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已经有些暗了,大侄媳妇没开灯。灶房那扇半掩的门缝里漏出一截黄光,正好斜斜铺到两位老人脚边。老哥哥坐在靠墙的竹椅上,一只手搭着桌沿,眼睛半闭着,像在听灶房里的响动。老弟弟坐在他下手,身子往前倾,两只手叠在膝盖上,隔一会儿就朝灶房那边望一眼。
灶房里,大侄媳妇正拿筷子往锅里戳。猪脚是下午就收拾好的,先燎了毛,再剁成小块,这会儿在铁锅里咕嘟着,汤已经收得浓了,酱色挂在皮上,亮汪汪的。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拿锅铲把底下的翻上来,又往灶里退了一根柴。
“快好了。”她朝堂屋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老哥哥睁开眼,应了一声:“不慌。”
老弟弟跟着点头,嘴里也念:“不慌,不慌。”
大侄媳妇把炖好的猪脚盛进一个粗瓷盆里,端到堂屋桌上。盆底刚挨着桌面,老弟弟的手就动了动,又缩回去。老哥哥看他一眼,说:“等会儿,还烫。”
大侄媳妇转身去拿碗筷,又端来一碟炒青菜,一碟花生米。老哥哥自己站起来,走到条案边,把那个玻璃瓶拿过来。瓶里的酒只剩小半,他拔开盖子,往两个小杯里各倒了多半杯。酒是散装的粮食酒,倒在杯里有点浑,闻着冲。
老弟弟已经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猪脚。他手有点抖,筷子在盆里划了两下,才夹住一块小的,慢慢往嘴里送。皮炖得软,他咬了一口,没咬下来,又用牙磨了两下,才撕下一小块。老哥哥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只端起酒杯抿了一点。
“你吃。”老哥哥说。
老弟弟嘴里还嚼着,含糊应了一声。
老哥哥拿筷子在盆里翻了一下,挑出一块带筋的,放进老弟弟碗里。那块猪脚皮多,筋也厚,炖得最透。老弟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哥哥,没说话,只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酒还喝不喝?”老哥哥问。
“喝一点。”老弟弟说。
老哥哥把自己那杯推过去一点,又觉得不对,把杯子收回来,拿起酒瓶给弟弟添了半杯。老弟弟端起杯子,手还是抖,杯口凑到嘴边,洒了两滴在桌上。他喝了一小口,辣得眯起眼睛,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大侄媳妇站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擦手,看着桌上两个人。她没过去坐,只靠在门框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菜够不够?不够我再炒个鸡蛋。”
老哥哥摆摆手:“够了。你吃你的。”
大侄媳妇说:“我等大侄子回来一起吃。”
她话音刚落,院门响了。大侄子推门进来,肩上还挎着个旧布包,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他先朝堂屋看了一眼,见两位老人吃着,才把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回来晚了。”他说。
大侄媳妇把灶上温着的菜端出来,又给他盛了一碗饭。大侄子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正好坐在两位老人中间偏外的位置。他先给老哥哥杯里添了点酒,又看看老弟弟,问:“今天吃得好不好?”
老弟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说:“猪脚好。”
大侄子笑了:“好就多吃点。”
老哥哥把一块猪脚夹到大侄子碗里,说:“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大侄子应着,低头扒了两口饭。他吃得快,没怎么夹菜。大侄媳妇坐在他旁边,自己端着半碗饭,慢慢吃。桌上没人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老弟弟偶尔吸一下嘴里的骨头。
老哥哥又给弟弟夹了一块,这次是纯瘦的。老弟弟咬了一口,说:“这个没刚才那个烂。”
老哥哥说:“你牙口不好,吃烂的。”
老弟弟不吭声,把那块瘦的放回自己碗里,又伸手去盆里夹了一块带皮的。老哥哥没拦,只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说:“酒够了,再喝夜里又睡不好。”
老弟弟看看杯子,杯底还剩一口。他没再要,把最后那点酒慢慢抿了,然后放下杯子,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大侄子吃完饭,起身去灶房倒了碗热水,端过来放在老哥哥手边。老哥哥没喝,只问:“外头忙完了?”
