收拾。两个人端碗拿筷子往灶房走,灶房里昏昏的,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
赵小军把碗放进水池,忽然低声说:“明天初一,早上我去老宅给您和奶奶拜年。”
“行。”赵大志拿抹布擦桌子,“你来的时候把秀芝和孩子带上,别老一个人跑。”
“孩子跟他妈回娘家了,初三回来。”
“那初三我去你家坐坐。”
“来吧,正好商量果园扩多大。”
两个人端着热茶回到堂屋,奶奶已经靠在被垛上打盹了,金镯子在袖子下面露出一小截,黄澄澄的。赵大志给她盖上一条毯子,奶奶没睁眼,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好像是“好”。
赵大志和赵小军坐在方桌两边,一人捧一杯茶。外头雪停了,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灯泡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茶杯里冒着白气。
“哥。”赵小军叫了他一声。
“嗯。”
“明年会好的。”
赵大志捧着茶杯,把杯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热气暖着鼻尖。“嗯,会好的。”
他抬起头,看见墙上挂着老黄历,今天那页写着“除夕”两个字,底下小字注着“宜团圆”。旁边贴着奶奶去年过年剪的窗花,一只胖兔子抱着个大白菜,纸张边缘有点卷起来了,颜色倒还鲜红。
他伸手把窗花抚平,指头按了按边角。回头看见赵小军正低头喝茶,后脑勺对着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夜。赵大志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甜。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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