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鞍山人凑在一块聊起早年的光景,总绕不开那几个响当当的厂名。八十年代的马鞍山,钢铁炉子烧得红火,机器转得轰隆,谁家孩子能进一家正经国营厂,那真是全家脸上有光的喜事。
父母出门买菜都能被街坊围着夸,媒人说亲先问厂里什么岗,连上班骑的自行车都要擦得锃亮,车把上的搪瓷缸印着厂名,停在路边都有人多瞅两眼。那时候的厂不只是上班的地方,是饭碗,是脸面,是一家子的烟火指望。
要说头一份的体面,自然是马钢。作为这座城市的根,马钢的招工启事贴出来,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复员军人优先,城市户口优先,连顶替工亡家属的名额都有人抢。当年有个家住采石的小伙子,连续两年赶招工都卡在了文化考试,第三年赶上车间招协议工,托了表舅家的远房亲戚才递上报名表,体检那天特意穿了哥哥的新布鞋,攥着体检表的手心里全是汗。
进厂分在炼铁车间,三班倒跟着高炉转,夏天炉前温度能飙到五六十度,冰汽水用大保温桶拉到炉边,敞开了喝也没人管。头一个月领了三十八块五的工资,除了给老娘十块钱家用,剩下的全扛了米面回家,还捎了十斤厂里食堂的大馒头,暄软喷香,全家吃了三天都没吃完。那时候马钢的职工走在街上,哪怕一身煤灰一身汗,也没人嫌脏,都知道这是正经八百的 “国家工人”,靠谱,安稳,嫁女儿都优先找这样的。
马钢是老爷们挥洒汗水的地方,而当年姑娘最向往的去处,是马鞍山市纺织厂。作为当年安徽省的骨干企业,两千多号职工里七成是女工,挡车工、细纱工,一个个手快眼亮,走出来都清清爽爽。那时候纺织厂大门外是有名的 “钓鱼场”,下中班的点一到,路边能停十几辆永久自行车,全是周边厂的小伙子,等着接相好的女工下班。
有个挡车工姑娘,在厂里操作运动会拿了第三名,涨了六块钱工资,当天就被同车间的姐妹拉着去相亲,对方是马钢的轧钢工,两人就在厂门口的油条摊见的面,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就定了终身。后来纺织新村分房,小两口分到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推开窗就是成片的稻田,风一吹稻浪晃,连蚊帐里都飘着稻花香,比现在的江景房还让人舒心。那时候双职工的孩子能送厂里的托儿所,上班送下班接,连尿布都有阿姨帮着换,是多少人羡慕的日子。
如果说纺织厂攒着姑娘的青春,那食品厂就藏着全马鞍山孩子的童年。从早年的糕点坊做起,到八十年代引进了日本的点心机、意大利的雪糕生产线,花脸雪糕、奶油蛋杏元、芝麻酥,全是马鞍山人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当年食品厂最让人眼红的福利,是夏天的冷饮配额,职工下班能领两根冰棒,赶上生产线试生产,还能多带一支花脸雪糕。
有个老职工家的小儿子,每天放了学就蹲在厂门口的大槐树下等,怀里抱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就等父亲出来递给他半块化了边的雪糕,连缸壁上的糖水都要舔得干干净净。过年的时候厂里发糕点票,芙蓉糕、菊花奶糖各一斤,走亲戚拎上两盒,比拎两瓶散装酒还体面。当年为了进食品厂,有个姑娘放弃了供销社的招工名额,就因为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天天趴在供销社的玻璃柜上看点心,她想着进了厂,弟弟们就能吃个够。
除了这些烟火气十足的厂子,当年马鞍山还有一家低调的硬核工厂,很少有人知道它的产品曾送上过天,就是马鞍山市钢丝绳厂。外人只知道是做金属制品的,很少有人晓得,1980 年这里生产的圆股钢丝绳,用在了国家运载火箭的发射工程里,还收到过中央的贺电。
当年厂里管理严,进车间要换工作服,外来人员一律不让进,职工对外也只说自己在 “金属厂” 上班,不多提产品的事。有个老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手上的茧子比扳手把还厚,当年听说自己亲手校准的钢丝绕上了火箭,下班回家打了二两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跟老伴念叨了半宿,说这辈子没白干,也算为国家出了力。那时候能进钢丝绳厂的,都是技术过硬的好手,工资比别的市属厂高出一截,连劳保鞋都是加厚的,穿个三五年都坏不了。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九十年代改制潮涌来,有的厂转了型,有的厂关了门,当年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慢慢成了老照片里的影子。
现在老职工们凑在小区楼下下棋,聊起当年的事还眼睛发亮。有人说当年攒了半年的劳保手套,全给了乡下的亲戚;有人说下夜班的辣糊汤,五分钱一碗,撒点辣椒能香半条街;还有人说第一次领工资的感觉,比现在拿年终奖还激动。
其实大家怀念的从来不是那只铁饭碗,是那时候一身力气有地方使,日子有奔头,同事像家人,厂院就是半个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