“忙完了。”大侄子说,“明天还要去一趟,后头就松快些。”
老哥哥点点头,没再问。大侄媳妇把碗筷收了,端进灶房去洗。大侄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天慢慢黑下来,院墙外头的树影已经看不清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桌边,老弟弟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像在数桌上的花生米。老哥哥靠在椅背上,眼睛又半闭起来。
大侄子走过去,轻声说:“二叔,我扶你起来走走,坐久了腿麻。”
老弟弟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伸手,搭住大侄子的胳膊。大侄子扶着他站起来,老弟弟两条腿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老哥哥也站起来,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一只手背在身后。
两个老人在堂屋里走了半圈,又回到桌边坐下。大侄子把灯开了,屋里亮起来。老弟弟被灯光一照,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老哥哥说:“开那么亮做什么,费电。”
大侄子说:“一会儿就关,您先坐会儿。”
大侄媳妇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在老弟弟脚边。她蹲下去,要给他脱鞋。老弟弟缩了缩脚,说:“我自己来。”
大侄媳妇没勉强,站起来,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老哥哥看着弟弟,说:“让她帮你,你弯不下腰。”
老弟弟没再说话,自己慢慢把鞋脱了。大侄媳妇帮他把脚放进热水里,又拿毛巾给他擦脚背。老弟弟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你辛苦了。”
大侄媳妇愣了一下,笑着说:“不辛苦,您泡着舒服就行。”
老哥哥坐在一旁,把酒瓶盖子拧紧,放回条案上。他看了一眼弟弟的脚,又看了一眼大侄子,没说话。
大侄子站在门口,摸出烟,又放回去。他朝外头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院里的灯没开,只有堂屋的光从门口铺出去一小块。他听见身后大侄媳妇在和老弟弟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内容。老哥哥偶尔应一声,声音也低。
过了一会儿,大侄媳妇把洗脚水端去倒了。大侄子走进来,说:“我扶二叔去睡吧。”
老弟弟摆摆手:“还早,再坐坐。”
老哥哥说:“坐就坐吧,又不赶着天亮。”
大侄子没再劝,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他拿起桌上那瓶酒,晃了晃,瓶底只剩一层。他问老哥哥:“明晚还喝这个?我再打点回来。”
老哥哥说:“打两斤,别多。多了放着也跑味。”
大侄子应下。大侄媳妇从灶房出来,把灶台擦干净,又往暖水瓶里灌满热水。她走到堂屋,看了看两位老人,说:“那你们再坐会儿,我去把后头那间屋收拾一下。”
老哥哥点点头。大侄媳妇转身往后头去了。堂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老弟弟偶尔动一下脚,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老哥哥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只是养神。
大侄子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盆已经凉了的猪脚。盆底还汪着一层酱汁,已经凝住了。他想起刚才老哥哥给弟弟夹菜的样子,又想起老弟弟说“猪脚好”时嘴角那点酱,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他站起来,把盆端进灶房,拿纱罩盖上。
再回到堂屋时,老哥哥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门外。大侄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外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您看什么呢?”大侄子问。
老哥哥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明天出去,几时回来?”
“晌午前吧。”大侄子说,“您有事?”
“没事。”老哥哥说,“回来带包冰糖。”
大侄子应了一声。老弟弟在旁边听见了,说:“我也要。”
老哥哥转头看他:“你要什么?你又咬不动。”
老弟弟说:“含着。”
老哥哥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大侄子说:“好,给你们都带。”
夜气从门口漫进来,带着一点土腥味。大侄子去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老弟弟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挤出来。老哥哥说:“困了就去睡,别硬撑。”
老弟弟说:“你睡不睡?”
老哥哥说:“我再坐会儿。”
老弟弟听了,又把身子往椅子里靠了靠,说:“那我也不睡。”
大侄子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两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人,一个说不睡,另一个就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把暖水瓶往桌边挪了挪,又把那盏灯调暗了一点。
也不知坐了多久,老弟弟先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的,像檐下挂着的干葫芦。老哥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去睡吧。”
老弟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你呢?”
