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常说:姻缘自有天定,半点强求不得。可世间有些良缘,不靠媒妁奔走,不靠金银堆砌,不靠门第高低,全凭一腔才思、几句妙联,便牵起了一生的牵绊。

在流传了千百年的民间故事里,就有这样一段清雅动人的佳话。隆冬寒夜,迷路的书生叩响柴门借宿;深闺才女,隔着门扉出对考校。一来一往,字字珠玑;一联一对,句句动心。几副精妙的对联,不仅试出了才学,更试出了人心,最终成就了一段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故事的书生名叫灵石,年方二十三岁。他生得相貌堂堂,眉目清朗,一身青衫布衫,虽不华贵,却透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他自幼家贫,却酷爱读书,平日闭门苦读,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吟诗作对更是信手拈来。乡里之人提起灵石,无不称赞一句少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这一年腊月,时值隆冬。天地间朔风凛冽,寒气刺骨,山间草木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灵石的舅舅做大寿,他翻山越岭,徒步前去拜寿。寿宴之上,亲友欢聚,热热闹闹闹到傍晚。酒阑人散,舅舅见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再三挽留外甥在家中住上一宿,次日再走。

可灵石心中,始终惦记着家中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如今天寒地冻,母亲独自在家,无人照料,他如何能安心在外留宿?婉言谢绝了舅舅的好意,他背上简单的书囊,趁着天边还留着几分暮色,执意踏上了归家的路。

他本想着,这条路平日里也走过,虽说山路蜿蜒,可借着月色,半夜时分总能赶回家中。可他哪里知道,自己平日里一心苦读,极少出门远行,对山间的岔路本就生疏。夜色一沉,寒风一卷,四下里山林影影绰绰,看着处处都像来时路,又处处都陌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着走着,他彻底迷了方向。暮色越来越沉,天地间渐渐被浓墨般的黑暗吞没。凛冽的山风呼呼刮过树梢,卷起阵阵松涛,如同野兽的低吼。寒气顺着领口、袖口钻进衣衫,冻得人手脚发麻。灵石越心急,脚下越乱,七拐八弯之后,连来路都辨不清了。

茫茫山野,荒无人烟。唯有一轮冷月高悬天际,洒下清冷如霜的银辉,照着漫无边际的夜色。

灵石裹紧了衣衫,心中暗暗叫苦。这般荒郊野外,若是露宿一夜,非得冻出大病不可。他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荒径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到人家,借宿一晚,待到天明再寻路。

又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一片萧索的田园,就在他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的夜色里,忽然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点微光,在无边的寒夜里,像一颗温暖的星,瞬间点亮了灵石的心。他精神一振,连忙加快脚步,朝着那点灯火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处简朴的农家院落,柴门紧闭,窗纸上透出油灯温暖的光晕,安静地立在夜色里。

灵石上前两步,轻轻叩响柴门,朗声说明来意:“晚辈灵石,是个读书之人,因赶路迷失方向,天色已晚,无处栖身。恳求主人行个方便,容晚辈借宿一晚,大恩不敢忘。”

这户人家,本是一位教书先生的家。先生日前到镇上办事,需得隔日才能回来,家中只留下十九岁的独女瑞丽。

此刻的瑞丽,刚刚绣完一对鸳鸯戏莲的花枕,正坐在油灯旁,捧着一卷《漱玉词》静静品读。她是教书先生的掌上明珠,自幼跟着父亲饱读诗书,不仅女红精巧,更精通诗词格律,尤擅作对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陌生男子的叩门声,瑞丽心中不由得一怔。她放下书卷,略一迟疑,走到门边,隔着门缝悄悄往外看。

只见寒风之中,站着一个年轻的书生。他衣衫单薄,冻得微微缩着肩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清正之气,文质彬彬,不像是强盗歹人。

瑞丽心中稍安,却也不敢贸然开门。她隔着门,朗声问道:“你既是书生,可会吟诗作对?”

