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8月31日深夜,大邱北面的架山一带,20岁的洪允憙背着一支并不属于自己的步枪,脱离人民军阵地,向南方奔去。他并不知道,这次冒险会改变战场局势,也会让自己背负数十年的“间谍”罪名。
洪允憙出身庆尚北道农民家庭,是家中长子。1950年6月1日,他考入韩国陆军士官学校第10期,原本准备接受正规军事训练。没想到,朝鲜战争突然爆发,汉城在数日内失守,军校尚未正式开课,他便被迫逃离城市,躲回故乡。
局势继续恶化。人民军进入庆尚北道后,洪允憙藏身于朋友朴哲淳家中。朴哲淳与当地左翼地下组织有联系,为了让洪允憙避开直接搜捕,便建议他加入义勇军,并将他的身份说成汉城大学生,还虚称他与洪命憙有亲属关系。
就这样,洪允憙被编入人民军补充单位,起初负责后方治安。8月下旬,包括他在内的60人被调往大邱方向,补入人民军第1步兵师团医疗队。身份普通,接触机密的机会却意外出现了。
8月25日,洪允憙进入医疗队后的第二天,曾在队长处看到一份作战计划。文件显示,人民军准备在9月初发动大规模进攻:西北方向部队先行动,以牵制美韩军;随后,西侧部队展开突击,试图切断对手退路。
这份计划的真实性,后来一直存在争议。但洪允憙当时显然相信它十分重要。他判断,如果美韩军能够提前获悉进攻方向和时间,就可能及时调整防线。
8月31日晚,趁哨兵短暂离开岗位,洪允憙拿起身边战友的步枪,离开阵地。9月1日凌晨4时许,他在架山附近遇到韩军侦察人员,声称自己掌握重大情报。当天17时左右,他被送往大邱的美第8集团军司令部。
来自远东司令部的情报人员对他进行了数小时审讯。洪允憙谈到了人民军的兵力部署、坦克位置和进攻计划,并称第二军团可能在9月3日发动攻击,目标是在约10天内夺取釜山,切断大邱方向美韩军的退路。
美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中将没有把这份口供当作普通逃兵供词,而是立即调整部署。他停止从西线抽调部队,并把原准备从釜山转运、参加仁川行动的海军陆战队第1暂编旅调往西线。
这一调动甚至没有等到麦克阿瑟批准。消息传到东京后,引起了负责仁川登陆准备工作的美军方面不满。美国军事史家罗伊·阿普尔曼后来记载,洪允憙提供的情报确实被送往远东司令部,并影响了战场判断。
然而,情报被重视,并不等于提供者会得到信任。
韩国陆军情报部门确认洪允憙曾是军校生,军方一度通知他,10月1日可进入陆军综合学校继续学业。可是9月11日,他突然被韩国宪兵拘押,随后送入釜山战俘收容所,并遭到殴打。
宪兵怀疑他的经历,认为一个普通士兵不应掌握师团级作战情报。军事检察部门还制作报告,指称洪允憙的口供有误,甚至造成韩军部队之间发生误击。1950年9月20日,他以违反《国防安全法》第32条被判处死刑。
许香律师介入后,死刑改判为10年徒刑。洪允憙在釜山陆军监狱服刑5年,1955年9月提前获释。出狱之后,“间谍”的标签始终跟着他,只能在水泥厂、矿山做体力活。
他没有停止申诉。1956年和1973年,洪允憙两次请求重审,得到的答复却是军事法庭档案已经找不到。1973年朴正熙政府颁布《社会安全法》后,他又被告知可能列入逮捕名单,只得携家人前往美国。他说:“这不是移民,是流亡。”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89年。洪允憙在伯克利大学图书馆读到朝鲜战争史料,发现书中把提供总攻情报的人写成了人民军第13师团第19联队作战主任金成俊少校。他当场产生疑问:这份情报究竟是谁提供的?
此后,他查阅美国国家档案馆和韩国有关档案。资料显示,金成俊确实曾被美军审讯,但现存记录只写着他“听说进攻即将全面开始”,并未证明他掌握完整计划。更令人困惑的是,金成俊后来被遣返回朝鲜,完整审讯档案据称又在东京远东司令部的一场火灾中损毁。
洪允憙还找到阿普尔曼书稿中的一段附注。阿普尔曼承认,美国情报部门曾记录一名姓洪的叛逃者提供了人民军总攻情报,只因无法确认其身份,加上出版期限临近,才采用了金成俊的名字。
这也解释了错误是怎样形成的:一份真实存在的情报,被记录在不同系统中;提供者的身份没有及时核实,后来又因档案缺失,被另一个人的名字替代。战时信息混乱,最终却由洪允憙独自承担后果。
2000年,他曾致信金大中总统要求调查,韩国方面一度邀请他参与商议,随后又因南北对话等因素暂停。2003年,他向法院申请重审,仍被驳回。直到多年后,相关档案重新获得重视,案件才出现变化。
2012年6月8日,韩国法院作出恢复洪允憙名誉的裁定。2014年6月24日,法院撤销其间谍罪指控,并判令韩国政府赔偿4亿韩元。一个普通军校生在战火中递出的情报,经过64年,才从错误案卷中被重新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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