“我也去。”老哥哥说着,先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慢,腰杆却还挺着,只是站起来后停了几秒,才慢慢挪动脚步。
大侄子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见两人都动了,连忙上前扶住老弟弟的另一只胳膊。老弟弟没拒绝,脚在地上蹭着,一步一步往东边那间屋挪。那屋是老弟弟住的,靠窗一张旧木床,铺着厚厚的褥子,是大侄媳妇前阵子刚晒过的。
把老弟弟扶到床上,大侄子又帮他把外套脱了,掖好被角。老哥哥站在床边,看着弟弟躺下,才转身往自己那屋走。大侄子跟出去,要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我自己能走。”
老哥哥的屋在堂屋西边,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头没点灯,只借着堂屋的一点光,慢慢摸到床边坐下。大侄子站在门口,说:“大伯,水我放桌上了,夜里要喝水喊一声。”
“嗯。”老哥哥应了一声,没回头。
大侄子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吩咐,便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大侄子把桌上的花生米收进瓷罐,又把酒瓶放回条案最里头。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做完了,他站在堂屋中间,又往两边的房门看了一眼,这才吹了灯,往后头屋去。
后头屋是大侄子夫妻住的,离前头堂屋有几步远。大侄媳妇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翻了个身:“都睡下了?”
“睡下了。”大侄子脱了鞋,爬上床,躺在她旁边。床板有点硬,他躺下去的时候,腰里“咯吱”响了一声。
大侄媳妇往他这边挪了挪:“腰又疼了?”
“没事,坐久了。”大侄子说。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明天你去办事,晌午能回来不?”大侄媳妇问。
“差不多。”大侄子说,“怎么了?”
“没怎么。”大侄媳妇顿了顿,“就是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前头转,总有点不踏实。你说二叔那记性,万一起来摸不着方向怎么办?”
大侄子没说话。他也担心这个。老弟弟这两年记性时好时坏,有时候连刚吃过饭都忘了,夜里起夜更是糊涂,有次摸到大门口去了,还是老哥哥把他喊回来的。
“不是有大伯吗。”大侄子说,声音有点闷。
“大伯自己都一百多了。”大侄媳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没看他今天起身,都缓了好半天?真要是夜里有个什么事,他能顾得过来?”
大侄子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可这话他不愿意细想。两个老人都在,都好好的,每天坐在堂屋里吃饭喝酒,这日子就像定了数似的。可真要掰开来算,哪一天不是悬着心过的?
“睡吧。”大侄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明天再说。”
大侄媳妇叹了口气,也没再说话。
屋里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大侄子闭着眼,却没睡着。他想起下午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老邻居,人家还跟他说,你家这俩老人,真是修来的福气,一百多岁了还能做伴。他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想,福气是福气,可这份福气,得有人天天提着心接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前头“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碰着了门板。
大侄子一下子睁开眼。
他侧耳听了听,前头又没动静了。他推了推身边的妻子,大侄媳妇也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你听。”大侄子低声说。
两个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前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蹭着地面,慢慢往堂屋去了。
“是二叔。”大侄媳妇一下子坐起来,“又起来了?”
大侄子也坐了起来,伸手去摸衣服:“我去看看。”
他刚把外套披上,就听见前头传来老哥哥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起来做什么?”