听见屋内传来女子的声音,清润如莺啼燕语,灵石微微一愣。他知道主人家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份,便谦和地答道:“吟诗作对,小生略知一二。请姑娘出题。”

“好,你听好。”瑞丽略一思索,出了第一联:“半夜二更半。”

这上联看似简单,却暗藏机巧:五个字里,“半”字出现两次,“二更”又恰好是“半夜”,数字与时令浑然一体,极不好对。

可灵石听罢,几乎不假思索,朗声答道:“中秋八月中。”

“半夜”对“中秋”,“二更半”对“八月中”,时令相对,数字相合,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门内的瑞丽,不由得暗暗点头。她略一沉吟,又出了第二联,这是一副回文联:“处处飞花飞处处。”

此联顺着读、倒着读,字句全然一样,意境又美,巧思十足。

灵石站在门外,夜风拂面,脑中念头一转,随口便对:“潺潺碧水碧潺潺。”

落花对碧水,处处对潺潺,同样是回文,同样的音韵流转,一红一绿,一动一静,对得工整又雅致。

瑞丽心中愈发惊异。她定了定神,又说出第三副叠字联:“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

这一联连用五组叠字,绘出春日繁花似锦、鸟语花香的盛景,有声有色,灵动鲜活,要对出同样的意境与格局,绝非易事。

门外的灵石,这次沉吟了片刻。他抬眼望了望漫天风霜、沉沉夜色,想起这些年读书的光景,岁月流转,风雨兼程。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朗,穿透夜色:“风风雨雨,年年朝朝暮暮。”

翠翠红红对风风雨雨,莺莺燕燕对朝朝暮暮,写景对写情,一时对千古。不仅对仗工整,更添了几分深沉的意蕴。

“对得好!对得妙!”

瑞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赞叹,脱口而出。她不再迟疑,拔开门闩,打开柴门,将这位才思敏捷的书生请进了屋。

进到厅堂,灵石才发现,屋中竟只有姑娘一人。他心中一凛,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当即便要躬身告辞,另寻宿处。

瑞丽连忙笑着挽留:“相公且慢。外面朔风凛冽,夜深人静,四下里再无人家,你又能往哪里去?你我皆是读书之人,懂得礼义分寸。相公若不嫌弃,便在厅堂稍坐一晚,寒舍虽陋,遮风挡雨还是足够的。”

说罢,她转身沏了一杯热茶,双手递了过来。

热茶暖手,话语暖心。灵石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的姑娘素妆淡雅,不施粉黛,身姿窈窕如临水照花,眉眼清亮似寒星映月,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脱俗。

那一瞬间,灵石心中,悄然泛起了涟漪。而瑞丽看着眼前的书生,眉目清秀,风度翩翩,谈吐之间温文尔雅,没有半分世俗的粗鄙之气,一颗芳心,也不由得悄悄悸动。

两人相对落座,以茶相待,几句寒暄之后,话题又绕回了诗文对联。

瑞丽看着墙边堆着的柴薪,随口又出一联:“枣棘为薪,截断劈开成四束。”

这是一副拆字合字联:“枣”“棘”二字截断劈开,刚好是四个“束”字,藏着字形的巧思。

灵石略一思索,应声而答:“门阑造屋,移多补少作两间。”

“门”“阑”二字移多补少,恰好拼成两个“间”字。同样的字形机巧,对得天衣无缝。

瑞丽抿嘴一笑,又出一题:“七鸭游湖,数数三双一只。”

七只鸭子,三双是六只,加一只正好是七,数字连环,饶有兴味。

灵石听罢,忍不住笑了笑,信口回应:“尺蛇入洞,量量九寸十分。”

一尺等于九寸加十分,数字严丝合缝,“七鸭”对“尺蛇”,“游湖”对“入洞”,生动有趣,堪称绝对。

两人你来我往,越对越投机。瑞丽看着窗外远处的石拱桥,又出一联:“一道长虹,人走青云路上。”

