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跟老周去珠海看一个做灯具的客户。事情办完,老周说既然到了珠海,不如去澳门转一圈看看。我说那地方有啥好看的,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们俩办了通行证,坐船过去的。
老周是做大买卖的人,手里有钱,我就是跟着开开眼。上了码头,有免费大巴拉到各个酒店门口。老周挑了个大的,说去里面吃顿饭,顺便看看。我跟在他后面,进了门,大厅里人声嗡嗡的,灯亮得跟白天一样,分不清是几点钟。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香水混着烟味儿,闷闷的。脚下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
老周去吃自助餐了,我吃不惯那些东西,跟他说我自己转转。他叮嘱我别乱动,我说你放心。
我一个人在大厅里溜达,看那些赌桌。每张桌子前都围了一圈人,有站着看的有坐着玩的。大部分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盯着桌面。荷官发牌的动作很熟练,手一翻一推,牌就到位了。我看了一会儿,没看懂,又往别处走。
走到一张桌子前面,人围得特别多。我挤进去看,桌子跟前坐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有点长,遮着半边耳朵。他面前摆着一摞筹码,我数了数,黄的、红的、紫的,大大小小加起来,估摸有不少。他身后站着一个女的,打扮挺时髦,手里拎着个亮闪闪的包,正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瞟一下桌面。
我看牌面,好像是比大小的。我不懂规则,就看那个男的。他输了一把,推出去几个筹码,被荷官收走了。他脸上没什么反应,又推出去几个。赢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他身后那个女的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摆了摆手,让她别说了。
过了大概两三把,他面前的筹码少了一些。他开始加大注码,一把推出去小半摞。荷官翻牌,他又输了。这回他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他又推筹码,比上回还多。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人上头了。”我听不懂啥叫上头,但看那架势,是急了。
他连着输了好几把,面前那摞筹码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张卡递给旁边一个穿马甲的人。那人接了卡走了,几分钟后拿回来一摞新的筹码,用透明塑料盒装着。他把盒子拆开,把筹码往桌上一推,还是大注。
他身后那个女的这回真急了,伸手拽他胳膊:“你行了,走吧。”他甩开她:“你闭嘴。”
荷官发牌,他翻开看了一眼,把牌往桌上一扣,又推筹码。我站在旁边,数了数他面前剩下的,没几个了。他把最后那摞全推了出去。桌面上的气氛紧了一下,旁边看的人都不说话了。荷官翻牌。他盯着桌面上看了好几秒,然后站了起来,椅子往后退,刮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那个女的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女的喊了一声:“你等等我。”他没回头,步子很快,穿过人群,往门口去了。女的拎着包一路小跑追他。
我看了看桌子,荷官已经把他输掉的那堆筹码收回去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旁边有人散了,有人坐下,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我开始注意到他,到他站起来走人,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走出那个大厅,天已经黑了。外面街上灯亮着,有风吹过来,总算透了口气。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摸出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遍遍过刚才那十分钟。那个人把最后一把推出去的时候,手一点没抖。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好像软了一下,差点磕在椅子上。
后来老周出来了,问我咋样,看到啥了。我说看了一个人输钱,十分钟输了十万。老周笑了笑说:“十万?那都不算钱。”我说对你来说不算,对那个人来说,我看他最后推筹码的时候,眼睛是直的。老周不笑了,说:“那倒是。这里头的人,什么来路都有,有的就是奔着搏一把来的,输光了回去该干啥干啥。有的输完了,日子就塌了。”
回珠海船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澳门那边的灯越来越远。我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身后的女的拎着那个亮闪闪的包。那包里说不定还装着回去的船票,可船票能买,输掉的钱回不来了。老周在旁边打盹,船晃了一下,他醒了,说:“你想啥呢?”我说:“不想啥,就是觉得,这地方看一回就够了。”
老周说:“对,看一回就够了。”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个画面:荷官把最后那堆筹码收走的时候,手快得跟什么似的,唰一下就没了。那个男的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很快,跟逃似的。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我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明天回去。她回:嗯。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回去得好好干活。那十万块,够我挣好几年。人家十分钟就没了,我连想都不敢想。这地方,以后再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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