没人应。只有脚步声,停在了堂屋中间。
大侄子披好衣服,悄悄拉开门,往前头走。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走到堂屋门口,他没进去,只站在窗外往里看。
堂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着地上一小块白。老弟弟站在堂屋中间,身上披着件旧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脚光着,踩在地上。老哥哥站在他对面,也披着衣服,背有点驼,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你出来做什么?”老哥哥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老弟弟站在那里,东看看,西看看,像没听见他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喃喃说:“我找水喝。”
“水在你屋里桌上。”老哥哥说。
老弟弟摇摇头:“没有。”
老哥哥没再跟他争,慢慢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走,回屋去,我给你倒。”
老弟弟没动,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蹭了蹭:“我要尿尿。”
“茅房在西边。”老哥哥说,“我带你去。”
老哥哥拉着弟弟的胳膊,一步一步往西边走。他走得很慢,另一只手还在空中虚扶着,像怕弟弟摔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贴在地上。
大侄子站在窗外,没动。他想出去帮忙,又怕一出去,老哥哥又要逞强说自己能行。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两个老人慢慢挪到茅房门口,老哥哥停下,扶着墙,等弟弟进去。
风又吹过来,院里的树叶沙沙响。大侄子觉得身上有点冷,却没回去拿衣服。他靠在墙上,听着茅房里传来的动静,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老弟弟才从里头出来。老哥哥又拉住他,慢慢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老弟弟忽然停下了,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说:“哥,你看,月亮圆了。”
老哥哥抬头看了一眼,说:“嗯,圆了。”
“像不像咱娘蒸的馍?”老弟弟说。
老哥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月光里,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月亮。大侄子站在暗处,看着他们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跟着这两个老人在院里看月亮,那时候老哥哥还能扛着他摘枣,老弟弟还能给他编蚂蚱笼。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枣树干了,蚂蚱笼早就散了,只剩下这两个老人,还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看同一个月亮。
“回去睡吧。”老哥哥终于说。
老弟弟点点头,跟着他往东屋走。走到门口,老哥哥停下来,帮弟弟把棉袄扣子重新扣好,又把他领口的衣服往里塞了塞:“夜里凉,别冻着。”
老弟弟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弄,像个听话的孩子。
把弟弟送进屋,老哥哥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屋。他走得比刚才更慢了,到了西屋门口,扶着门框歇了好半天,才慢慢挪进去。
堂屋里又静下来。月光慢慢移了位置,地上那片白也挪到了墙根。
大侄子还站在窗外,没动。大侄媳妇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回去吧,都睡下了。”
大侄子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刚才听见没?二叔连水在哪都忘了。”
“听见了。”大侄媳妇说。
“要是大伯没醒呢?”大侄子说,“他要是摸到大门口去,摔了怎么办?”
大侄媳妇没说话。她也怕。这种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天天悬在心里,像根细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
“回去吧。”大侄媳妇又说了一遍,“站久了着凉。”
大侄子这才慢慢转过身,跟着妻子往后头屋走。走到半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位老人的屋都黑着,院里只有月光,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屋里,两个人躺回床上,却都没了睡意。大侄子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大侄子忽然说。
“那能怎么办?”大侄媳妇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伯的脾气,他哪肯让人夜里守着?”
“总得想个法子。”大侄子说,“万一哪天夜里真出点事,后悔都来不及。”
“你想怎么着?”大侄媳妇问。
大侄子没马上回答。他在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才说:“要不,我夜里搬去堂屋睡?搭个小床,有什么动静也能听见。”
“那怎么行。”大侄媳妇立刻说,“你腰本来就不好,堂屋那地方漏风,睡几天就该疼得直不起身了。再说你白天还要忙里忙外,夜里再睡不好,身体哪扛得住?”
“那你说怎么办?”大侄子有点急了,声音也高了点。话一出口,他又赶紧压低,“总不能就这么天天提心吊胆的吧?”
大侄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请个人?夜里过来搭把手。”
“请人?”大侄子愣了一下。
“嗯。”大侄媳妇说,“就找村里那个张婶,她男人前几年走了,一个人在家,也愿意出来做点事。就让她夜里在前头屋睡,有动静就起来看看,也不用做别的。一个月给点钱,总比你熬坏了身子强。”
大侄子没说话。他不是没想过请人,可一是怕老哥哥不同意,二是觉得请个外人来家里,总有点不自在。再说,两个老人的脾气他知道,尤其是老哥哥,一辈子要强,哪肯让个外人来伺候自己?
