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读历史,中法战争就短短几行文字。大家大多只记住镇南关大捷,老将冯子材提着刀带头冲锋,打得法军溃退,紧跟着一句 “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 就收尾。很多人读到这里,下意识就觉得,清朝明明打赢了,就是朝廷胆小软弱,白白丢掉到手的战果。可要是把越南、台湾两条战线放到一起细细捋,你就会发现,这场战争背后的盘根错节,远不是课本那几句话能概括的。
台湾战场,一直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地方。淡水受挫之后,法军死死占住基隆。主帅孤拔心里清楚,凭手上这点人,想拿下整个台湾基本不现实。但法国巴黎那边不这么想,谈判桌上想要抬高筹码,战场上就必须打出声势,逼着清军坐下来谈。就算硬着头皮,也要在台湾打一场硬仗,还许诺会持续往这边增派援军。
那时候孤拔手下的日子相当难熬,拢共两千士兵,一半人染上霍乱、伤寒躺倒在地,真正能拿枪上阵地的,也就一千一百来人。在台湾山林里打仗,最可怕的不一定是对面冲过来的清军,而是看不见的疫病。岛上气候湿热,瘴气遍地,不少士兵还没和清军正式交手,就先被病痛拖垮。法国远东舰队整日在海峡来回巡逻,封锁海面,但台湾周边海域太大,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封死。
清廷这边很快想出对策,花钱雇民间小船,甚至租借英国商船,趁着夜色偷偷运送物资。兵员、粮草、朝廷的文书,就靠着这种偷渡的方式源源不断送进台湾。海上一旦碰上法国军舰,对方直接登船搜查,抓到清兵就掳去做苦役,粮食武器全部没收变卖;遇到不肯停船检查的船只,警告无效就直接开炮击沉。清军也学会绕路,不硬闯西边被法军死死盯住的海岸,绕远从台东那些偏僻港湾悄悄登陆。
刘铭传刚到台湾布防的时候,手里才五千人。靠着这种海上偷渡输送,到第二年正月,兵力直接扩充到三万。等到法国本土的增援部队、非洲军团和外籍兵团陆续抵达,孤拔手上才有四千精锐,终于有底气发起大规模进攻。擅长陆战的杜歇纳接过前线指挥权,目标直指清军驻守的月眉山。
这时候的清军,早就不是鸦片战争时那种只配拿老式鸟枪的队伍。部队配备了进口毛瑟步枪,还有德国造的克虏伯大炮,还请了不少外国军事顾问帮忙出主意。刘铭传也懂得就地借力,招募本地客家人和山地原住民。这些百姓装备很差,却熟悉这里的山形地势,时不时偷袭法军营地,不断消耗对手。内地增援来的部队、本地团练,和远道而来的法国精锐隔着山头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谁也没想到天气拖了后腿,从一月二十二日起,基隆接连三十七天阴雨,几乎见不到太阳。一月二十五日清晨,杜歇纳带着一千五百人兵分两路扑向月眉山,另外四百人乘船在八堵上岸,打算前后包抄。冬天的基隆又冷又多雨,战壕里的法军士兵泡在泥水里,衣服被雨水浸透沾满泥巴,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风吹过来冻得浑身发抖。
两军在雨里来回拉扯厮杀整整一周,清军付出两千人的伤亡,硬是夺回月眉山山头。法军这边阵亡二十一人,六十多人受伤。伤亡对比看着悬殊,也是当年战场上常见的现实,靠着阵地和人数优势,拿巨大牺牲换阵地。
连绵的阴雨一直熬到三月二日才停。仅仅两天之后,法军发动总攻,一千三百名士兵深夜突袭,第二次月眉山战役开打。法军大范围迂回,三面合围,硬生生拿下月眉山阵地。接下来几天,双方在月眉山、狮球岭一带反复争夺。清军借着高地优势,往下滚巨石,躲在树林里近距离射击,打得法军损失惨重。这一仗也是基隆整个战事里法军伤亡最重的一次,清军战死一千五百多人,退到基隆河南岸,法军阵亡两百多人。
法军在清军遗弃的阵地里,缴获了一批刚运到的德国克虏伯大炮。这批炮是英国人转手卖给清朝的,刚刚安装完成。可惜清军士兵不会操作,好多炮弹打出去根本没爆炸。要是法军晚几天进攻,等清军摸熟大炮的用法,后面的战局真不好说。法军一路追到基隆河边,正要渡河,杜歇纳却下令立刻撤退。连续苦战之后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再遇上河水暴涨,深夜贸然渡河风险太高。暴涨的河水,就这样意外成了保护台北的天然屏障。
清军撤到南岸,没有溃散,一边加固防线,一边持续袭扰,隔着河水和法军对峙。台北城里百姓听说法军逼近,人心慌乱,自发组建民兵,准备拼死抵抗。但很多人不知道,法军根本没有足够兵力强渡这条河,孤拔还抽调一部分部队,转头打澎湖去了。
基隆这边打得胶着,把视野放大,整场中法战争的棋局更复杂。法国一步步蚕食越南,刘永福带领黑旗军在河内接连斩杀法军主将,打出漂亮胜仗。可转眼之间,福建水师在马尾港遭到突袭,几乎全军覆没,东南沿海的海上门户直接洞开。七十岁的冯子材镇守镇南关,带着将士拼死血战,打赢镇南关大捷,收复谅山。消息传回法国,直接掀翻了茹费理内阁。
朝廷内部,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成一团。慈禧本人也拿不定主意,前线调兵和外交谈判来回摇摆,这些漏洞全都被法国人看在眼里。后世常说的 “不败而败”,很多人直接当成清廷懦弱的铁证,但如果把当时所有现实条件摊开,就能看见不一样的难处。
镇南关大捷说到底只是一场局部胜利,法国的主力部队并没有被彻底击溃,越南大部分土地依旧在法军掌控之下。福建水师已经覆灭,海上再也没有屏障,台湾孤悬海外,粮草兵源补给处处受限,澎湖后来也落到法军手里。一旦台湾失守,丢掉的就是大清本土疆土。
仗打了这么久,朝廷向外借的外债已经超过千万两白银。国库早就被掏空,如果战争无休止拖下去,国内很容易爆发民变,这个代价朝廷扛不住。李鸿章、曾纪泽这些人主张议和,不是单纯害怕打仗,而是抓住茹费理内阁垮台这个难得机会,赶在法国新内阁上台之前敲定条约,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保住台湾。最后签订《中法新约》,清朝放弃对越南的宗主权,法军撤出台湾、澎湖,解除海上封锁。
在晚清掌权者眼里,藩属国和本土疆土,分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教科书篇幅有限,只能提炼最核心的结果。但真实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非胜即败。一场仗能打出漂亮的胜仗,不等于有实力彻底打垮对手。战争的结局,从来不是只看前线士兵的刀枪火炮,国库银子、海防实力、国际局势,每一样都在左右最后的走向。
战场上的胜利值得记住,但读懂胜利背后藏着的重重枷锁,才算真正看懂那段风雨飘摇的晚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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