这是咏桥的联语,把拱桥比作长虹,人在桥上走,如行青云之上,意境开阔高远。

灵石抬眼望向窗外的明月,略一思忖,便接了下联:“半轮明月,家藏丹桂宫中。”

长虹对明月,青云路对丹桂宫,一写人间桥,一写天上月,意境相映,仙气飘然。

几联对罢,瑞丽心中对这书生的才学,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她转念又想:自古才子多风流,他虽才学出众,却不知人品如何,心性是否端正。

想到这里,她心中生出一个试探的念头。

当下,她取过文房四宝,铺开素笺,握着狼毫笔,以工整秀丽的小楷,写下了十个字:

“天寒地冻,此夜必定成霜。”

写罢,她轻轻将纸笺推到灵石面前,脸颊微微发热。

灵石拿起纸笺,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猛然一动。

他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霜”字,谐音“双”。

明写的是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夜里定然会落霜;暗里的意思,却是试探:今夜寒夜,你我二人,是否可以成双?

眼前的姑娘,聪慧又矜持,满心的情意,不直说,不道破,全藏在这一句对联里。有几分女儿家的娇羞,又有几分巧妙的试探。若是轻浮子弟,只怕会顺着话头,唐突佳人。

灵石抬起头,望向窗外。只见夜空澄澈,月朗星稀,寒风虽烈,却无半分雨意。他定了定神,提起笔,腕底生风,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跃然纸上:

“月朗星稀,今宵断然无雨。”

“雨”字,谐音“语”。

他的应答,坦荡又温柔:月色清朗,繁星点点,今夜定然不会下雨。而言外之意更是分明:你我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君子守礼,今夜断无越矩之语。

既接住了她的心意,又守住了君子的分寸;既懂她的含蓄,又敬她的自持。

瑞丽看着那行字迹,脸颊瞬间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捻着衣角,又是羞愧,又是欢喜。羞愧的是自己的试探被对方一眼看穿,欢喜的是,这书生不仅才高,更是品行端正,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嗫嚅着低声说道:“奴家原是戏言,相公切勿耻笑。”

灵石连忙放下笔,躬身作揖,认真答道:“不敢不敢。小生所言,句句真心。大姐心意,在下心领。”

话不必多说,彼此都懂。

一盏油灯,两方心事。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那一夜,两人对坐在厅堂之上,谈诗论词,说古论今。从唐诗宋词到诸子百家,从山水田园到平生志向,越聊越投机,越说越投缘,只觉得相见恨晚。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两人竟毫无倦意,连天色渐亮都未曾察觉。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破晓,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天,已经亮了。

两人这才惊觉,竟然畅谈了整整一夜。纵有万般不舍,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灵石起身,郑重地向瑞丽道谢告辞。瑞丽送他到柴门之外,晨风吹起她的衣角,目光里满是缱绻与不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却又不必多说。昨夜一场寒夜偶遇,几副精妙对联,早已将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系在了一起。

回到家中,见过母亲,灵石把这段奇遇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老母亲听完,喜不自胜。她知道儿子遇见了一位才貌双全、品行端方的好姑娘,当即请来乡里最有名的媒人,备上薄礼,前往教书先生家求亲。

教书先生本就听过灵石的才名,又见他一表人才,礼数周全;女儿那边,早已是心有所属。两家一拍即合,当即定下了这门亲事。

择定良辰吉日,张灯结彩,吹吹打打,灵石风风光光地迎娶瑞丽过门。

婚后的日子,果然是琴瑟和鸣,岁月静好。夫妻二人情投意合,平日里一同读书作画,吟诗作对,闲来煮茶论古今,灯下伴读书。家中虽不富裕,却满是书香与温情。后来,他们的儿孙个个学有所成,家风清雅,成为当地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