“再说吧。”大侄子叹了口气,“等明天我先跟大伯提提,看他怎么说。”
“你可别硬来。”大侄媳妇说,“大伯那性子,你越说他不行,他越要逞强。你得慢慢说。”
“我知道。”大侄子说。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大侄子翻来覆去的,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大侄子是被前头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上。他摸过枕边的衣服,一看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他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就往前头走。刚进堂屋,就看见老哥哥坐在桌边,正拿着个扫帚,慢慢扫地上的花生壳。老弟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块红薯,正一点点啃着。
“大伯,您怎么起来扫这个,我来就行。”大侄子赶紧走过去,要接过扫帚。
老哥哥躲开了,没给他:“就这点东西,我还扫得动。”
大侄子没办法,只好站在一旁看着。老哥哥扫得很慢,腰弯着,扫几下就要直起来歇一歇。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根,慢慢走回桌边坐下。
大侄子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差了点,眼下有点青,像没睡好。
“二叔,昨晚睡得好不好?”大侄子故意问老弟弟。
老弟弟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红薯,含含糊糊说:“好。”
“没起来?”大侄子又问。
老弟弟想了想,摇摇头:“没起来。”
大侄子看了老哥哥一眼。老哥哥正拿起桌上的茶碗喝水,像没听见他们说话。
大侄媳妇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刚蒸好的包子,放在桌上:“都过来吃早饭吧。刚蒸的,萝卜馅的。”
老弟弟一听有包子,立刻把手里的红薯放下了,伸手就要去拿。老哥哥拍了一下他的手:“先洗手。”
老弟弟缩回手,有点不情愿,却还是站起来,跟着大侄媳妇去灶房洗手了。
堂屋里只剩下大侄子和老哥哥两个人。大侄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伯,昨晚……我听见前头有动静。”
老哥哥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你二叔起来喝了口水。”
“我看见他光着脚站在堂屋。”大侄子说。
老哥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冷:“你看见了怎么不进来?”
“我……”大侄子被问得一愣,随即说,“我不是怕您不高兴嘛。”
老哥哥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还能看不住他?”
“大伯,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侄子赶紧说,“我知道您能照顾二叔,可您自己年纪也大了,夜里起来万一冻着了、摔着了,怎么办?”
“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老哥哥说,“不用你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大侄子有点急了,“您和二叔都这么大年纪了,夜里万一有个什么事,我跟您侄媳妇都在后头屋,哪能听得那么清楚?”
“那你想怎么着?”老哥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防备。
大侄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想着,要不夜里我搬来堂屋睡?搭个小床,有什么动静我也能马上起来。”
“不用。”老哥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好好的床不睡,睡堂屋做什么?我跟你二叔都好好的,不用人守着。”
“大伯,这不是守着。”大侄子说,“就是方便点。您想啊,二叔夜里起来,您也不用跑前跑后的,我扶着他就行。您也能睡个安稳觉。”
“我睡得安稳得很。”老哥哥说,“你少操这些没用的心。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这时候,老弟弟和大侄媳妇从灶房回来了。老弟弟一进门就问:“包子呢?我要吃包子。”
大侄媳妇赶紧给他拿了个包子,放在碗里。老弟弟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大侄媳妇给他递了张纸巾,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擦。
老哥哥没再说话,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大侄子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知道这事今天是说不通了。
早饭吃得很安静。老弟弟只顾着吃包子,老哥哥也不说话,只有大侄媳妇偶尔劝一句“慢点吃,别噎着”。大侄子坐在那里,心里堵得慌,一口包子也咽不下去。
吃完饭,老弟弟又坐回椅子上,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老哥哥站起来,要去收拾碗筷,被大侄媳妇拦住了:“大伯,我来就行,您歇着。”
老哥哥没坚持,背着手,慢慢走到门口,站在那里晒太阳。
大侄子跟了出去,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老哥哥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没用了?”
“大伯,我没那意思。”大侄子赶紧说。
“我知道你是好心。”老哥哥看着院子里的树,声音有点低,“可我跟你二叔,一辈子都是自己过来的。到老了,反倒要让晚辈守着睡觉,传出去像什么话?”
