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桌子底下一只鞋踩上了我的脚。

是老公的。

我没理他,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意思是你消停点,孩子带着姑娘头一回进门。

他又踩。用力。

对面的姑娘叫林岚,坐得笔直,碗端在手里,筷子在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上停了停,先夹给了我妈,又转手给我碗里放了一块,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连话都接得刚好,我妈夸她,她就低头笑一下,笑完补一句阿姨您做的这个比外面馆子强,我妈的脸立刻笑成一朵菊花。

我妈这一辈子最恨别人夸她做饭,又最吃这一套。

林岚吃得不快不慢,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再把话头轻轻递回给我儿子,像打乒乓球,球永远不出台。

我在心里给她打分,打得挺高。

可我老公,从她进门到现在,筷子就没怎么动。

他在看她。

不是看脸的那种看,是看东西的那种看,眼睛眯着,一眨不眨,像在挑一件有毛病的家具。

夜里送走了我妈,收拾完碗筷,我在厨房擦灶台,他靠在门框上,半天憋出一句。

这女孩不对劲。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甩他脸上。

人家姑娘哪里不对劲,嘴甜,手勤,眼里有活儿,进门先给我妈拿的拖鞋,坐下就夸窗帘好看,走的时候还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这种姑娘你打着灯笼上哪儿找。

他把水杯往案板上一放。

太对了。

我在灶台边擦了半辈子的油,太干净的地方我反而不敢下手。

林岚就是太干净了。

我让他讲清楚。

他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给我摆。

她进门先看的不是客厅,是鞋柜。咱们家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她扫了一眼,那一眼太稳了。头一回进门的姑娘,看见照片,正常反应是凑过去看看,问问这是哪儿拍的,或者夸一句叔叔年轻时真精神。她没有。她那一眼是收回去的,像看见了早就看过的东西。

我说也许人家教养好,不好奇。

那吃饭呢。

你妈做的红烧肉,里面放了腐乳,她一口没碰。你妈问是不是不合口味,她说最近在控制油腻,控制油腻,可她把那盘糖醋藕吃了小半盘,糖醋的,不油吗?

我张了张嘴。

还有她的手。

她给你递茶杯的时候,我看见了。虎口那里一层茧,硬的,黄的那种。指甲剪得极短,短到几乎没有白边。你见过哪个坐办公室的姑娘,手是那样的。

我坐在那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嘴上还是硬。

人家可能爱健身呢,练器械的都长茧。

练器械的茧长在掌根,不长在虎口。虎口长茧的,我见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下岗那年,在劳务市场蹲过三个月,身边全是扛货的、刮大白的、装车的,他们的手我一只一只看过。

那三个月他没跟任何人提,包括我。

这是另一笔账,今天先不算。

夜里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把林岚的一举一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给我妈拿拖鞋的时候顺手把玄关的伞摆正了。她坐下之前,用手背蹭了一下裤子上看不见的灰。她笑的时候,眼睛先笑,嘴角慢半拍。

哪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是好姑娘的样子。

摞在一起,就有点像背过课文的学生,题还没出完,答案已经到了嘴边。

还有一种可能我没敢跟我老公提。

她是替谁背的。

第二天早上,儿子和林岚还没起。我下楼买豆浆,回来的路上碰见我老公在小区门口抽烟。他不怎么抽烟的,一年抽不了几根。

他抽的那根,是掐着表抽的,烟灰长了也不弹。

他在等什么。

我把豆浆递给他,他没接,朝楼上的窗户抬了抬下巴。

你儿子这半年,每回打视频,背景都是那个白墙,挂历都是那一页,你说巧不巧。

我顺着看。窗帘拉着一半。

咱们家孩子,从小撒谎就藏不住,耳朵会红。可这半年他在视频里说自己升了职,加了薪,明年就能付首付,耳朵一次都没红过。

撒谎不脸红,只有一种情况。

练熟了。

我拎着豆浆上楼,手是抖的。

进门的时候,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动静。

林岚压着嗓子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早上太静了,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

药先别停,我这边安顿好了就打过去。房东那边你再拖两天,就说我工资月底发。

她顿了顿。

阿姨人特别好,比我想的还好。叔叔话少,但不是坏人。

我站在门口,不敢动。

她提到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哪一个药。谁的药。什么病。

我在门口站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厨房的水壶响了,我才假装刚从外面进来,故意跺了跺脚,冲厨房喊了一嗓子,豆浆买了,都趁热。

客房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门开了,林岚出来,头发扎好了,脸洗过了,笑容已经挂上了,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姨早。

就这两个字,我听出了别的东西。

她昨晚睡的客房,是我们收拾好的。她今早的电话,是躲着人打的。她说的工资月底发,跟儿子嘴里的升职加薪,对不上。

中午我做了四个菜,儿子睡到十一点才起,眼皮是肿的,一副在这家里彻底放松的懒散样,光着脚在客厅晃,掀开锅盖就伸手抓肉吃。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他在自己家里才这样。

那么这大半年,他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才把家当成这样一块能瘫下来的地方。

我把炒勺放下,没绕弯子。

工作没了多久了。

锅铲还在锅里插着,冒着热气。

儿子的手停在半空,一块肉夹在筷子上,油滴下来,滴在灶台上。

没人讲话。

林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姿势,我到现在都记得,是那种要挡在什么东西前面的姿势。

阿姨,是我的事,跟小舟没关系,是我让他别告诉你们的。

小舟是我儿子的名字。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老公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下。