“没人会说什么。”大侄子说。
“我自己心里过不去。”老哥哥说。
大侄子还想再说什么,老哥哥却摆了摆手:“别说了。我心里有数。你今天不是要出去吗?赶紧去吧,别耽误了事。”
大侄子没办法,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他回屋拿了东西,跟妻子交代了几句,就出门了。
走到村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院墙上爬着几株丝瓜藤,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想起刚才老哥哥站在门口的背影,背有点驼,却还硬挺着,像院里那棵老枣树,虽然枝桠都枯了,树干却还直直地立着。
大侄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晌午的时候,大侄子办完事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斤酒,还有两包冰糖。一进院门,就看见老哥哥和老弟弟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老弟弟靠在墙上,头歪着,像是睡着了。老哥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蒲扇,慢慢给弟弟扇着,驱赶飞过来的苍蝇。
大侄子走过去,把东西放在桌上:“大伯,酒打回来了,冰糖也买了。”
老哥哥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过了。”大侄子说。
他蹲下来,看了看老弟弟,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点口水。老哥哥见他看弟弟,便说:“刚吃过饭,坐这儿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怎么不扶他回屋睡?”大侄子说。
“他不肯。”老哥哥说,“说外头太阳好,晒着舒服。”
大侄子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进灶房,大侄媳妇正在洗碗。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大侄子靠在门框上,“上午没事吧?”
“没事。”大侄媳妇说,“就是二叔早上起来,又忘了昨晚起来过的事。大伯也不让提。”
大侄子点点头,这他早就料到了。
“你跟大伯说了?”大侄媳妇问。
“说了。”大侄子说,“不同意。”
大侄媳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大伯那脾气,哪肯服软。”
“那你说怎么办?”大侄子说,“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
大侄媳妇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你别急。这事急不得。大伯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就是好面子,觉得自己还能行。你得让他自己觉得累了,觉得需要人帮忙了,他才肯松口。”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大侄子说,“真等到出事了,就晚了。”
“你别总想着出事。”大侄媳妇说,“这不还好好的吗。咱们先慢慢看着,夜里警醒着点。实在不行,我夜里多起来两趟,去前头看看。”
“那怎么行。”大侄子说,“你白天要做饭要收拾家,夜里再睡不好,身体也受不了。”
“那有什么办法。”大侄媳妇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再说了,这俩老人,也没多少日子能这样陪着了。能多照顾一天是一天吧。”
大侄子没说话。他看着妻子,妻子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头发里也藏着几根白丝。他忽然觉得有点愧疚,娶了她这么多年,没让她享过什么福,反倒跟着自己一起操心受累。
“委屈你了。”大侄子低声说。
大侄媳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再说,大伯二叔平时也疼咱们,你忘了当年咱们盖房子,大伯把自己攒的钱都拿出来了?”
大侄子点点头。他怎么会忘。那时候他刚成家,手里没钱,是老哥哥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都拿出来,帮他盖了这几间房。老弟弟也把自己种的树都卖了,给他凑钱。这份情,他记一辈子。
“我知道。”大侄子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就歇会儿。”大侄媳妇说,“下午没事,你去睡会儿吧。我在前头看着。”
大侄子摇摇头:“不睡了。我去把院里那堆柴劈了,冬天快到了,得备着点。”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大侄媳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知道他心里压力大,可这种事,谁也替不了谁。只能慢慢熬,熬一天是一天。
堂屋门口,老哥哥还在给弟弟扇扇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树身上的年轮。他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老弟弟睡得很沉,偶尔吧唧一下嘴,像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
大侄媳妇走过去,轻声说:“大伯,您也回屋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二叔。”
老哥哥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用。我坐这儿就行。”
他说着,又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弟弟,眼神很柔,像看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大侄媳妇没再劝。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老人,一个坐着扇扇子,一个靠着睡觉,阳光把他们的身子都晒得暖暖的。她心里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虽然累点,操心点,可只要两个老人都在,都好好的,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风一吹,院墙上的丝瓜藤晃了晃,掉下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老哥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扇着扇子。
太阳往西斜了斜,院墙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正好盖到台阶边上。老弟弟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他先看见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又看见旁边的老哥哥,愣了一会儿,才说:“哥,我睡多久了?”
“没多久。”老哥哥说,“就一会儿。”
老弟弟点点头,好像信了。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院子里,问:“天快黑了吧?”
“还早。”老哥哥把蒲扇放下,“饿了没?”
老弟弟摸了摸肚子,说:“有点。”
大侄媳妇听见了,从灶房出来,说:“二叔,我去给您热点猪脚。晌午炖的,还剩半盆呢。”
老弟弟一听猪脚,眼睛亮了一下,说:“好,好,吃猪脚。”
老哥哥笑了一下,说:“你就记得猪脚。”
老弟弟也笑,说:“你夹给我的,我记着呢。”
大侄媳妇去灶房热菜。大侄子正好劈完柴,把斧头立在墙边,走过来,说:“大伯,二叔,回屋里坐吧,外头凉了。”
老哥哥点点头,慢慢站起来。他站得不太稳,身子晃了一下,老弟弟伸手去扶他,自己也站得不太稳。两个人互相扶着,像两棵老树靠在一起,谁也没倒。
大侄子赶紧上去,一手扶一个,说:“慢点,慢点。”
三个人慢慢挪进堂屋。大侄子把灯拉开,屋里亮起来。老哥哥在桌边坐下,老弟弟坐在他旁边,还是挨得很近,像小时候那样。
大侄媳妇把热好的猪脚端上来,又端来两碗米饭。老哥哥拿起筷子,先给弟弟夹了一块猪脚,放进他碗里。老弟弟低头看看,说:“哥,你也吃。”
“我吃。”老哥哥说,“你先吃。”
老弟弟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说:“香。”
老哥哥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大侄子夫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侄媳妇说:“你们先吃,我去把中午剩的菜热热。”
大侄子说:“我去吧。”
大侄媳妇说:“你坐着吧,我去。”
她转身进了灶房。大侄子就在桌边坐下来,看着两个老人吃饭。
老弟弟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饭,说:“哥,你说,咱俩谁先走?”
老哥哥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动了,夹起一块猪脚,放进弟弟碗里,说:“吃你的饭,想那些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老弟弟说,“我有时候想,要是你先走了,我怎么办。要是我先走了,你怎么办。”
老哥哥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弟弟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说:“来,喝一口。”
老弟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眯起眼睛,说:“这酒有点冲。”
“冲就对了。”老哥哥说,“冲了就不想那些了。”
老弟弟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哥,你还没说呢。”
老哥哥看着他,说:“谁先走,不都得走吗?走的那个人省心,留下的那个受罪。这有什么好问的。”
老弟弟想了想,说:“那还是我先走好。”
老哥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胡说。”
老弟弟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大侄子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听见老弟弟问谁先走,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可从来不敢往深里想。现在听两个老人自己说出来,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们都能活一百多岁”吗?太轻了。说“别想这些”吗?可他自己也常常想。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猪脚,看着那两杯酒,一句话也没说。
老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酒瓶,给弟弟的杯子里添了一点,说:“别瞎想了。能多陪你一天,我就多陪你一天。你也是,能多陪我一天,就多陪我一天。别的,交给天。”
老弟弟抬起头,看着哥哥,眼睛有点湿,说:“嗯。”
两个人又慢慢吃起来。猪脚已经有些凉了,但谁也没说。大侄媳妇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说:“喝点汤,暖暖胃。”
老哥哥点点头。大侄媳妇看了一眼大侄子,见他脸色不好,想问,又没问。她在他旁边坐下,小声说:“怎么了?”
大侄子摇摇头,说:“没事。”
大侄媳妇没再问。她拿起筷子,给两个老人各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透了。大侄媳妇收拾碗筷,大侄子去院里关大门。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夜空,黑的地方多,亮的地方少,可总还有那么几颗星,让人愿意抬头看看。
他回到堂屋,老哥哥和老弟弟还坐在桌边。老弟弟有些困了,头一点一点的。老哥哥说:“去睡吧。”
老弟弟说:“我还想坐会儿。”
老哥哥说:“坐什么,明天再坐。”
老弟弟这才慢慢站起来。大侄子说:“二叔,我扶您回屋。”
老弟弟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老哥哥,说:“哥,你也早点睡。”
老哥哥说:“知道了。”
大侄子还是跟上去,把老弟弟送回屋,看着他躺下,才出来。老哥哥还坐在堂屋里,手里转着那个空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侄子走过去,说:“大伯,您也歇着吧。”
老哥哥抬头看看他,说:“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大侄子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老桌子,桌上还放着那瓶酒和两个杯子。
老哥哥说:“我知道你担心。你是个好孩子,跟你爹一样,心重。”
大侄子没说话。
老哥哥又说:“我不是不让你管。我是想,你也有你的日子,不能老是把心思放在我们两个老东西身上。”
“大伯,您别这么说。”大侄子说,“我爹走得早,是您和二叔把我拉扯大的。现在您和二叔老了,我不管谁管?”