不是提醒,是让我听。

她讲得很慢,也很干净,像卸货一样,一件一件往外搬。

小舟半年前被裁了。赔偿金先付了房租押金。他投了很多简历,回音很少。她自己的工资,一大半寄回了老家,她妈妈病着,药不能停。剩下的钱,两个人省着花,她晚上下了班还接跑腿的活儿,虎口就是勒那个箱子勒的。

说到跑腿,她自己笑了一下,很短。

那层茧,我老公昨天在饭桌上就看见了。

他没说破。

因为他认得那层茧。

一个中午,四个人,谁也没怎么动筷子。

我老公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给他自己倒了一杯,给儿子也倒了一杯。

儿子不喝,他就端着,端到儿子面前,手不收。

我儿子,从小到大没跟他爸碰过杯。

那杯酒端了很久,久到酒面上的波纹都平了。

儿子接了。

一仰头,喝完,眼泪就下来了,砸在酒杯里。这么大个人了,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挨了打躲在阳台上那样。

我老公就坐在那儿看着,也不劝。

看了半天,他把自己那杯也喝了。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安慰,是交代。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见面就说这姑娘不对劲。

儿子摇头。

因为你爸我,对她那种感觉太熟了。

当年厂子垮的时候,我瞒了你妈整整小半年。每天早上穿戴整齐出门,在公园里坐着,坐到点再回来,工牌都还挂在脖子上。回家还得笑着,还得讲厂里的事,讲得有鼻子有眼,编到后来我自己都快信了。

他伸出手,摊开,给林岚看。

虎口,这儿,当年也有这么一块。我在货运站扛过一阵子包,一天下来,这地方磨得粘袖子。

林岚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她说她没事,她扛得住。

我老公摆摆手。

我不是夸你。

我是说,一家人,不兴这么扛。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中午吃了什么,我含糊了几句挂掉。她要是知道她外孙这半年的日子,血压药怕是要加量。有些事,得先在家里消化,才轮得到往外说。

下午儿子睡了,睡得四仰八叉,这一觉欠了他自己半年。

我和林岚在厨房包晚上吃的饺子。

她擀皮,我包。

她擀皮擀得又快又圆,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功夫,那种功夫骗不了人,也用不着骗人。

我故意不提她妈的病,只问她吃不吃韭菜。

她说吃,什么都吃。

擀面杖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阿姨,我想跟您说句实话,昨天在您家吃饭,是我这半年吃得最像顿饭的一顿。

我的手停了。

不是菜的事。

是她坐在那儿,看着您给叔叔夹排骨,看着奶奶给小舟剥虾,她心里那块一直吊着的东西,落了地。

我低头包饺子,没敢看她。

我怕我一抬头,她就不往下讲了。

她说她第一次去小舟租的那间房,一开门她就愣了。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每天的开销,精确到一顿早饭。纸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她后来才发现的。

那行字写的是,撑到我配得上她。

就这一行。

她讲完,擀面杖停了,面板上撒的干面粉被穿堂风吹起来一点。

我包坏了一个饺子,馅从边上挤出来。

那一个我没下锅,我自己中午煮了吃了。

咸的。

晚上我老公在阳台上又抽了一根烟。这回他抽得很慢,抽完了把烟头摁灭,装进了空烟盒里带回来,没扔在楼下,怕我妈明天来打扫看见,问起来没完。

他这个人心粗了一辈子,细起来吓人。

他进屋,在我旁边坐下,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他闷了半天,冒出一句。

咱们那笔定期,下个月就到期了吧。

到期了也别动。这是给小舟付首付的钱,当初说好的。

他没接话,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

首付晚两年付,死不了人。

孩子那边的房租,先给结了。姑娘老家的药钱,也得有人搭把手。她一个外姓人,替咱们儿子扛了半年,扛到手上起了茧,扛到学会在咱们面前演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

你以为我昨天看她不对劲,是看不上她?

我是心疼。

那种心疼没法当场讲,一讲就露馅,露了馅,孩子那点面子就没了。孩子在父母面前撑着的最后一点东西,就是那句我挺好的。

谁没讲过那句话。

我讲过。他下岗那小半年,我天天说我挺好的,天天在单位食堂多打一个菜,带回家骗他自己吃过了。

原来这一家人,一个一个,全都是演员。

怪不得他一眼就看出林岚不对劲。

同行。

第二天一早,林岚要走,她请的假就到今天,明天还得上班,上了班晚上还有活儿要接。

我儿子送她去车站。

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背包的侧兜里露出半截充电线,线皮磨得起了毛,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又一圈。

我把一个信封塞进她包的外层。

她背起包就察觉了,拉链一拉,摸出来,脸一下子变了,往我手里塞。

我不许她推。

不是钱的事,我跟她讲,就一句话,这一家人欠她的,先记着,记着才还得清。

她站在玄关,鞋换好了一只,另一只还拎在手里,站了很久。

我老公从屋里出来,拎了一袋子水果,硬塞给我儿子,让他路上给姑娘拎着,别空手送人。

儿子拎着袋子,姑娘拎着那只鞋,两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动。

走吧,赶车要紧。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下了两层,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越来越轻,听不见了。

我回到厨房,把昨晚剩的饺子馅从冰箱里拿出来。

韭菜的。

我妈明天要来,我寻思着再买点肉,晌午包一顿。她要是问起姑娘,我就讲,是个好孩子,手上有茧,眼里有活儿,笑起来真心。

别的,往后慢慢讲。

案板上的面粉还没收,我先撒了一把新的,把馅拌上,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搅到上劲。

楼下车响了。

我没抬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