老哥哥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孝顺。可孝顺也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媳妇跟着你,也不容易。”
大侄子低下头,说:“我知道。”
老哥哥说:“夜里的事,你别太担心。我睡得不沉,他那边一有动静,我就醒了。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大侄子说:“可您也一百多岁了,总这么熬着,身体也吃不消。”
老哥哥笑了一下,说:“一百多岁的人,还有什么吃不消的?能熬一天,就是赚一天。”
大侄子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老哥哥也不会松口。这老头倔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这样。
老哥哥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给大侄子倒了一点,说:“来,陪大伯喝一口。”
大侄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辣,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老哥哥也抿了一口,说:“你二叔刚才问谁先走,我没答他。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上来。你说,这世上的事,哪能都按咱们想的来?我总想着,我得走在他后头,把他送走了,我才放心。可又怕,我要是走在他前头,他一个人怎么办。”
大侄子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老哥哥又说:“所以我就想,能多活一天,就多陪他一天。别的,我不想了。”
他说完,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站起来,说:“睡吧。”
大侄子也站起来,说:“我扶您。”
老哥哥摆摆手,说:“不用。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他慢慢走回自己屋,推开门,进去了。大侄子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门关上,又看看桌上的两个酒杯,一个空了,一个还剩半杯。他走过去,把酒瓶盖上,把杯子收了。
大侄媳妇从灶房出来,轻声问:“大伯睡了?”
“嗯。”大侄子说。
“那你也早点睡吧。”大侄媳妇说。
大侄子点点头,说:“你先睡,我去院里转转。”
他走到院里,夜风有点凉。他站在丝瓜藤下,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烟头一明一灭,像他心里的那点事,忽上忽下的。
他想起老弟弟问的那句话,想起老哥哥用倒酒带过去的样子。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可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老人自己扎着,他也扎着,连他媳妇,虽然没听见,可心里也一定扎着。
他抽完烟,把烟头踩灭,回屋去了。
第二天傍晚,大侄媳妇又炖了猪脚。香味从灶房飘出来,飘到堂屋,飘到院子里。老弟弟坐在门槛上,鼻子动了动,说:“猪脚。”
老哥哥坐在他旁边,说:“就你鼻子尖。”
老弟弟笑,说:“你夹给我的,我闻得出来。”
大侄媳妇把猪脚端上桌,又摆好碗筷。大侄子从外头回来,洗了手,坐下。老哥哥照例先给弟弟夹了一块猪脚,放进他碗里。老弟弟低头看看,说:“哥,你也吃。”
“吃。”老哥哥说。
大侄子看着他们,没说话。他拿起酒瓶,给老哥哥倒了二两,又给老弟弟倒了小半杯。老哥哥看他一眼,说:“今天怎么主动倒酒了?”
大侄子说:“天凉了,喝点暖和。”
老哥哥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老弟弟也抿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可还是喝完了。
大侄媳妇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猪脚还是那个猪脚,酒还是那个酒,人还是这几个人。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往常沉。
老弟弟吃完一块猪脚,忽然说:“哥,今晚还喝二两。”
老哥哥说:“好,喝二两。”
大侄子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忽然觉得,这“喝二两”三个字,以前听着是热闹,现在听着,却像是两个老人互相撑着,把一天又一天的日子,硬是过下去了。
他没有再提夜里照护的事。他知道,这事急不得,也强求不来。他只能像老哥哥说的那样,能多陪一天,就多陪一天。
窗外,天又黑了。堂屋里的灯亮着,照着桌上的猪脚和酒,照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照着大侄子夫妻沉默的脸。日子还在继续,谁也没有答案,可谁也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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